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步发廊》苗千影

11、腾房 他带她回祁

　　桑塔纳没有往莲花镇开，而是相反方向。罗小芹忍不住问："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把车停在省城最繁华的那条街上。罗小芹认得这里——他第一次带她来市里买衣服就是这条街。他熄了火，下车，绕到她那边拉开车门。

　　"干嘛？"
　　"买东西。"
　　"买什么？"
　　他没答，直接把她从车里拽出来。她脚上趿着那双米白色低跟单鞋，踩在马路牙子上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她。

　　他带她进了百货大楼旁边的一家金店。罗小芹站在那里，看着玻璃柜台里到处金灿灿的，傻了眼。店员迎上来，祁家宏下巴一抬："戒指。结婚用的。"

　　店员笑盈盈地端出一个小盘，里面有数个不同款式的金戒指。他低头扫了一眼，挑了一只，拉起她的左手就往无名指上套。戒指有点松，他略皱眉："换个小一号的。"店员换了个小一号的，他又套上去——这回刚好。他捏着她的手指看了看，点了下头："就这个。"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数了一叠钞票拍在柜台上。全程没有问过她一句。

　　罗小芹非常惊喜，但内心还是有点不爽。她低头看着无名指上那个金戒指，又抬起头看他，他已经在门口点了一根烟，冲她歪了歪头："走啊，还愣着干什么。"
　　"你都没问我愿不愿意。"
　　"你不是没走吗。"他吐了口烟，咧着嘴笑了。是那种喉咙里秃噜出来的笑，有传染性。她也不禁笑了，眼角还湿润着。

　　她是败给他了。她想保持清醒，却总是被他摆布。她慢慢走过去，抓住他一边的胳膊，忍不住绽放了笑颜。但心里还有一小块地方没被他收编，她知道自己这辈子大概都会吃他这一套。但枕头底下那个存折，她不会告诉任何人，包括他。

　　几天后，他们在莲花镇民政局领了结婚证。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祁家宏把两个结婚证都往罗小芹手里一塞："上车。"罗小芹满心欢喜，小心翼翼地把两个证都放进包里，然后问去哪儿。他说："回家。墨溪村。"

　　那是她第一次以祁家人的身份踏进那座老宅。

　　祁家老屋是一个大四合院。青砖灰瓦，门槛被几代人的脚磨得溜光。天井里铺着青石板，年头久了，石板缝里长出细细的青苔。下雨天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在石板上砸出一排小坑。

　　罗小芹站在门口往里看。一张老式木床，高柜矮柜、桌子，全是红漆家具，只是颜色陈旧了，地板显然是后来重新铺过的，窗户对着天井，光线倒还好。这就是她的家了。她摸着床身上有点掉漆的雕花，回头看向脚凳，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祁家宏倚在门口，带着促狭的坏笑：
　　"对不住你啊，新房只能是这间老房子，看得上吗？"
　　"我喜欢都来不及啊——这间老房子是长辈住过的吧。"

　　"这是祁家兄弟结婚专用房！"突然一个声音闯进来。罗小芹回头一看，是那天去理发店的壮实的祁家芳。
　　她大剌剌地走进来，笑呵呵地说："伟子、强子、勇子，都是在这间房里结的婚。一个一个排着队，谁结婚谁住这儿，等后面有兄弟结婚再让出来。"

　　罗小芹回头看那张床。红漆已经掉了好几块，床头雕的花鸟被磨得有些模糊。她忽然觉得这间房重了许多，几对夫妻在这间房里开始了他们的日子，好几个孩子在这张床上出生。现在是她了。

　　祁家芳走到门口，用下巴往堂屋斜对面一点："前两天勇子和李丽芬还住在这里，你们要结婚，他们就搬回对面那间去了。"

　　堂屋对面的那间房里，李丽芬正气得咬牙切齿。

　　前两天祁家勇跑回来说宏子要结婚，叫李丽芬赶紧收拾换房。李丽芬正在天井里给香香喂饭，一听这话勺子啪地拍在碗沿上："凭什么？"

　　祁家勇觉得可笑，轻蔑道："这本来就是我细叔的房子，你还住上瘾了？成你的了？赶紧的。"

　　"那他也不能突然让我们搬啊，再过几天搬会死啊？"

　　"你哪那么多废话？这不是家宏他们急着结婚吗？"

　　李丽芬没再顶嘴。她了解祁家勇，他平时不跟她计较，但一旦用那种轻蔑的不耐烦的眼神看她，再多说一句他就真翻脸了。她在这间房里住了近三年。祁家勇总是在外面跑，她一个人带孩子、做饭、应付这一院子不拿她当回事的人。现在连这间房都要让出去，让给那个乡下女人。

　　这个罗小芹，在旱冰场上穿条素裙子土里土气的，才几天工夫就嫁进来了。宏子不是玩玩她的吗？怎么就结婚了？
　　旧仇新恨搅在一起，搅得她对罗小芹咬牙切齿。

　　隔着一个堂屋，罗小芹正从那间房的窗户前往外看。天井里阳光正好，青石板晒得发白。她看见李丽芬抱着孩子从对面房间出来，两人的目光在天井里碰了一下。罗小芹下意识想笑一笑，但李丽芬已经转身进去了。

　　罗小芹把手放在窗台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那个金戒指。她想，以后的日子大概不会太平。祁家宏在身后喊她过去三妈那边吃饭，她转身应了一声。

　　当天晚上，大家都在堂屋里吃饭。兄弟们不会放过祁家宏，三妈怕他们闹着罗小芹，就捡了几样菜端到小厨房来吃。

　　小厨房里只有三妈、祁家芳和罗小芹三个人。三妈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多吃点，肚子里还有孩子呢。"

　　"你这间房，有历史。"祁家芳喝了一口汤，才慢条斯理地说，"细婶刚嫁进来就住那儿，跟大妈斗了三四年，落败了才搬走。我细婶……"

　　三妈瞪了她一眼："吃饭！别只顾乱嚼，小芹才进门。"

　　罗小芹知道祁家芳是大妈亲生的，她注意到她说的不是"我妈"，而是"大妈"，又说了"我细婶"，有点吃惊地抬起头看着祁家芳，但她没敢问。
　　祁家芳吐了一下舌头，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停了一会儿才说："细婶搬走后，伟子和强子赶紧搬进去住了。祁家兄弟自小对细叔又怕又崇拜，都想住细叔的屋，他们两个近水楼台先得月，抢先了。宏子和勇子那时还是小屁孩，眼馋也只能靠边站。哈哈哈。"

　　罗小芹忽然想起之前祁家芳提过细叔一个人扛锄头守住水口的事，问了一句："细叔真的那么厉害？"

　　"那当然！他一个人扛把锄头可以镇住人家八兄弟呢，都是端着锹啊锄头啊鱼叉的人哦。"祁家芳道，"有空给你讲，今天先吃饭，从那以后个个崇拜细叔，啥都要学他的样子，他这间房子他们几兄弟都要抢着住。"

　　她顿了顿，看着罗小芹："所以这间房才叫祁家兄弟结婚专用房。你以为随便什么人都能住进来？祁家这一辈兄弟太多了，三爸那边三兄弟就没敢起抢的心思，二爸的儿子提了一下，祁家伟装傻不让。换别人，不打一架，祁家勇是不会那么痛快让房的。一个是他们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另一个是他觉得宏子是细叔的儿子，住那房天经地义。"

　　"就没有比你话多的。勇子没你那么多花头，他就是实心眼的，跟宏子兄弟感情好。"三妈又给罗小芹夹菜，"小芹多吃点，蔬菜都是自家菜园里的，好吃得很，都是三爸栽的，这远近就没有比三爸更会栽菜的人。"

　　罗小芹连忙道："够了够了三妈，我要吃撑了。"她低下头忙着干饭。她还没见过细叔细婶，三妈说明天他们会过来，她心里有点紧张。
　　饭是热的，屋是她的，肚子里还有个宝宝。
　　其他的，以后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