《留步发廊》苗千影

12、婚礼 他大手一挥

　　婚礼那天，李丽芬从头到尾都没跟祁家勇搭上一句话。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男人为了别人的婚事忙得脚不沾地，张罗酒席、招呼客人、临时采买东西，一趟趟跑进跑出，满头大汗却咧着嘴笑。那种热乎劲儿，她结婚的时候从没见过。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新郎官呢。"她忍不住骂了一句，"怎么，你也看上那个不要脸的狐狸精了？"

　　祁家勇一脸厌烦，皱着眉丢下一句"你又发什么癫"，转身大步走了，再没看她一眼。

　　她当然知道祁家勇为什么这么高兴。祁家宏是他的死党，从小一起长大又一起打拼。可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她想起自己婚礼前日，祁家勇突然撂下一句"这婚不结了"，摔门就走，人都找不到了。她追到墨溪村，祁家长辈们都是一副无能为力的样子。
　　两个姑子更是一脸幸灾乐祸："你根本就配不上我家勇子，他总算是脑子清醒了。"
　　她不知所措，哭得泪眼婆娑。
　　三妈叹了口气说："造孽啊，我们说他也不会听，你去找细叔吧。"

　　天快黑了，她穿着婚纱跪在细叔家门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细叔连夜把祁家勇找回来一通训斥："这不好那不好，你早干什么去了？我祁家不做这种亏理的事！现在怀孕了，你得负责！"
　　第二天连揍带骂地赶他去接新娘。
　　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豪华车队、鞭炮酒席——可那不是给她的体面，是祁家自己的体面。从那天起，她在家族里就落下了话柄，明里暗里被看不起。

　　同日的罗家村里

　　九十年代初，乡下姑娘出嫁，能有两三千块置装费已经要争红了脸，罗小芹光是一件名牌外套就不止这个数。彩礼、三金、酒席，样样都是最高标准置办。婚礼当日，罗家那群人穿着新衣服，个个腰杆挺直、春风得意，在他们那个偏僻农村露足了脸。

　　进去接新娘时，有人堵门要红包，被祁家宏眼睛一瞪，吓得让开了路。罗家姐姐热情地招呼迎亲的人吃酒，他大手一挥，看都不看人家一眼，只赶着说走走走，于是，迎亲团的一伙人又一窝蜂跑回各自车上。
　　主婚车是当时少见的奔驰，祁家勇抢着当司机。罗小芹打扮得千娇百媚，按习俗由她哥哥背着来到车前。祁家宏打开车门站在旁边，忍住没有一把接过罗小芹的冲动，说着行了行了，看都不看大舅哥一眼，一手把人往旁边拉开，随即就忙着把罗小芹往车里塞，转头上副驾驶，门还没来得及关上就催祁家勇走走走。

　　上车后，祁家宏的妹妹有点找不着北，问道："你刚才怎么拒绝得那么快？"

　　祁家宏扭过头："你说什么？吃酒的事？你还吃得进她家的酒？苍蝇打堆的，那些弄饭的人……"他夸张地扬眉又张大嘴，摇了摇头，没说下去。

　　祁家勇回头道："那还不是考虑到你们两姊妹娇生惯养会吃不惯嘛，是我提的。饿了吧，咱回去吃，很快到屋里。"又对罗小芹说，"小芹，你这两个小姑子有点嘴刁，特别是这个大的。"

　　一身新娘妆的罗小芹坐在后座，微微笑了一下作为回应，转头看向窗外。她知道他看不上她的娘家，从来没有掩饰过，但她没有说什么。

　　祁家宏的妹妹一愣，有点尴尬地嘿嘿笑着。
　　中间坐着的小妹却说："今天嫂子打扮得更漂亮了！祁家宏，娶这么漂亮的老婆，你要珍惜哦！"祁家宏扬手做打人状："没大没小！嫂子都能叫，就没听过你叫一声哥，就教不会你规矩是不是？"

　　祁家勇腾出一只手拍下他的手："切，敢跟我丹丹横？信不信我今天把车往田里开？刚才过来时，我看那边田里都是水，哈哈哈。"

　　众人哄笑。祁家宏服了，也咧着嘴笑开，转头对罗小芹说："自小，勇子就是丹丹的后台老板。你看丹丹现在一副斯文有礼的样子，这是假象！她小时候在墨溪村绰号南霸天，你想想看吧。"众人又哄笑起来，罗小芹也笑翻了。丹丹气得要站起来揍祁家宏，罗小芹和大妹一起赶紧拉住了她。

　　那笑声是爽朗的、没心没肺的。后座的两个妹妹和新娘装的罗小芹三个人挤作一团，笑得东倒西歪。祁家宏从副驾上扭着头看她们闹，嘴角翘着，眼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精明，不是算计，是那种只有在自家人面前才会露出来的放松。

　　她忽然觉得，嫁进这个家，似乎心里不那么忐忑了。

　　鞭炮从村头炸到村尾，接到新娘的车队绕村一圈，整个墨溪村的人都涌出来看。
　　婚宴敬酒的时候，罗小芹换了一身大红掐腰的改良旗袍，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灯光下明眸皓齿，艳光四射。
　　祁家宏全程不离她左右，一只手始终虚虚搭在她腰后，另一只手端着酒杯，把那些想灌新娘酒、想起哄闹洞房的宾客一个一个挡回去。
　　有人起哄要新娘子喝酒，他抢过杯子一饮而尽："她的酒我包了，你们冲我来。"
　　他护她护得密不透风，像护着稀世珍宝。

　　罗小芹被祁家宏牵着穿梭在酒桌之间，偶尔瞥见大嫂在靠墙的那一桌坐着。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衣裳，头发盘起来，露出一对小小的金耳环。她没有跟旁边的人说话，也没有看新娘子这边，只是低着头，手里的筷子伸向面前的盘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地嚼。

　　罗小芹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旁边有小孩在闹，大嫂伸手往里推了一下孩子的碗以免掉落。她抬起眼皮看了罗小芹一眼，又低下头去了。罗小芹心里轻轻闪了一下。第三次见她了，她好像一直都是这样，没有什么事能让她的眼睛亮起来。

　　祁家宏的手掌贴在她腰后，热热的，低声说“走，那边还有几桌要敬酒”，她就跟着走了。回头看时，大嫂已经转过脸去，像一扇被推到底的门，不会再往回转了。

　　周围人大多在脸红脖子粗地起哄，剩下的几个在忙着吃。李丽芬坐在酒桌旁，脸都扭曲了。她大声斥骂着才两岁的女儿，立刻换来祁家勇冰冷凌厉的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