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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入冬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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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之后，苏念发现夜无痕有一个她从来没说过的小习惯。
她怕冷。
这个发现是在十一月底的联合巡逻中偶然冒出来的。正邪两道的合作协议里有一条关于冬季联防的条款——每年十一月到次年二月，圣殿和魔教各出一支小队，沿忘川镇以西的边界线联合巡逻，防止大雪封山后有山贼趁机劫掠。条款是苏念亲手写的，执行起来才发现有个漏洞：条款里没写巡逻队长必须是双方负责人。但第一趟巡逻，夜无痕就亲自来了。苏念也是。
“你在条款里写‘建议双方负责人轮流带队’，”夜无痕骑在黑马上，裹着一件厚氅，声音从毛领子里闷闷地传出来，“你自己不来？”
“我说的是‘建议’。建议不是强制。”苏念骑着白马，白氅兜帽拉得很低，只露出一个下巴尖。
“那你为什么在建议后面又加了一句‘首次巡逻建议双方负责人共同带队’。”
“……因为首次比较重要。示范意义。”
夜无痕看了她一眼，嘴角往上翘了半寸。苏念假装没看到，踢了马肚一脚，白马往前小跑了几步。夜无痕催马跟上，黑马和白马在积雪的官道上并排走，马蹄踩在新雪上咯吱咯吱响。巡逻队跟在后头，赵虎和小七也在队列里，两人如今都有了新头衔——赵虎是魔教后勤部副部长兼作战响应小组组长，小七是正邪战略合作物流保障专员。没人知道这两个头衔是苏念在某个失眠的夜里对着《合作协议实施细则》一个字一个字编出来的。
巡逻到中途，天忽然变了。鹅毛大雪从北边压过来，风灌进领口，冷得刺骨。巡逻队找了个避风的山坳扎营，帐篷刚搭好，苏念就发现夜无痕不对劲。她站在帐篷外面，背挺得笔直，两只手缩在袖子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在发抖。很细微的抖，不是仔细盯着看根本发现不了。苏念盯着看了。
“你冷。”苏念说。
“还好。”
“你的嘴唇在抖。”
“风大。”
苏念伸手握住夜无痕缩在袖子里的手指。冰的。冰得像是刚才从雪堆里捡出来的石头。她低头看着夜无痕的指尖——冻得发红，指节僵硬，常年握刀磨出来的茧都冻白了。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苏念把夜无痕两只手都拽进自己怀里，用掌心包住她的手指，用力搓了搓。夜无痕被她攥着手，站在雪地里，没什么表情，但她的手指在苏念掌心里慢慢蜷起来，像一只冻僵的猫终于找到了热源。苏念搓了几下又把夜无痕的手翻过来，低头对着她指节之间的缝隙哈了一口热气。白汽从她嘴唇间散开，裹住夜无痕冻红的指关节。
“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苏念低着头，边哈气边问。
“什么。”
“怕冷。但不说。”
夜无痕沉默了一会儿。“周婆婆说我小时候冬天练刀，手冻得握不住刀柄，老教主就拿雪搓我的手。搓完继续练。”
苏念没有说话。她把夜无痕的手贴在嘴唇上，亲了一下她冻僵的食指指节。然后是中指，无名指，小指。她的嘴唇温热柔软，碰到夜无痕冰凉的皮肤时，夜无痕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下次冷了就说。”苏念把夜无痕的双手合在自己掌心里，抬头看着她，“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夜无痕垂下眼睛。过了一会儿，她把手从苏念掌心里轻轻抽出来，拉开自己的大氅，把苏念裹进来。两个人裹在同一件大氅底下，面对面站着，呼出的白汽融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的。苏念能闻到她领口的松木味被冷空气冻过之后变得更凛冽。她把脸埋进夜无痕的肩窝里，鼻尖蹭着黑袍领口的毛边，凉凉的，软软的。夜无痕的手从大氅底下伸过来，隔着白袍按在苏念后腰上，把她往自己身上又贴紧了一点。
“巡逻条款里有没有写这一条。”夜无痕闷声说。
“什么。”
“共同巡逻时因不可抗力——比如大风雪——双方负责人可以裹同一件大氅。”
“没写。但可以补。”
“补在哪里。”
“附件四。不可抗力条款。”
“附件四写的是地震和火灾。”
“那就附件五。”
夜无痕的嘴角翘起来。苏念抬头看她，雪花落在夜无痕的睫毛上，融成极小的水珠，风一吹又凝住。苏念抬手帮她擦掉睫毛上的水珠，指腹擦过眼睑时，夜无痕眨了一下眼。然后夜无痕低头，在苏念额头上落了一个吻。嘴唇微凉，落下来之后停留了两息才移开。雪地里很安静，远处巡逻队的篝火爆出一声噼啪轻响。苏念闭上眼睛，两息之后又睁开，把她拉低了一点，在她嘴唇上也碰了一下。动作很轻，像风擦过枝头。
赵虎在远处烤红薯，看到这一幕，用他学会的为数不多的几个字在评分册上写了：“今——雪——大氅——两个人——好。”他把评分册合上，塞进怀里。他已经不再画火柴人了，现在改用文字记录，虽然错字连篇，但每次写完都会拿去给大长老校对。大长老校对完之后会塞一本新字帖给他，面无表情地说“下次写对”。赵虎觉得大长老越来越不像圣殿的人了。
那天夜里，营地帐篷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苏念躺在行军床上，裹着两层毯子还是冷。篝火透进帐篷壁，把帆布映成暗暗的橘红色。她正想着夜无痕在隔壁帐篷冷不冷，帐篷帘子就被掀开了。夜无痕闪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你怎么来了。”
“冷。”就一个字。
夜无痕把大氅挂在帐门边的架子上，走过来，掀开苏念的毯子，钻进去。苏念往里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行军床很窄，两个人只能侧躺着，面对面，膝盖碰着膝盖。夜无痕的手还是凉，苏念把她的手拽进自己怀里，贴着小腹，用体温一点点捂热。夜无痕的手指慢慢舒展开来，指腹贴着苏念小腹柔软的皮肤，不再冰凉，温温的，像是刚从温水里捞出来。
“以后冷了就直接过来。”苏念说，声音压得很低，帐篷壁太薄，外面能听见。
“你在条款里写了‘不可抗力’。”
“冷不是不可抗力。”
“对我来说是。”夜无痕把苏念搂过来，让她的后背贴着自己的胸口。苏念被圈进一个体温偏高的怀抱里，夜无痕的手臂从她腰间环过，手掌贴在她小腹上。苏念感觉到夜无痕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呼吸穿过她的发丝落在她头皮上，温热均匀，一下一下。她能感觉到夜无痕整个人都暖和过来了——脚踝贴着她的小腿，不再是冰的。腿缠在一起，苏念的脚趾不小心蹭到夜无痕的脚背，夜无痕没躲，反而把脚伸过来了一点。苏念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你脚比手热。”
“……脚在靴子里。手在外面。”
苏念翻了个身，面对夜无痕。帐篷里的光线很暗，只有帐外篝火的余光透过帆布渗进来，把夜无痕脸上的线条柔化成暖橘色。苏念抬手碰了碰她的颧骨，指腹顺着颧骨滑到下颌，再滑到耳后。她凑过去亲了一下夜无痕的耳垂，夜无痕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把她搂得更紧了。
“明天巡逻回来，去后山看周婆婆。”苏念贴着她的耳朵说。
“嗯。”
“蒸水蛋——”
“九粒。我知道。”夜无痕的声音已经带了一点困意，尾音软下去，不再像汇报军情。
苏念没有再说话。她躺在夜无痕的怀里，听着帐外的风声和远处篝火的噼啪声，把手指轻轻覆在夜无痕手背上。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被毯子和体温捂暖，许久之后苏念感觉到夜无痕在摸她的头发。
“你头发上有雪。”夜无痕说。
“……早化了。”
“嗯。”
夜无痕没停，继续一圈一圈地绕着苏念的发尾，很慢很轻，像是在摸什么很珍贵的东西。苏念被她摸得整个人都放松下来，眼皮越来越重，在心跳的节奏里沉进睡眠。夜无痕低头看着苏念埋在自己胸口的脑袋，手指还缠着她的发尾。过了很久，她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极轻，被帐外的风声盖住了。但嘴型是三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