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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黑风岭一战 ...

  •   黑风岭一战后,苏念在魔教总坛养了七天伤。

      说是养伤,其实第三天她就开始批文书了。赵虎拦了两次没拦住,第三次直接把她的书桌搬到了床边。苏念靠着床头批报销单,腰侧缠着绷带,笔迹比平时潦草,但每一项都批了——巡山队的夜班补贴、厨房的食材采购、下个月联合演练的场地预算。她甚至在“联合演练急救物资”那一栏旁边用铅笔加了一行小字:“多备一份金疮药。赵虎他爹留下的那种。土方,但好用。”

      赵虎看到那行字的时候,站在门口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转身去了后山,把他爹留给他的最后一包金疮药分了一半,装进魔教的急救箱里。他以前从来不肯把药用在这种事上——那是他爹留给他唯一的念想。但现在他觉得他爹大概不会怪他,他爹以前就总把金疮药分给受伤的小辈,宁可自己省着。教主常说护法心软得像块豆腐。赵虎想,他爹心软,新少主心也软,这大概是魔教近十年来头一遭良性循环。

      苏念不知道赵虎的这些心理活动。她只知道每天下午夜无痕会准时出现在她书房门口,手里端着周婆婆炖的汤。有时候是排骨汤,有时候是鸡汤,有时候是苏念叫不出名字的药材炖的汤,黑乎乎的一碗,闻着苦,喝起来更苦。

      “周婆婆说这是补血的。”夜无痕把碗放在她桌上,然后站在旁边,不坐下,就那么站着,像是监督她喝完。

      苏念端起碗,捏着鼻子灌下去。苦得她整张脸皱成一团——夜无痕的脸皱成一团,冷艳的五官挤在一起,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五岁。夜无痕看着那张脸,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你在笑。”苏念放下碗,瞪她。

      “没有。”

      “你嘴角翘了。”

      “汤太烫,吹气。”

      “你根本没喝。”

      夜无痕从袖子里掏出一颗糖,剥开油纸,塞进苏念嘴里。动作很快,像是在做一件见不得人的事。苏念含着糖,感觉甜味从舌尖慢慢散开,冲淡了嘴里的苦。

      “哪来的糖。”

      “圣殿后厨。周婆婆做的芝麻糖。她说你小时候——说我小时候——爱吃甜的。”夜无痕把油纸叠好,收进袖子里,“我尝了一块,太甜了。”

      “……所以你是在替我吃我自己小时候爱吃的糖,然后嫌太甜。”

      “嗯。”

      苏念把糖咬碎了吞下去,伸手拉住夜无痕的袖子,把她拽到床边坐下。夜无痕没有反抗,顺着她的力道坐下来,然后低头看着苏念腰侧的绷带。绷带是今早新换的,白色的布条系在胯骨上方,跟她上次在黑风岭包扎的手法一模一样——因为这次也是夜无痕换的药。每天下午来送汤之前,她都会先把苏念的绷带解开,检查伤口,重新上药,再包好。整个过程不超过一炷香,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但她每次解开绷带的时候,手指都会在那个伤口边缘停一瞬。只是一瞬,然后继续。

      “今天伤口痒吗。”夜无痕问。

      “痒。在长肉。”

      “别挠。”

      “没挠。你上次说挠了会留疤,我记住了。”

      夜无痕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手覆在苏念的手背上。那只手刚从汤碗上拿下来,指尖还带着余温。苏念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握住夜无痕的手指。两个人就这样坐在床边,一个靠床头,一个坐床沿,中间隔着一碗喝干净的药汤和一张还没批完的预算表。

      窗外传来魔教教众操练的喊杀声,赵虎的声音最大。他在带队练联合作战阵型——圣殿和魔教混编,这是上次黑风岭之后苏念提的新方案。两派人从互相别苗头到并肩站一排,只用了不到十天。苏念听着窗外的动静,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我们什么时候换回来。”

      这是互换身体以来,她第一次主动提这个问题。夜无痕没有马上回答。沉默了一阵,然后说:“法器需要同样的触发条件。两个灵魂,同时触碰法器,同时有强烈的情绪波动。”

      “情绪波动。”苏念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上次说的——愤怒,恐惧,或者吸引力。”

      “嗯。”

      “那我们上次是怎么触发的。”

      夜无痕垂下眼睛。苏念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这只发生在夜无痕不好意思或者犹豫的时候,最近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吸引力。”夜无痕说。

      苏念看着她,然后捏了捏夜无痕的手指。“那现在呢。现在有没有。”

      夜无痕抬起眼睛看她。那个眼神苏念认得——联谊会上隔着满厅的热闹,夜无痕就是这种眼神。带着试探,带着笃定,带着某种压了很久但正在一点一点往外漏的东西。然后夜无痕俯下身,吻住她。

      这个吻从床边开始,慢慢滑到枕头上。苏念的后脑勺陷进枕头里,夜无痕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掌心托着她的后颈。苏念的腰伤还在疼,夜无痕的动作极其小心,始终没有压到她的伤口,两个人在被子底下腿缠着腿,苏念能感觉到夜无痕脚踝的温度比自己低一点——她的身体体温偏低,夜无痕的体温偏高。这个温差每次碰到都能让她心里软一下。

      但法器没有亮。吻完两人分开,喘息还没有完全平复。苏念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法器——那块挂在夜无痕腰带上的上古玉石,安静得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没亮。”苏念说。

      “嗯。”

      “说明情绪波动不够强烈?”

      “……可能。”夜无痕的声音有点哑,嘴唇被亲得微红。苏念看着自己的嘴唇被亲成那个样子,觉得这笔账已经彻底算不清了。

      苏念伸手碰了一下夜无痕的嘴角。“明天再试。”

      “嗯。”

      “后天也试。”

      “嗯。”

      “以后每天都试。试到亮为止。”

      夜无痕低下头,额头抵着苏念的额头,闭了一会儿眼睛。苏念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过了很久,夜无痕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如果一直不亮呢。”

      “那就一直试。”苏念说,“你不想换回来?”

      夜无痕沉默了一会儿。“想。也不想。”停了一拍。“想换回来,是因为你在我身体里受了伤。不想换回来,是因为换回来之后就不能每天给你送汤、换药、看着你把药喝完然后皱眉头。”

      苏念等着她说下去,但夜无痕说到这里就停了,好像刚才那几句话已经用光了她今天所有的坦率配额。

      “那就继续送。换回来之后也可以送。”

      “你是圣女,我是魔教少主。正邪有别。”夜无痕的语气还是那种汇报军情的平淡,但她的拇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苏念手腕内侧那道疤。

      “正邪有别?你上周刚跟我签了正邪战略合作协议。上上周跟我联手剿了黑风寨余党。你现在跟我说正邪有别?”

      “那是公务。”

      “公务你每周见我三次?公务你在我巷子里亲我?公务你每天端汤来看着我喝完?”苏念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大,然后她看到夜无痕的嘴角翘起来了。这个人就是故意在逗她说这些话。

      苏念把枕头抽出来砸在夜无痕身上。“你给我出去。”

      “不去。”

      “你是魔教少主——不对,你是圣女。圣女不能赖在魔教少主的床上不走。”

      “你说的,魔教不讲道理。我现在在你身体里,我讲道理,所以你赢了。”夜无痕把枕头放回原位,然后把苏念重新按回枕头上,动作很轻,避开了她腰侧的伤口。“但是病人要听医嘱。医嘱是:再躺三天,每天喝药,不许挠伤口。”

      “这算什么医嘱——你是圣女,不是大夫。”

      “兼任的。”夜无痕站起来,把空碗端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天我带蒸水蛋来。周婆婆说今天这锅蒸得偏老,明天的火候会刚好。”

      苏念躺在床上,看着门口那个穿着白袍的背影。暮色从窗户透进来,照在枕头上。窗外赵虎还在带兵操练,喊杀声一阵高过一阵。苏念闭上眼睛,把手指按在自己手腕内侧那道疤上,嘴角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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