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步发廊》苗千影

10、愿赌服输 他在路边拦

　　同一天，莲花镇。路边。

　　罗小芹默默地站着，行李放在脚边。她刚回到镇上，接下来要找一辆车送她去南市火车站。她打算花点钱叫辆出租车，行李大，她不想走得跟逃荒的难民似的。

　　没有人送她。母亲年纪大来不了，姐姐和兄嫂都不赞成她出去，他们认为她这辈子算完了，两次没嫁出去了。要是让他们知道她还怀了孕，大概会认为她这辈子已经彻底完了。

　　但罗小芹不信。虽然这次恋爱给了她沉重一击，但她有手艺。师傅说京城郊区的发廊开一个火一个，赚钱比南市轻松多了，养活自己和孩子，不成问题。她的师傅王淑梅跟她一样是农村女孩，没有读什么书，去广东打工学的理发手艺，回到老家附近开店，自己做老板，现在又去京城开店了，比她大五六岁而已。她可以像王淑梅一样，无论如何，给苦命的母亲一个安定的晚年是她自小的愿望。

　　她想起那天，他一开始凶狠的盯着她，拳头捏的简直咯咯响，然后就转身撞出去了。
　　我有那么气人吗？她想着，他可以跟警察都要大打出手，居然忍住没打她。

　　他在留步发廊里呲牙咧嘴地笑；她趴在他的后背闻着的雄性气息；他揽着的她腰教她跳舞，被她笨笑了；他在旱冰场护卫着她。。。
　　一幕幕走马灯似的，让她又要止不住眼泪了，心绞痛着。
　　有摩托车的开过来的声音，似乎有人在叫小芹，她的身体立刻冻住，是他吗？
　　等待许久都没有第二声，摩托车声又远了，跟他的摩托声音也不一样。
　　泪又要出来。他就是个混蛋，罗小芹，你出息点。
　　他要是还出现，我还要叫他出去，不，叫他滚！

　　她用手帕轻轻按压了一下眼睛，努力转移自己：我要去京城！我要重新开始，我要找个好店门先开一家店，我会的，师傅说那边缺很多理发店，开一个火一个。

　　这时，一辆桑塔纳停在她身边。
　　罗小芹诧异地抬起头，心脏狂跳：我还没找招手叫车啊。

　　司机已经来到她身边，提起她的行李箱就往后备箱塞，啪一下盖上。她愣愣地盯着那个人，他转过脸来，咧着嘴笑嘻嘻的——是祁家宏！他歪着头站在后备箱旁边，人模人样的，姿态洒脱。

　　罗小芹转身想走，行李不要了！这个祸害，她今生都不想再理他，却被他一把拉住。

　　"哎，不就是南市火车站吗？我送你去啊！"他又笑得哈哈哈的，喉咙里出声的那种。

　　她被他塞进副驾驶，车门砰地关上。他绕到另一边上车，发动机轰轰响了两声，车子动了。她扭着头看窗外不看他，他也不说话，只是开车。不知道开了多久，再也忍不住，她忽然哭了。是无声的哭，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手背上，掉在膝盖上。她用手去擦，擦不完。
　　一小包餐巾纸伸到她的眼前，她推开，自己从随身包里取出手帕。
　　他看了一眼被她推开的那包纸，放回仪表台上。一个非要自己来的人。

　　他把车停在了路边，把手伸过来，粗糙的，带着热气，盖在她手背上。
　　"别哭了。"他说。
　　她眼泪流得更凶了。

　　祁家宏没再说话。他把车熄了火，靠在椅背上。窗外偶尔有大货车呼啸而过。
　　许久，罗小芹止住了哭，手帕擦了几下眼睛，轻轻地说："我不是你以前那些女人，我不是你想要就来捡、不想要就扔的。"

　　祁家宏看着挡风玻璃外面，说："我知道。"
　　"你不知道的。"
　　罗小芹转过头看他，眼睛还红着，眼神却坚定，"我是愿赌服输的人。"
　　他沉默着。

　　罗小芹又说："我和你的事，我不会只怨你。我眼看着你甩了那个女孩，还是睁着眼睛跳了这个坑。"她有点自嘲地笑了笑，"我是睁着眼睛跳坑的，报应也好，磨难也罢，我准备承受。"
　　忽然她抬眼看向他，那双湿润的勾人的眼睛，竟然还带点笑意，嘲讽的："我还知道你看不起我。因为我家穷，我家的人你都看不上，所以你不去我家，连我出租屋你都没进去过。我十分清楚你是什么样的，提到你家的事，你就要打断了。"

　　祁家宏猛然转头看向她，有点意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也不是看不起你。"顿了一下，他接着说，"其实我以前也看不起我自己，也被人看不上过。后来挣了钱，就觉得女人不算什么了。挣了钱，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他顿了顿，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在口袋里摸烟，没摸到。
　　"这几天我一个人待着，想起你说，你要生下我的孩子叫别人做爸爸。"他扭过头看她，"也不是孩子的事，我得承认，我是喜欢你的。我那天就说了，你是我的劫。我只是……不想失去控制。"
　　他说着虚弱地笑了一下，"小芹，我头一次失去控制，我也不习惯，我只是...."他自嘲地笑了，无奈地摇了摇头，眼睛依然看向她。

　　罗小芹有点意外，他成天一脸坏笑、老奸巨猾的，也会失控？眼泪此时倒是收干净了，她扭头看向窗外。
　　他重新把手放在方向盘上，发动了车："走吧，不去火车站了。"

　　罗小芹没有应声，微微回头看他。这个男人目视前方，单手握着方向盘，嘴不再咧着，而是抿着，脸上又露出了一点笑意。国道两边的杨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车窗外田野里的秧苗已经挂着沉甸甸的黄色穗子，已经是初夏了。她心里乱成一团麻。
　　他说不去火车站了，那去哪儿？回莲花镇？然后呢？她知道自己又在对这个狂放不羁的浪子产生幻想，她又要赌吗？她也是失控了。想到这，她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喃喃地说：“留步发廊已经转让了。”我有资格如此沉溺于一个男人吗？想想自己的家人。。

　　留步发廊？祁家宏没有说话，忽然唱道：“留步喂留步，甜甜的姐姐嘛稍稍留步....”他双手放在方向盘上，嗓音嘶哑，有节奏地摆动他的头和身体，偶然回头冲她乜斜着眼睛一笑。
　　窗外是初夏的田野和往后退的杨树，车里面一个浪子在唱一首老掉牙的歌，嗓子破锣似的，但那个瞬间她忽然觉得，这首歌大概永远不会从她脑子里出去了。
　　罗小芹回头看着他，柔肠百转，感觉自己又在逐渐没进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