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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冬至那 ...


  •   冬至那天,苏念收到了一封不是信的信。

      小七送来一只木匣,巴掌大,紫檀木的,上面刻着圣殿的封印。苏念打开,里面铺了一层干花瓣——是她书房窗外那棵腊梅树的花瓣,晒干了收起来的,还有一支新的毛笔。笔杆是紫檀木,跟她上次还给夜无痕的那支旧笔是同一块料子。笔杆尾部刻了一个字。不是指甲刻的,是用刀尖刻的,笔画很深,上了清漆,不会再被磨掉。

      “念”。

      苏念用拇指摩挲着那个刻痕。上次她说“下次刻大一点”,夜无痕回了两个字:“不要。”然后自己偷偷刻了个大的。

      她拿起笔,发现笔杆内侧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小得几乎要看不清,像是刻的人弯着腰凑在灯下刻了不知道多久——“每天。”

      苏念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在下雪,腊梅的枝条上压了半寸厚的白,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信纸哗啦啦响。她对着窗外看了很久,然后把窗户关上。坐回桌前,铺开信纸。

      “笔收到了。字很大,每天两个字也看到了。”

      写到一半停住了。她把笔放下来,又拿起来,在“每天”旁边加了三个字。然后折好塞进信封,交给小七。

      小七接过信,正要走,苏念又叫住他:“等一下。”她从桌上拿起一个小布包递过去,“把这个也带去。冬至的饺子。周婆婆包的,羊肉馅。她让我带给你们少主,说我上次带的不够,这次多包了二十个。”小七接过饺子放进怀里,很自然地加了一句:“要不要附带一碟醋?”

      苏念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自作主张了。”

      “跟少主学的。少主说,送饺子不带醋,等于没送。”

      苏念看着小七一本正经的脸,心想这孩子已经被夜无痕带歪了。她没有否认,只是转身从柜子里拿了一小罐醋放进小七手里:“圣殿的醋。比魔教的好。”

      小七骑马把信和饺子送到魔教总坛。夜无痕拆开信,看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筷子停在半空中。赵虎坐在对面,正在吃第十个饺子,抬头看见少主的表情——不是冷,不是怒,是一种他以前从来没在少主脸上见过的东西。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但打得很轻,很软,打在最想被碰到的地方。

      “少主,醋还蘸不蘸?”

      “蘸。”夜无痕把信纸翻过来扣在桌上,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停住了。

      “……这醋不是我们魔教的。”

      “是圣女给的。”小七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她说圣殿的醋比魔教的好。”

      夜无痕低头看着那碟醋,然后继续嚼。赵虎又夹了一个饺子,嚼着嚼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想起他爹以前也爱蘸醋。魔教的醋不好,但他爹从来没说过。他把饺子蘸满了圣殿的醋塞进嘴里,用力嚼,用力咽。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对着院子里的雪站了很久。夜无痕没有叫他,只是把信又翻过来看了一眼。

      信的最后一行写着:“我也每天。”

      年关将至,两派的联合年终总结会定在腊月二十八,地点选在忘川客栈——那是她们互换之后第一次正式见面的地方,也是后来无数次“第七条面议”的地点。苏念到得早,推开雅间的门,夜无痕还没到。她在窗边坐下,掌柜的亲自端了茶上来,已经不需要问点什么了——圣女殿下每次来都喝同一种茶,坐同一张桌子,等同一个人。

      夜无痕推门进来的时候,帽子上落了一层雪。她摘下帽子,抖了抖雪,走到苏念对面坐下。苏念把一杯刚倒好的茶推到她面前。夜无痕端起茶杯,杯沿压下去的时候,嘴唇正好压在苏念上次喝茶时留下的那个位置——不是刻意,是习惯了。

      “路上雪大吗。”苏念问。

      “不大。马能走。”

      “你的嘴唇有点干。路上喝水了没。”

      “忘了。”

      苏念把自己那杯茶也推过去。夜无痕端起来喝了,两口喝完。苏念看着她喝完,伸手把她嘴角沾的一点茶沫擦掉,然后站起来,绕过桌子,坐到夜无痕旁边。不是面对面,是并肩坐着,膝盖挨着膝盖。她把面前的点心碟子往夜无痕那边推了推,又把茶壶拎过来,给她续了一杯。

      会议开始的时候,大长老和赵虎各自汇报了年度工作。大长老的汇报像往年一样详尽,从圣殿的祭祀次数到穹顶的修复进度,每一项都有数据支撑。赵虎的汇报比年初进步了不止一点——他现在能完整地念完一整页报告,虽然偶尔还是会念错几个字,但至少不会把“联合演练”念成“联合演算”了。报告最后一段是苏念帮他写的。写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魔教利润同比增长三成”改成了“魔教收入结构优化,基础保障支出占比提升,教众满意度显著提高”。她觉得夜无痕会注意到这个改动。夜无痕确实注意到了——她在翻到那页时,用笔在“教众满意度”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圈。

      散会之后,大长老和赵虎先回去了。苏念和夜无痕留在雅间里,说还要商议几项条款的细则。门关上之后,苏念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面的雪停了,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映在雪地上,整条街都是暖红色的。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头说:“走。”

      “去哪。”

      “后山。周婆婆等着我们吃年夜饭。”

      两个人骑马到魔教总坛后山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周婆婆在厨房门口挂了两个红灯笼,里面点的不是蜡烛,是苏念从圣殿带来的光明符——不需要火,自己会亮,能用一整个正月。周婆婆本来嫌浪费,苏念说这东西在圣殿囤了满满一仓库,每年过年都用不完,放到第二年就过期了。周婆婆听了之后立刻说那多挂几个。

      年夜饭摆在厨房的小木桌上。周婆婆做了六个菜,中间是一大盘饺子,两碗蒸水蛋放在最中间。虾皮已经不分你我了——周婆婆端上来的时候说了一句“九粒,直接抓的”,然后转身去盛汤。

      夜无痕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羊肉馅。她嚼着嚼着,动作慢下来。“周婆婆。”

      “嗯?”

      “这饺子跟上次送到魔教的一样。”

      “废话。”周婆婆头也不抬地舀汤,“都是同一锅馅。小痕那份是冬至那天包的,冻了几天,今天煮的。”

      夜无痕低头看着碗里的饺子。她想起冬至那天收到的那包饺子,用布包着,外面裹了一层防水的油纸,系带上写着“冬至。趁热吃。——念”。她当时把饺子吃完了才想起来忘了蘸醋。后来赵虎说圣殿的醋蘸一个少一个,她没说话,但把那罐醋放在书房最高的架子上,不让别人碰。

      周婆婆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看了看苏念,又看了看夜无痕。“你们那个法器,还能不能用。”

      夜无痕的筷子停了一下,苏念也停了一下,两人对看了一眼。“理论上还能。只要触发条件满足——两个灵魂,同时触碰法器,同时有强烈的情绪波动。”

      周婆婆又吃了一个饺子,嚼完咽下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那就留着。以后等我老得不行了,你们两个谁先走,另一个要是想得受不了,就拿那个东西碰一下,换过去看看。”说完又夹了一个饺子,对两个呆住的姑娘挥了挥筷子,“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夜无痕低下头继续吃饺子,苏念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汤。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手在桌子底下慢慢扣在了一起。周婆婆看着她们膝盖碰膝盖地坐着,两个红灯笼的光映在四个人脸上——其实是三个人,但周婆婆每次过年都在桌上多摆一副碗筷。她今年没摆,因为今年桌上没有空位了。

      守岁的时候,周婆婆先去睡了。她走之前从柜子里翻出两床厚棉被放在炕边,说夜里后山冷,你们就别回去了,睡厨房隔壁那间屋。那间屋以前是夜无痕小时候住的,后来空了很多年,周婆婆一直打扫,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住。

      苏念和夜无痕坐在厨房门口的台阶上,裹着同一条毯子。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很小,细盐一样洒在院子里,落在灯笼上,落在她们的膝盖上。远处魔教总坛的更鼓敲了三下,除夕了。

      “新年了。”苏念说。

      “嗯。”

      “你以前过年怎么过。”

      “不怎么办。在书房批文书,等赵虎放完鞭炮回来报告巡山情况。”夜无痕把毯子往苏念那边拉了拉,“你呢。”

      “主持祭祀,念经,跟大长老对账。”苏念想了想,“然后一个人在寝殿吃饺子。厨房包的素馅,没什么味道。”

      夜无痕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东西递到苏念手里。是一枚新刻的私印,黄铜的,印纽刻成平安扣的样式,印面只有三个字——“念无痕”。取两个人的名字各一个字,念在前,痕在后。

      苏念低头看着那三个字。“……你什么时候刻的。”

      “十一月。手指不冷了之后。”

      苏念把私印握在掌心里,铜质被夜无痕的体温捂得微温。她转头看着夜无痕在雪光里的侧脸——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微抿时唇角那两个很浅的小坑。然后她从自己袖子里也摸出一个东西,放进夜无痕手心。也是一枚私印,也是黄铜的,印纽也是一只平安扣,印面也是三个字——“痕在念”。取的是同样的三个字,翻过来。

      夜无痕低头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两枚私印并排放在掌心里,一大一小两只手摊在毯子上,两枚铜印在雪光下泛着暗暗的光。一个人刻“念无痕”,一个人刻“痕在念”——刻的是同一句话的两个方向:念在痕之前,痕在念之中。无论从哪头读,都是彼此。

      “你什么时候刻的。”夜无痕问。

      “十二月。手不冷了之后。”苏念的嘴角翘起来。

      夜无痕低下头,把两枚私印翻过来,印面朝上,并在一起。念无痕,痕在念。她发现两枚印的侧面都有一道极细的刻线——苏念那枚刻的是夜无痕手腕那道疤的形状,她自己那枚刻的是苏念锁骨那颗痣的轮廓。苏念在刻她,她也在刻苏念。两个人想着同一件事,选了同一个印纽,刻了同一句话的两种断句。

      风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厨房门口的石阶上,一盏光明符在灯笼里慢慢转着,光晕一圈一圈地铺开,映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上。苏念把毯子往夜无痕那边又拽了拽,盖住她露在外面的那只手。夜无痕把她的手握紧。远处山下的忘川镇隐约传来爆竹声,辞旧迎新的烟火在夜空中炸开,碎成满天的光点。

      “明年一起守岁。”苏念说。

      “嗯。”

      “后年也是。”

      “嗯。”

      “大后年——”

      “都是。”夜无痕把她的手举起来,低头在她手腕内侧亲了一下。不是那道疤的位置——现在这只手是苏念自己的,没有疤。但夜无痕亲的位置,恰好是那道疤本该在的地方。

      苏念偏过头靠在夜无痕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她想到刚才周婆婆说的话。谁先走,另一个换过去看看。她觉得不行。这个人身体里冷了疼了从来不说,她要是不在,这个人大概会把所有虾皮都数成七粒,然后一个人坐在厨房里把偏咸的蒸水蛋吃完,对周婆婆说“很好吃”。

      她把脸埋进夜无痕的肩窝里,闷声说了句什么。

      “什么。”夜无痕低头。

      “我说,我不走。”

      夜无痕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手收紧了,把苏念整个人裹进毯子里。远处的爆竹还在响,整片天空都是碎光和烟。厨房里,周婆婆留给她们的两碗蒸水蛋还在灶台上温着,虾皮九粒,葱花切得细细的。碗边各压着一张红纸,周婆婆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同一句话: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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