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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年后开春 ...

  •   年后开春,苏念干了一件让整个圣殿都以为她疯了的事。

      她要修一条从圣殿直通魔教总坛的官道。不是那种踩出来的土路,是正正经经的官道——铺石子、修排水渠、每隔十里设一个驿亭,跟圣殿正门外那条御道同等规格。

      大长老听到这个提议的时候,手里的茶盏在托盘上磕出了一声脆响。“殿下,”他放下茶盏,深吸一口气,“圣殿和魔教之间的直线距离是三十二里。三十二里的官道,造价是多少您算过吗。”

      “算过。”苏念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预算表,推到茶几对面。表上密密麻麻列着石料、人工、驿亭木料、排水渠砖瓦、沿途桥梁加固、后勤供应、工期分期,每一项后面都标了数字。总计写在最后一行的右下角,数字旁边用朱笔圈了一个圈。

      大长老低头看了看那个数字,又抬头看了看苏念。他已经不会再问“您什么时候算的”这种问题了。他只是在想,这位圣女自从联谊会回来之后,做预算的速度一次比一次快。

      “钱从哪来。”大长老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

      “正邪战略合作基础设施建设专项基金。”

      “……我们什么时候有这个东西的。”

      “现在。”苏念从袖子里抽出第二张纸,是一份《关于设立正邪战略合作基础设施建设专项基金的提案》,起草人写的是她的名字,联合签署栏已经签了一个名字——夜无痕。大长老看着那个签名。不是苏念的笔迹,是另一个人写的,冷硬的、棱角分明的笔画,但收笔时往上挑了极细微的一丝弧度。夜无痕的字。他见过太多次了——在合作协议上,在每月互通的公文上,在赵虎送来请求校对的那堆评分册背面。他已经认识这个签名了。

      “魔教那边已经同意了。”苏念说。

      “老臣看到了。”

      “赵虎说他们去年营收涨了四成,能出一半。我们出另一半。”

      大长老看着预算表上的数字,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叹了口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凉了。“殿下,您修这条路,当真是为了方便两派物资运输?”

      “当然。”苏念面不改色。

      大长老没有再问。他已经参透了世间万物。他把预算表折好放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殿下,老臣再多嘴问一句——这条路修好之后,您是不是打算以后每周三次的‘面议’都不用在信上预约了,直接骑马过去就行。”

      苏念的耳朵在晨光里慢慢地、不可逆地红了。大长老没等她回答,推门出去了。他要去核算预算表上的石料单价是否合理。虽然他早已不再试图理解这个世界,但他依然坚守审计底线。

      官道开工那天,苏念和夜无痕在起点处各铲了一锹土。赵虎带了魔教的后勤队负责挖地基,大长老带了圣殿的工程队负责铺石子,两拨人马在山坡上混编作业,偶尔为排水渠的角度争上几句,争完又蹲在一起吃午饭。赵虎现在已经能在工地上熟练地使用“坡度”“承重”“排水系数”这些词了。他去年这个时候还写不全自己的名字。

      苏念站在山坡上看着下面的工地。推车运土的、扛石料的、蹲在地上用炭笔画施工草图的,有穿黑袍的也有穿白袍的,混在一起,远远看去分不出谁是谁。夜无痕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张工程进度表,正在用铅笔在“第一段地基”旁边画圈。画完了又画了一个圈,然后抬头看苏念。

      “今天的进度比你预估的快了半个时辰。”

      “因为赵虎今天没把排水渠挖错方向。”

      夜无痕把进度表折好放进袖子里,也看着山下。两个人并肩站了一会儿,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带着新翻泥土的腥甜味和远处松林的冷香。

      “你有没有算过,”夜无痕忽然开口,“这条路修好之后,骑马从圣殿到魔教要多久。”

      “不到一个时辰。以前要两个多。”

      “所以你可以每天来。”

      苏念转头看她。夜无痕没有看她,正低着头用脚尖拨弄地上的碎石子,把一颗石子从左脚边拨到右脚边,又拨回来。这个动作让苏念想起很久以前——在忘川客栈的雅间里,夜无痕也是这样垂着眼睛,把茶杯在桌面上转了一圈又一圈,不敢看她,但还是把话说出来了。

      “工期预计要到夏末。”苏念说。

      “来得及。”

      “什么来得及。”

      “你的生日。七月。”

      苏念愣住了。她从来没有告诉过夜无痕她的生日。圣女的生辰在圣殿的官方记载里是八月,因为老圣女是在八月捡到她的,把那天定成了她的生日。但她真正的生日是七月,她只告诉过一个人——周婆婆。去年夏天她在后山厨房帮周婆婆择菜,随口聊起生辰,说小时候有个云游的郎中说她是七月生的。周婆婆当时在剥蒜,听完“嗯”了一声,什么都没说。原来蒜剥完了,话也带到了。

      “周婆婆说的?”苏念问。

      “嗯。”

      “她什么时候说的。”

      “冬至。你来之前。”夜无痕把石子踢到路边,拍掉手指上的土灰,然后转过头看着她,嘴角翘起极淡的弧度。“所以来得及。路基夏初就能铺完,桥七月初能架好。你生日之前,这条路就能走。”

      苏念低头看着工地上的推车和人群,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夜无痕。不是预算表。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了官道沿途每一个驿亭的位置,一共四个驿亭。第一个叫“初遇亭”,第二个叫“换魂亭”,第三个叫“盟约亭”,第四个叫“同归亭”。四个名字串起来,就是她们从联谊会到现在走过的每一步。

      “名字先取的,还没刻牌匾。”苏念说。

      夜无痕低头看着那四个驿亭的名字,沉默了很久。山风把纸吹得哗哗响,她用手指按住“换魂亭”那个位置,反复摩挲。苏念看到她按的是“魂”字的右半边。过了好一阵子,她抬起眼。

      “同归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一起回去。”

      “回哪里。”

      “回哪里都行。圣殿,魔教,后山厨房。”苏念把地图拿回来折好放进袖子里,“或者别的地方。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夜无痕没有说话。她把铅笔重新掏出来,在工程进度表的边栏里写了几个字,然后撕下那角纸塞进苏念手心,转身朝山下的工地走去,步伐还是那么稳,背脊还是那么直。苏念低头展开手心那张纸条,工程进度表的边栏,纸质粗糙,铅笔写的,笔画还是冷硬的、棱角分明的,但收笔时往上挑了极细微的一丝弧度——“一起回去。你说的。——夜”

      苏念把那张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跟那张驿亭名字的地图放在一起。两张纸在袖口深处碰在一起,发出极细微的窸窣声。

      春天过到一半的时候,官道已经修到了第二个驿亭。换魂亭的牌匾是苏念亲手写的,三个字用了三种笔法——“换”字用的是夜无痕那种冷硬棱角的风格,“魂”字用的是她自己原本的簪花小楷,“亭”字是她们后来在信上互通时自然融合出来的新笔迹。夜无痕看到牌匾的时候站在亭子前面看了很久,然后从脚手架上拿了一块剩下来的边角木料,用小刀在旁边刻了一行字。苏念凑过去看——刻的是:“魂在这里换的。人在这里定的。”

      苏念假装没有看到赵虎从旁边经过时脚步僵硬了一瞬。他如今已经把评分册写满了大半本,最新的记录是:“官——道——修——到——第——二——亭——少——主——刻——木——头——圣——女——笑——了”。他决定等官道修好之后,把这条路也画进评分册里。不是画火柴人,是画一整条路,有亭子有桥有排水渠,路边还要加两匹马。

      春末,官道修到了忘川镇外的那座桥。那是整条官道唯一需要新建的桥——忘川河不宽但水流急,旧桥是木头的,年久失修,过不了重车。新桥要修成石拱桥,单孔跨过去,两边各雕一对石兽。大长老提议雕狮子,赵虎提议雕狼——魔教的图腾,两人在工地上争论了两天。第三天苏念和夜无痕同时到现场,苏念看了半天图纸,说了一句话。夜无痕也同时说了同样的话。

      “一边狮子一边狼。”

      大长老和赵虎同时闭嘴了。

      桥修好的那天,苏念站在桥中央往下看。春汛期的忘川河水翻着白沫从桥拱下涌过,声音大得盖过了工地上的号子。夜无痕从桥那头走过来,走到她旁边,也靠着栏杆往下看。

      “夏天水会更大。”夜无痕说。

      “那桥受得住吗。”

      “受得住。我算过。”

      苏念转头看她。夜无痕正看着河面,侧脸的线条映在水光里,没有联谊会上那种刀锋般的冷厉。眼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不是笑,是放松。她转过头来对上苏念的目光,微抿的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

      “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看看你。”

      夜无痕没有接话。她把苏念的手从栏杆上拿起来,翻过来,掌心朝上。苏念掌心里有一道极细的茧,是开春后她帮忙扛了几次石料留下的——不是魔教少主那种刀茧,就是普通的劳动茧,小小的圆圆的,长在食指根部。夜无痕用拇指在那道茧上轻轻画了一圈。

      “你又磨茧了。”

      “就扛了几袋。赵虎说我不如小七力气大。”

      “下次别扛。”

      “那你来扛?”

      “嗯。”夜无痕说得很认真,不是客套,是真的打算下次把所有重活都揽了。苏念没有拒绝,也没有说谢谢,只是把夜无痕的手翻过来也在她掌心里画了一圈。夜无痕的茧比去年更厚了,这个冬天她练刀练得比往年都多——不是怕有人来袭,是因为冬天太冷,不练刀站在院子里没事干。现在这些茧正贴在她的掌心里,粗糙而温热。

      夏初,官道全线贯通。最后一截路是忘川镇到圣殿山脚下的那一段,铺的是白石,跟圣殿正门一个颜色。苏念说是为了“风格统一”。没人问她到底是为了跟什么风格统一。完工那天,苏念和夜无痕骑了全程。从圣殿正门出发,经过同归亭、盟约亭、换魂亭、初遇亭,进入魔教总坛大门。三十二里路,骑了小半个时辰。夜无痕说这是第一次骑这条路,但苏念觉得她压弯的路线精准得不像是第一次,倒像是已经在纸上画过很多遍了。也许她真的画过。在工程进度表的边栏里,在评分册的某一页上,在书房里对着地图发呆时用手指在桌面上描过那些驿亭的名字。

      到魔教总坛的时候,夜无痕翻身下马,然后伸手扶苏念下马。苏念握住她的手跳下来,站稳之后没有松手。两人就那样牵着手站在新修的官道尽头。远处夕阳正从圣山后面沉下去,把三十二里白石路面染成一条金红色的光带,从她们脚下一直延伸到天地相接的地方。夜无痕看着那条路,忽然说了句完全不相关的话。

      “今天不是七月。”

      “嗯。才六月。”

      “还有一个月。”

      “所以你还有一个月准备。”苏念晃了晃她们交握的手,“我的生日礼物。”

      夜无痕没有问她要什么,只是把苏念的手指攥紧了一点。她从来不需要问。她会在接下来三十天里反复观察、推演、收集情报,像对待一场战役一样精确地计算出苏念最想要的是什么——然后给她一个不需要回答的答案。苏念看着她的侧脸,心想这个人一定又在脑子里列了一张单子:虾皮的数量、蒸水蛋的嫩度、发绳的颜色、笔杆的木料、私印的字体、驿亭的名字,以及她还没有说过的某个字。

      晚上在忘川客栈,赵虎和大长老破天荒地坐在了同一张桌子上。官道完工庆功宴,两边的后勤队混坐,黑袍白袍交杂,分不出哪桌是魔教哪桌是圣殿。赵虎端着一碗酒站起来,对着满厅的人,张了半天嘴,最后只说了四个字:“路修好了。”然后仰头干了。

      大长老也端起了碗。他没有干,只是抿了一口,放下碗,用他一贯平静的语气说:“明天开始安排官道的日常养护。赵虎,你们魔教出几个人?”赵虎掰着手指数了数。“后勤队每天抽两个人。然后小七以后专职跑这条路,他徒弟小石头跑短途。”大长老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他现在也有了一本评分册,专门记录正邪合作项目的所有细节。

      苏念和夜无痕坐在靠窗的位置,跟以前无数次一样,膝盖在桌下碰着膝盖,各自面前放着一杯茶。窗外夜色里新修的官道映着月光,像一条落在地上的银河。三十二里路,四个驿亭,一座新桥,两排路灯——灯是苏念从圣殿仓库里清出来的光明符,本来都快过期了,夜无痕说浪费就浪费,挂上去之后每天晚上自动亮,能亮到天亮。

      “你上次说,这条路修好之后我可以每天来。”苏念端起茶杯,没喝,在手里转了一圈。

      “嗯。”

      “那你准备好每天见我了吗。”

      夜无痕把茶杯放在桌上,转过头看着她。窗外路灯的白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她脸上落了一层柔和的银边。她的嘴角翘起来,很淡,很短,两个小坑。然后她把手从桌上伸过来,在苏念放在桌面的那只手的手背上轻轻刮了一下。很轻,像羽毛扫过。跟三年前联谊会上那个动作一模一样。

      “从那天就准备好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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