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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黑风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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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风岭在忘川镇以西三十里，是一片乱石嶙峋的荒山。山路陡峭，马匹只能走到半山腰，剩下的路必须步行。
苏念和夜无痕天不亮就从忘川客栈出发，赵虎带了二十个魔教精锐跟在后面，大长老破天荒地没有反对——他只是站在圣殿门口，看着圣女翻身上马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去敲了圣殿的警钟。他没有跟来。但他把圣殿的警钟敲了三下，那是圣殿遭遇外敌时才会用的信号。意思是：圣殿的所有战力，随时待命。
苏念在半山腰下马，把缰绳扔给赵虎，转头看了夜无痕一眼。夜无痕站在白马旁边，正在检查袖箭的机括——苏念的身体不会用刀，她带了一套轻便的袖箭，绑在左手小臂上，用袖子遮住。这是她三天之内能教会苏念用刀的同时，给自己准备的唯一武器。夜无痕抬起头，用苏念的脸对苏念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但两个小坑都出来了。
“去吧。”夜无痕说，“前锋。”
苏念转身朝山脊走去。夜无痕带着赵虎和魔教教众从侧面绕向上风口。这是她们昨天晚上商量好的战术——苏念正面吸引秦三的注意力，夜无痕从侧面包抄。秦三的目标是魔教少主的身体，他一定会朝苏念去。等他暴露位置，夜无痕用袖箭封他退路，赵虎带人合围。计划不复杂。复杂的是执行——因为秦三不是一个人来的。黑风寨余党人数比线报上多了不止一倍，至少五十人，藏在乱石和枯树后面，像是早就知道她们会来。
苏念走上山脊的时候，秦三已经在等她了。他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双刀在手，身后是黑压压的人影。他比苏念想象中年轻，也比想象中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是一把被仇恨磨了十年、刀刃已经卷了但还在硬撑的刀。
“夜无痕。”秦三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嘶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我等你很久了。”
苏念没有纠正他。她现在是夜无痕。她站在那里，手按在刀柄上，用夜无痕的嗓音说了两个字：“来了。”
秦三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声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带着十年份的恨和不甘。“你杀我叔父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苏念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夜无痕没有跟她详细讲过黑风寨那场仗——不是隐瞒，是那些细节对夜无痕来说早已不是需要复述的故事，而是骨头里的碎渣，动一下就会扎到肉。苏念只知道夜无痕的父亲杀了秦三的叔父，秦三的叔父又杀了夜无痕的父亲。上一辈的仇像雪球一样滚下来，越滚越大，最后把下一代也碾进去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所以她选择不回答。她拔出刀，横在身前。
秦三从岩石上一跃而下，双刀交叉，朝她劈来。第一刀，上三路，攻她的头颈。苏念侧身让过，刀背敲向他右手腕——跟夜无痕教她的第一招一模一样。秦三的右手刀脱手飞出，但他反应极快，左手刀紧跟着横斩苏念的腰侧。那是第二招，夜无痕反复让她练的那招。苏念重心后移，用刀格挡住了他的斩击。刀刃与刀刃碰撞，火花在晨光里炸开。苏念感觉到虎口发麻——秦三的力量比她想象中大得多。夜无痕说过秦三下盘不稳，但这一刀的力量说明他十年不是白练的。
两个人从岩石打到碎石滩，从碎石滩打到枯树林。苏念的手臂已经开始酸痛，但夜无痕的肌肉记忆在替她支撑，每一次格挡都精准，每一次反击都刁钻。秦三越打越快，他的招式没有章法，全是搏命的打法。苏念渐渐被逼到山脊边缘。身后就是悬崖。
就在秦三的第三刀劈下来的时候，一支袖箭从侧面飞来，钉在他的左肩上。秦三闷哼一声，动作慢了半拍。苏念抓住这个破绽，一刀格开他的攻势，翻身滚到安全地带。抬眼看去——夜无痕站在十步之外，袖箭的机括还冒着青烟，苏念的脸在白袍兜帽下露出一半，表情冷静，但握机括的手在微微发抖。
“秦三。”夜无痕用苏念的声音开口，音色温柔，但语调冷得像淬过冰，“你要找的人是我。”
秦三捂着左肩的箭伤，看看苏念，又看看夜无痕。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恐惧，是困惑。“你们……谁才是夜无痕？”
“都是。”苏念站起来，挡在夜无痕前面，“也都不是。”
秦三盯着她们两个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哈哈大笑，笑声尖锐而绝望。“好。好——那我就两个都杀。”
他拔出肩上的袖箭，带着身后的黑风寨余党朝她们冲来。就在这时，山脊两侧同时响起喊杀声——赵虎带着魔教精锐从正面压上，圣殿的骑士从侧面切入。大长老站在远处的高地上，手里举着圣殿的令旗，白须在风中飘拂。他没有上前线，但他带来了圣殿一半的骑士。正邪两道，头一回联手作战。场面一度混乱到赵虎差点砍到一个圣殿骑士，圣殿骑士的剑也差点捅到赵虎。苏念在混战中一边格挡一边冲赵虎喊了句“自己人别砍”，声音大得连对面山头的秦三都听见了。
但秦三不管这些。他的眼睛里只有夜无痕——两个夜无痕。他带着最后几个死忠朝苏念和夜无痕直冲过来。苏念挡在前面，一刀格开秦三的右手刀，但秦三的左手刀同时刺出，刺向苏念的腰侧。那个位置。那个有旧伤的位置。苏念想躲，但脚后跟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重心偏了半寸。就半寸。
刀尖刺入腰侧的那一瞬，苏念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短的闷哼。她回头。夜无痕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按在她腰侧的伤口上，另一只手抬着袖箭对准秦三。刀尖从苏念的腰侧拔出来的时候，夜无痕的瞳孔缩了一下。然后她松开按在苏念伤口上的手，将袖箭射了出去。三支，全中。秦三单膝跪地，双刀脱手，再也站不起来。
苏念捂着腰侧跪倒。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染红了黑袍，也染红了夜无痕按在她伤口上的那只白嫩纤秀的手。夜无痕蹲下来，用另一只手——她自己的手，按在苏念的手上，用力压住伤口。很用力。用力到指节泛白。
“不深。”夜无痕说，声音还是一贯的平静，但尾音在抖，“没伤到内脏。”
“……你又知道了。”苏念扯了扯嘴角，想笑，但疼得笑不出来。
“我自己的身体。”夜无痕低下头。苏念看到她的睫毛颤了几下。然后夜无痕把额头抵在苏念的肩膀上，抵了大概三次呼吸的时间。只抵了三次呼吸。然后她重新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冷静。她从袖子上撕下一块布，开始给苏念包扎。动作极其熟练，但手上全是血——苏念的血，也是她自己身体的血。
这时苏念腰间的黑铁令牌被血浸透，上面的“夜”字被染成暗红。挂在脖颈上的圣徽吊坠不知何时滑了出来，银白的表面沾了一个血指印——是夜无痕刚才按伤口时留下的。令牌和圣徽，一枚染上了夜无痕的血，一枚印上了苏念的手印。两个信物都脏了，但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亮。
苏念低头看着自己腰侧被包扎好的伤口。布条系得很紧，结打在胯骨的位置，跟她上次在寝殿门口系的那个死结一模一样的手法。夜无痕正用手背擦自己脸上的汗——不，不是汗。眼角是湿的。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睫毛上挂着水珠，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
“你说过明天打完要跟我说什么。”苏念说，声音有点哑。
“先说你的。”夜无痕把手从脸上拿开，看着她。
“你先。”
“你先说的‘明天打完我告诉你’。你先说。”
苏念看着夜无痕——看着自己的脸，沾了灰，眼角有泪痕，嘴唇抿得很紧，但还是没藏住嘴角那两个小坑。她忽然发现，夜无痕最近笑的频率越来越高了。开会的时候笑，骑马的时候笑，甚至在给她包扎伤口的时候嘴角都是翘的。不管用的是哪张脸，笑起来都有两个小坑。以前她说夜无痕以前很爱笑，看来是真的。
“我明天还想见你。”苏念说，“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不是‘正邪两道战略合作协议第七条’的见，是每天早上一睁眼就想看到的那种见。你那个‘明天见’，说了就要算数。”
夜无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手覆在苏念按着伤口的手上，十指慢慢收拢。“你刚才说的，‘明天见，说了就要算数’。”
“……这是我说的。你要说什么。”
“这就是我要说的。”夜无痕看着她，“以后每天，都算数。”
苏念靠在夜无痕肩窝里，闭上了眼睛。这个人的肩膀一直在细微地颤抖，明明挡刀的时候稳得像一堵墙，现在却像一块被敲碎了外壳的冰，里面的水全涌出来了。水是温的。不是冰，从来都不是冰。
混战已经结束。赵虎把秦三绑了个结实，圣殿骑士在收拢俘虏。赵虎走过来，手里还握着带血的刀，看到苏念和夜无痕坐在碎石滩上，看到她们的手握在一起，看到两个人都浑身是血。赵虎张了张嘴，最终只问了一句：“……伤怎么样。”
“死不了。”苏念睁开眼睛，用夜无痕的声音回答。
赵虎看着少主腰上包扎好的伤，又看了看圣女白袍上蹭到的血痕，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他把刀收进鞘里，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布包，打开，里面是金疮药。不是魔教标配的那种，是农家土方，用粗布包着，已经用了大半。
“我爹留下来的。”赵虎把药递给夜无痕，低着头，“以前每次打完仗，我爹就用这个给我妈治伤。她也是总冲在前面，老受伤。”
夜无痕接过药，动作顿了一下。“你爹叫什么。”
“赵老四。”赵虎挠了挠头，“少主你忘了？他以前是老教主的护法，跟你爹一起死在黑风寨那场仗里。”
夜无痕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没忘。赵老四。你爹的墓碑在你爹的衣冠冢旁边。”她的嘴唇动了动，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重复了一遍：“没忘。”
赵虎蹲在地上，十年来第一次认真端详少主。他爹是护法，他是副将，他从不多问。但此刻他忽然觉得，面前的少主好像不那么像少主了——不是气势弱了，是多了些他爹形容老教主时才用过的词。他说不上来。但当他看着少主接过那包土药时，忽然觉得这个人跟十年前那个把他从马车底下拽出来、递给他一块干粮的黑衣服姑娘叠在了一起。她在那会儿还不会板着脸，会给他多掰半块饼，冲他做鬼脸逗他笑。后来她不笑了，他一直很担心。现在他又看到了那么一点点影子。
夜无痕把金疮药递给苏念。“回去之后，你自己上药。”
“你不会帮我上？”
“……我会上。”夜无痕别开脸，耳廓红了。
赵虎看着圣女别开脸的样子，又看了一眼少主嘴角那个还没收住的笑，觉得自己可能站在一个不该站的位置。他识趣地站起来，跑去帮圣殿骑士绑俘虏了。
苏念把手覆在夜无痕手背上，慢慢收拢。远处黑风岭的晨雾正在散去，阳光从山脊那边一寸一寸铺过来，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一枚染血的令牌，一枚印了指纹的圣徽，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