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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换回 换回来 ...


  •   换回来的那天,没有任何预兆。

      那天是联合演练的日子,地点选在魔教西山训练营。圣殿和魔教各出五十人,混合编队,按照上个月签的《合作协议实施细则》第二十一条进行首次正邪联合实战演习。大长老坐在观礼台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评分册,旁边坐着赵虎——赵虎是被苏念硬拉上观礼台的。

      “你是魔教副将,”苏念当时说,“你得学会打分。”

      “少主,我不识字——”

      “你上个月学会写自己名字了。打分只需要画圈,画圈你总会吧。”

      赵虎接过评分册,翻了几页,每一页都画满了密密麻麻的圈——大小不一,有的画成了椭圆,有的画得像鸡蛋,但他画得很认真。大长老看了一眼赵虎的评分册,发现他把圣殿骑士的每一项都画了圈,魔教教众的也全画了,连后勤烧饭的大娘都没落下。大长老想提醒他打分是有标准的,不是每个人都满分,但看到他每画一个圈就咧一下嘴,就没说出口。

      演练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出了个小插曲。圣殿的一个年轻骑士和魔教的一个刀客在对抗训练中没收住手,真打起来了。不是演习的招式,是真打。刀客骂骑士“假正经”,骑士骂刀客“邪魔外道”,两个人从演武场打到旁边的箭靶区,撞倒了三个箭靶和一个正在统计箭数的后勤小兵。

      苏念和夜无痕同时赶到。苏念穿着黑袍,腰间佩刀,站在魔教刀客面前,用夜无痕的声音说了句“住手”。语气不重,但那个刀客立刻收了刀,低头退后三步。夜无痕穿着白袍,站在圣殿骑士面前,用苏念的声音说了句“回去”。骑士还想争辩,夜无痕看了他一眼——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嘴唇抿成一条线,什么都没说。骑士被她看得脸都白了,单膝跪地行了个礼,转身就跑回了队列。

      夜无痕转回来的时候,苏念正看着她。两个人隔着演武场中间那块被踩得乱七八糟的草地,眼神撞在一起。夜无痕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苏念的嘴角也跟着翘起来。

      观礼台上,赵虎用炭笔在评分册的空白处画了两个小人。一个是黑袍,一个是白袍,手拉手站在一起。他画完看了看,觉得画得不像少主,也不像圣女,但就是觉得应该画。大长老坐在旁边,假装在看远处的山。

      下午自由对抗,苏念和夜无痕被分到了同一组。赵虎分完组的时候挠了挠头,说这是抽签抽的。没有人去查那堆签。

      两个人站在演武场中央,对面是赵虎亲自带队的十人混编小队。赵虎站在最前面,握着一把没开刃的训练刀,脸上的表情介于兴奋和紧张之间。他这辈子从来没跟少主打过——训练场上的对抗不算,这次是正式演习,虽然刀没开刃,但打分是认真的。

      “开始!”大长老敲了铜锣。

      赵虎第一个冲上来。他的刀法大开大合,全是实战里磨出来的野路子,没有章法但每一刀都奔着要害。苏念侧身让过第一刀,刀背敲向他手腕——跟夜无痕教她的第一招一模一样。赵虎右手一麻,训练刀差点脱手,但他左手同时挥出,一掌拍向苏念的肩膀。苏念来不及躲,硬接了这一掌,后退了半步。赵虎的掌力比她想象中沉得多——这个平时记账都写不利索的副将,打起架来是认真的。

      就在这时,一支没有箭头的训练箭从侧面飞来,精准地钉在赵虎左肩的护甲上。箭头虽钝,力道刚好让他重心偏了。赵虎踉跄半步,转头看向箭来的方向。夜无痕站在十步之外的掩体后面,手里举着训练用的轻弩,正往上面装第二支箭。

      “你们两个打我一个?”赵虎嚷道。

      “战场上没人跟你讲公平。”苏念说完欺身而进,趁赵虎重心未稳,一刀劈向他持刀的右手。赵虎来不及格挡,手腕上挨了一记,训练刀脱手飞出三丈远,啪一声摔在观礼台上,正好砸在赵虎自己的评分册旁边。他捡起刀,看到旁边两个小人旁边被他溅了一滴墨,正好落在两人拉手的地方。他拿袖子小心蘸了蘸,没蘸干净,反而晕得更大了。赵虎挠挠头,把评分册翻到下一页空白处,开始画第三个小人——穿铠甲,站在黑袍和白袍后面。这次画得有点像他自己了。

      苏念不知道观礼台上的评分册已经变成了一本连环画。她正和夜无痕背靠背站在演武场中央,把剩下的九个混编队员一个一个“解决”掉。夜无痕的轻弩打得很准,每一箭都钉在护甲上,力道刚好留下一个白印。苏念的刀法越来越流畅,夜无痕的身体在实战中比训练时更快,刀锋划过空气的时候带着低沉的鸣响,她的肌肉终于彻底醒了。不是她醒了这具身体,是这具身体醒了她的灵魂。

      最后一个队员倒下之后,演武场上只剩下她们两个站着。苏念喘着粗气,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淌过手腕内侧那道疤。夜无痕从她身后走上来,把轻弩放在地上,用袖子擦了一下苏念额角的汗。

      “刚才那一刀慢了半拍。”夜无痕说。

      “因为赵虎那一掌太重了,我肩膀现在还麻。”

      “回去给你揉。”

      苏念转头看她。夜无痕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说情话,是真的打算回去之后给她揉肩膀。这个人就是这样——说“给你揉”跟说“穹顶又裂了”是同一种语气。

      苏念笑了一声,把刀收进鞘里。“走吧,结束了。”

      就在这时,她的手掌无意间按在了腰侧的法器上。那块上古玉石贴着她腰间的旧伤,被汗水浸湿,微微发烫。

      夜无痕也在同一时间伸手去帮她解腰带——苏念的腰带在刚才的打斗中松了半扣,夜无痕注意到了。她的手指刚碰到腰带,指背擦过法器,两个人的手指在玉石上交叠。

      法器亮了。不是上次那种银白色的冷光,而是一种温热的、像脉搏一样一跳一跳的金色光芒。不是被触发的爆炸,而是被唤醒的——像是它等了很久,就在等这一刻。苏念低头看着那块石头,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轻轻往外推,不是上次那种被一只手从骨头缝里拎出来的粗暴,而是像有人托着她的后背把她慢慢送回了本该属于她的位置。温暖的,缓慢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蒸水蛋的味道。

      金光散开。苏念低头看见一双白嫩纤秀的手。她抬起手,没有茧,没有疤,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她抬头——夜无痕站在对面,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骨节分明的、粗糙的、带着薄茧的手。夜无痕抬起头,两个人对视。没有说话。

      夜无痕的嘴角翘起来,很淡,很短,然后她整个人晃了一下。苏念伸手扶住她,两只手——苏念自己的手,和夜无痕自己的手——紧紧扣在一起。

      “回来了。”苏念说。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从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来,声线柔和的、尾音习惯性往上扬的那个声音。不是夜无痕用她的声带发出的那个更低沉克制的版本。

      “嗯。”夜无痕低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你的身体没有我的力气大。刚才那一晃是因为我不习惯。”

      “慢慢就习惯了。”

      “你的腰还疼吗。”

      “不疼。你呢。”

      夜无痕沉默了一会儿。“也不疼。只是很久没有感觉到自己的手上有茧了。”

      苏念低头看着夜无痕的手——那双她用了两个多月的手,骨节分明,虎口有茧,手腕内侧的疤在午后阳光里泛着银白。她把那只手翻过来,低头在掌心亲了一下。很轻,嘴唇碰了一下就移开。夜无痕的手指蜷了蜷。

      “这算不算你自己亲自己。”夜无痕说。

      “算。你不是说都算吗。”

      “那时候我们在彼此的身体里。”

      “有什么区别?”

      夜无痕想了想,没有回答。但她把手抽回来,把掌心贴在自己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把手放下来,重新握住苏念的手。“这样也算。”

      演武场边传来一阵尴尬的咳嗽声。赵虎站在五步之外,手里捧着评分册,脸上的表情像是撞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但又挪不开眼。大长老站在赵虎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远处,他已经不会再被任何事震惊了,不是因为修为了高,而是因为这两个多月他的世界观被摧毁了太多次,已经懒得重建了。

      “评分。”大长老对赵虎说。

      赵虎低头在评分册最后一页画了两个圈——一个给黑袍,一个给白袍。然后在圈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石头,石头外面画了几道线,大概是光。大长老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评分册拿过来,在赵虎画的圈旁边用朱笔写了一个字:优。

      夜里,圣殿和魔教的人各自归营。苏念和夜无痕并肩坐在演武场旁边的山坡上,看着山下营地的篝火一簇一簇亮起来。圣殿的篝火排列整齐,间距均匀,每簇火的大小都差不多。魔教的篝火这边一簇那边一簇,有两簇烧得特别旺——那是赵虎和几个刀客在烤红薯。山风吹过来,带着烤红薯的焦甜味和远处松林的冷香。

      苏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两个多月没见,还是那双白嫩纤秀的手,但指腹上多了一点点茧——那是她在魔教批文书、握刀、握缰绳磨出来的。很少,但确实有。她把手指并拢,放在膝盖上。

      “你的手在我身体里的时候,多了两道疤。”夜无痕开口。

      苏念转头看她。

      “一道在右手食指,被纸割的。你应该是在翻账本。”夜无痕的语气很平淡,“另一道在左手掌心,被缰绳磨的。你骑马练得太狠了。”

      “对不住。”

      “我没有怪你。”夜无痕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粗糙的、带茧的、手腕上有旧疤的手。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我的身体在你那里的时候,你把它照顾得很好。腰侧的伤,你每天换药,没有感染,愈合得比我以前的任何一次都快。茧还在,疤没退,但多了两道你留下的痕迹。”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是在等什么。“所以不要说对不住。”

      苏念把手放上去。十指交扣。两只原来的手,原来的茧,原来的疤,原来的人。

      “明天你回圣殿,”苏念说,“我回魔教。”

      “嗯。”

      “穹顶还没补好。”

      “嗯。”

      “周婆婆的蒸水蛋还没做到最嫩。”

      “上次七粒虾皮,她觉得太少了。下次试试十粒。”

      “十粒会不会太咸。”

      “那就八粒。取中。”

      苏念笑了一下。八粒。取中。这个人在数虾皮的时候也是按战略决策的逻辑来——情报收集、数据对比、寻求最优解。她觉得好笑,又觉得这大概是夜无痕表达关心的唯一方式:把她在乎的东西拆成可量化的细节,一粒一粒地数清楚。

      “那战略合作协议第七条呢。”苏念问。

      “‘双方负责人每周至少见面三次’。”夜无痕背诵条款,语调跟背军规一样标准。“目前执行情况:本周已见五次,超额完成。下周预订三次。下下周也是。再下周——”

      “你是在背条款还是在预约见面。”

      “都是。你问的是条款,我答的是执行。”

      苏念把她的手握紧,夜无痕回握。两人都不再说话,就那么坐着,山风吹过,篝火噼啪响。远处传来赵虎烤红薯烤焦了的惨叫。

      过了很久,夜无痕忽然开口。“苏念。”

      “嗯。”

      “上次你说,我欠你的还没还完。穹顶,蒸水蛋,周婆婆,人事档案。”她顿了顿,“现在换回来了。这些还能不能继续欠着。”

      苏念转头看她。夜无痕没有看她,正低头用另一只手拔地上的草。拔了一根,又拔了一根,像是这个动作能帮她组织语言。然后她忽然停下了拔草的动作,从袖子里摸出一条发绳——苏念上次给她的那条,抵押物,系在自己手腕上。她解下来,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又系回去。然后重新握住苏念的手。

      “我的意思是,”夜无痕说,“明天见。以后每一天的明天都见。”

      “这句话你不是说过了吗。”

      “嗯。所以现在是重复确认。”

      苏念看着她的侧脸——月光底下,那张冷艳的脸上,嘴角正一点一点翘起来,两个小坑。齿轮已经转到最顺滑的位置,锈迹全部剥落。她把夜无痕的手举起来,低头在她手腕内侧那道疤上亲了一下。

      “明天见。以后每一天都见。”

      夜无痕低下头,额头抵着苏念的额头。月光从山坡上铺下来,把两个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融成一个,分不出谁是谁。山下的营地渐渐安静,最后一簇篝火也灭了。远处圣殿的钟声和魔教总坛的更鼓同时敲响,在夜风里混成一曲从未有过的合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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