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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换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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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回来之后的日子,比苏念想象中更难熬。
不是身体上的。她的身体回来了,白袍,圣殿,晨钟暮鼓,大长老每天三次来请安。一切都跟两个月前一模一样,除了她自己。她的指腹上多了薄茧——握刀磨的,骑马的缰绳磨的,批魔教那堆永远批不完的文书磨的。圣殿没有人注意到这几颗茧,大长老只觉得圣女回来之后走路比以前快了,饭量比以前大了,说话的时候偶尔会蹦出几个不像圣女的词。
但夜无痕不在。
这才是最难熬的部分。以前她们在彼此的身体里,不管做什么都带着对方的影子——写字的笔迹、走路的步幅、呼吸的深浅。她想夜无痕的时候,低头就能看到夜无痕的手。夜无痕的手,骨节分明,虎口有茧,手腕内侧那道疤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银白。她想牵那只手的时候就能牵到,想用那只手碰自己的脸就能碰到。现在她低头只能看到自己的手。白白嫩嫩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掌心没有茧,虎口没有疤。不是不好看,但不对。
更不对的是身体的距离。换回来之后,她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随时随地触碰到对方。以前在彼此的身体里,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对方的存在——系腰带的时候手指擦过腰侧,那是夜无痕的腰;握笔的时候指腹摩挲笔杆,那是夜无痕的手指。现在她们回到了各自的身体里,中间隔着正邪两道的边界、圣殿和魔教之间的三十里山路、大长老和赵虎两双时刻关注的眼睛。想碰一下,要骑马两个时辰。想亲一下,要提前写在日程表里,冠上“战略合作协议第七条面议”的名头。
苏念觉得这比互换身体本身更让人难以适应。以前她们是被迫在一起。现在是分开了,却更想在一起。
她开始更频繁地写信。以前一周三封,现在一天一封。小七的马又跑废了一匹,苏念批了一笔专项经费给他换了匹新的,名义是“正邪战略合作物流保障专项”。大长老看到这笔预算的时候沉默了很久,在旁边批了个“同意”。他已经不想问了。
夜无痕的回信还是那么短。有时一句话,有时几个字,格式跟以前一模一样——没有问候语,没有落款,字迹冷硬的、棱角分明的、力透纸背的。但每一封的末尾都会多一行小字。
“今天伤口痒了两次。没挠。——夜”
“赵虎把金疮药分了一半给后勤。像他爹。——夜”
“蒸水蛋试了八粒虾皮。偏咸。下次七粒。——夜”
“你的笔还在我这里。还的那支不好用,我要原来的。——夜”
苏念看着最后这封信,笑了一下。她上次去魔教的时候顺手拿了夜无痕书房里一支用了很多年的旧毛笔,说“借我写几天”,然后带回了圣殿。夜无痕后来让人送了一支新笔过来,笔杆是上好的紫檀木,毛料比那支旧的还好,附了一张字条:“还你。”苏念把新笔收好,继续用旧笔写信,但没告诉夜无痕。现在夜无痕写信来要了。
她把旧笔拿出来,在手里转了转,发现笔杆尾部多了一道极细的刻痕——是夜无痕用指甲刻的,刻了一个很小的“念”字。她之前用这支笔的时候没有这个字。苏念用拇指摩挲着那个刻痕,心想,这是什么时候刻上去的。是在魔教书房的油灯底下刻的,还是在忘川客栈批预算表的时候刻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现在很想见夜无痕。不是信纸上隔了两天的见,是现在,马上,站在她面前,能碰到她手腕内侧那道疤的见。
她把笔放进信匣里,附了一张字条:“笔还你。笔杆上的字我看到了。下次刻大一点。还有——后天我去魔教开季度总结会。不是公务。是我想见你。”
第二天夜无痕的回信只有一行字:“笔杆上的字本来就不是给你看的。后天等你。”
苏念看着那行字,感觉胸口某个地方被轻轻攥了一下。不是给你看的——那就是刻给自己看的。夜无痕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用指甲在笔杆上刻她的名字,刻完了继续用那支笔写字,每写一个字,拇指就按在“念”字上。这个人,连想她都是偷偷的。
十月十二,季度总结会。
苏念天不亮就醒了。她站在铜镜前换好白袍,系腰带的时候手指在腰侧停了一瞬——这个位置,在夜无痕身体上的时候有一道旧伤。现在已经回到了自己身体里,皮肤光洁完好,但她总觉得那个位置应该有什么。一道疤,一个印记,随便什么。只要能让这具身体记得它曾经属于过夜无痕。
她到魔教总坛的时候,夜无痕站在门口等她。黑袍,高马尾,腰间佩刀,苏念的发绳系在她手腕上。苏念下马,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夜无痕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腰侧,然后又移回来。
“伤口还痒吗。”夜无痕问。
“不痒了。”苏念说。那是夜无痕身体的伤,已经留在了夜无痕身上。
“我的还痒。你留下的。”夜无痕说。那是苏念在她身体里时腰侧被秦三刺中的位置。
苏念往前走了一步,伸手碰了一下夜无痕的腰侧,隔着黑袍,轻轻按了按。“这里?”
“嗯。”
“药上了吗。”
“今早上了。赵虎他爹的金疮药。”
苏念的手指在黑袍上停了一会儿,感受着衣料底下紧实的肌肉和那道正在愈合的疤。然后她收回手,转身往议事厅走。夜无痕跟在她身后,两个人并排走进魔教总坛的大门。魔教教众看着白袍圣女从正门走进来,表情都僵了一瞬,但很快放松下来——这已经是圣女本月第二次来了。
会议开了整整一个上午。季度总结比上次的预算会更冗长,赵虎念到第三页报告的时候声音开始发抖——这份报告是苏念上个月要求他写的,他写了整整三个晚上,写废了十几张纸。苏念坐在夜无痕旁边,边听边在报告的边栏里用铅笔写了几个字的批注,写完把纸条悄悄推到赵虎面前。赵虎看到了,咧着嘴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
散会之后,苏念跟着夜无痕去了书房。夜无痕走在她前面,推开书房的门,侧身让她先进。苏念走进去,夜无痕在身后关上门,门闩落下。苏念听到那声木栓入槽的轻响,转过身。夜无痕靠在门板上,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两息,然后苏念走过去,把夜无痕按在门板上,吻住了她。
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她们自己的身体。苏念的嘴唇更软,夜无痕的嘴唇更薄,唇峰分明,吻上去的触感跟之前隔着彼此的身体完全不同。没有那层隔膜,没有那种“是她在吻我,还是我在吻她”的混淆。就是苏念,在吻夜无痕。夜无痕的手扣住苏念的后颈,指腹摩挲着她颈后细软的碎发。苏念的手指从夜无痕的衣襟下摆探进去,碰到她腰侧那道还没完全褪掉的伤疤。她摸到那寸微微凸起的皮肤,夜无痕的身体轻轻震了一下,更用力地回吻过来,像是那道疤是一个开关,被苏念的指尖按下去,所有压抑的东西都涌出来了。
苏念的指尖沿着那道疤的边缘慢慢画了一圈。夜无痕的呼吸重了,她偏开头,嘴唇蹭着苏念的嘴角,声音沙哑:“你每次摸这里,我就——”
“就什么。”
“就什么都想给你。”
苏念低下头,把嘴唇贴在她锁骨上。不是吻,是贴着说话:“那你自己呢。你什么都不给自己留。”
夜无痕没有说话。她的手从苏念的后颈滑下来,顺着脊柱一节一节往下摸,摸到尾椎的位置又折回来,像是要在这一遍遍的丈量中确认这个人真实存在。苏念被她摸得整个后背都酥了,踮起脚去够她的嘴唇,夜无痕低头接住她,两个人从门板移到书桌旁边,又从书桌旁边移到隔壁卧房的床上。
苏念躺在床上,夜无痕俯身撑在她上方。苏念伸手去解夜无痕的衣带,解了两下没解开——魔教的黑袍系法跟圣殿的白袍不一样,带子更多,扣子更隐蔽。她解到第三根的时候,夜无痕握住她的手腕,停下。
“怎么了。”苏念问。
夜无痕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她。那双冷厉的眼睛此刻全是碎的,像是冰面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拼命往上涌,快要撑破那层薄薄的冰壳。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可不可以”,想说“你会不会疼”,想说“我从来没有——”但什么都没说。苏念看懂了。她抬手碰了一下夜无痕的颧骨,拇指在那个位置轻轻摩挲,然后说:“可以。”
夜无痕低下头吻她。苏念的手指终于解开了第三根衣带。黑袍散开,露出夜无痕的身体——锁骨下方有一道极细的旧刀痕,左肩有一块淡得几乎看不清的淤青,是前几天训练时留下的。苏念把手掌贴在夜无痕的胸口,感受着那颗心脏在她掌心里剧烈跳动,震得她手腕发麻。
“你的心跳好快。”苏念说。
“你的也是。”
“我的是被你弄的。”
“彼此彼此。”
夜无痕低头吻苏念的脖子。不是嘴唇轻轻碰一下那种,是用嘴唇含住一小块皮肤,轻轻吮吸,然后松开,看着那个红印慢慢浮现出来。苏念偏过头,闭上眼睛。夜无痕的嘴唇从她的颈侧一路往下,经过锁骨,经过胸口那颗浅褐色的小痣——她在苏念身体里见过它无数次,每天洗澡的时候、换衣服的时候、早晨在铜镜前梳妆的时候,但那具身体当时是她的,她不敢碰。现在她可以了。她低下头,把嘴唇贴在那颗痣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咬了一下。苏念的手指攥紧了夜无痕肩头的衣料,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夜无痕停了一瞬。苏念睁开眼睛看着她,夜无痕的表情有一种苏念从未见过的认真——不是冷静,不是克制,是把她所有的专注都放在怎么让苏念不疼上。她每一次往下走都抬头看苏念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苏念被她看得心跳更快,伸手把她的头按回来,贴着自己胸口。
“你不用每次都看我。我说了可以。”
夜无痕在她胸口发出一声闷闷的“嗯”,然后继续。她的手指从苏念的腰侧滑到小腹,再往下,动作极其小心,每往下走一寸就停一下。苏念感觉到她的手指带着薄茧,粗糙地擦过自己光滑的皮肤,那种粗糙与细腻的对比让她整个小腹都绷紧了。夜无痕的手很烫,常年握刀的掌心有一层硬皮,贴在苏念小腹上的时候苏念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疼吗。”夜无痕停下来。
“……不疼。你手好烫。”
“你身上凉。刚好。”
夜无痕的手指继续往下,然后停在一个位置。苏念的呼吸一滞,手指攥紧了夜无痕肩头的衣料。夜无痕没有动,只是把手指放在那里,感受着苏念身体里传出来的温热和脉搏。苏念咬住下唇,把一声低吟压回喉咙里。夜无痕低头吻开她的唇,把她咬住的下唇含进自己嘴里。
“赵虎去后山了。”夜无痕贴着她的嘴唇说,声音沙哑,“我让他给周婆婆送评分册,来回至少一个时辰。所以你不用忍。”
苏念松开了咬着的下唇。夜无痕的手指开始慢慢移动,苏念的呼吸从急促变成断断续续,从断断续续变成一声极轻的、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低吟。那个声音直接灌进夜无痕的耳朵,让她整条手臂都麻了。她把那个声音含进嘴里,吻得更深。手指的动作也越来越温柔,不是索取,更像是在一点点探寻苏念最舒服的方式。苏念的手攥紧了夜无痕肩头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然后又松开,攀上夜无痕的后背,指尖陷进她肩胛骨之间的肌肉。夜无痕的身体在她掌心下绷紧又放松,绷紧又放松,像一张拉满了的弓被人轻轻放回弦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念的手指从夜无痕后背上滑下来,抓皱了床单。夜无痕感觉到她身体里一阵细微的痉挛,然后苏念整个人软了下来。夜无痕缓缓抽出手指,低下头吻苏念汗湿的额头、眼皮、鼻尖、嘴唇。苏念闭着眼睛,呼吸还在发抖。
“……你刚才是不是数了。”
“什么。”夜无痕停下来。
“我喘了几声。你是不是在数。”
夜无痕没有说话。但她的耳朵红了。苏念睁开眼睛看她,嘴角翘起来。这个人就是数了。她觉得很好笑,又觉得这大概是夜无痕表达专注的唯一方式——把她在乎的一切都拆成可量化的细节,连她喘几声都要数清楚。
“下次不要数。”苏念说。
“……嗯。”
过了一会儿,苏念翻身把夜无痕按在身下。夜无痕仰躺在床上,黑发散在枕头上,苏念跨坐在她腿上,白袍早已散落在床尾,跟黑袍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哪件的腰带缠着哪件的袖子。苏念低头看着夜无痕——她的锁骨,她锁骨下方那道极细的旧刀痕,她腰侧那道还在愈合的疤,她手腕内侧那道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旧伤。苏念低下头,嘴唇落在夜无痕锁骨下方那道旧刀痕上。夜无痕的身体轻轻震了一下,她的手抬起来,悬在苏念后背上方,没有落下去,只是悬着。
“这道伤——”苏念说。
“不要问。”夜无痕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低很低,“亲就好。不要问。”
苏念没有再问。她只是把嘴唇贴在那道旧伤上,很久很久没有移开。夜无痕的手指终于落在她后背上,轻轻按着她的后脑勺,不是推开,是按紧。苏念沿着那道旧伤一路吻下去,经过左肩那个淡去的淤青,经过肋骨,停在腰侧那道新疤上。她低下头,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那道疤的边缘。夜无痕的腰猛地绷紧,她的手攥住了床单,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了很久的声音,不是闷哼,不是叹息,而是某种介于吞咽和抽泣之间的、被压了十年不知该如何发声的回应。
苏念继续往下。她的手覆在夜无痕的大腿内侧,感觉到那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她轻轻按了按,夜无痕的膝盖不由自主地往外分开了一点。苏念低下头吻了一下她的膝盖,然后把手沿着大腿内侧慢慢往上滑。夜无痕的身体在颤抖,她的手指攥紧了床单,又松开,然后伸过来握住苏念的手,不是阻止,是十指交扣,像是在说:你在,我就可以。
苏念的手指碰到那片温热的皮肤时,夜无痕闭上了眼睛。苏念的动作极其轻柔,轻柔到夜无痕觉得自己被当成了一块正在融化的冰。苏念的手指一点点探寻着她身体里最柔软的地方,夜无痕咬着下唇,没有出声,但她的呼吸已经彻底乱成了碎片。苏念俯下身,贴着她的耳朵说:“你也可以不用忍。”
夜无痕松开了下唇。那声低吟从喉咙深处溢出来,沙哑而低沉,在苏念耳边炸开,让苏念整个脊椎都酥了一遍。她加快了手指的动作,夜无痕的身体在她身下慢慢弓起来,像一张被拉满的弓。苏念低下头吻她的嘴唇,夜无痕在吻里含混地叫了她的名字,不是“苏念”,是“念”。就一个字。
然后夜无痕的身体猛地绷紧,手指扣紧了苏念的后背,指甲陷进去,留下五道浅浅的月牙印。苏念感觉到她身体深处传来一阵温热的收缩,包裹着她的手指,一下,又一下,然后慢慢平复下来。夜无痕躺在枕头上,闭着眼睛,睫毛上挂着一颗水珠。不是眼泪,是刚才太用力闭眼时挤出来的。苏念把手指轻轻抽出来,低头吻掉那颗水珠。
“咸的。”苏念说。
“……不是眼泪。”
“我知道。是汗。”
夜无痕睁开眼睛看她。两个人对视着,然后苏念慢慢躺下来,把头枕在夜无痕的肩窝里。夜无痕的手搭在她后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她脊柱上画着圈。苏念的大腿蹭过夜无痕的大腿,两个人的皮肤贴在一起,温热的、微微出汗的。苏念偏过头吻了吻夜无痕的锁骨,夜无痕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刚才,”夜无痕闷声说,声音哑得像砂纸,“你好轻。”
“什么轻。”
“手。很轻,很慢。像是在等我适应。”夜无痕的手指在苏念后背上画完了一整个圈,然后又画了一个,“以前从来没有人这样碰过我。你是第一个。”
苏念没有说话。她把脸埋在夜无痕的胸口,听着她胸腔里那颗心脏还在快速跳动。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的手才轻。你刚才碰我的时候,我以为你在拆一件圣殿的封印。每一步都抬头看我一眼。”
“我怕弄疼你。”
“我知道。”
夜无痕把她搂得更紧了一点。苏念能感觉到夜无痕大腿内侧的肌肉还在一阵一阵地轻轻抽搐,大概刚才绷得太紧了。苏念伸手下去轻轻揉了揉那个位置,夜无痕的身体又抖了一下,耳廓以可见的速度红了。
“还敏感?”
“……嗯。别停。”
苏念的手指重新轻轻按揉那片皮肤,动作很慢,像是在抹平一道看不见的褶皱。夜无痕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但偶尔苏念按到某个位置时她的呼吸还是会乱一下。苏念把这个位置记在心里,打算下次多用。
窗外忽然传来赵虎的声音,远远的,大概是从后山厨房那边传来的:“少主说晚饭不用等她们——”然后是周婆婆的声音,更远一点,被晚风吹散了,只隐约听到几个字:“蒸水蛋……凉了再热……九粒……”
苏念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脸。夜无痕低头看着她露在被子外面的耳朵——红透了。
“饿了?”
“……有点。”
夜无痕起身从床尾那堆黑白纠缠的衣袍里翻出苏念的白袍,抖开,披在苏念肩上。苏念伸手去接,手指碰到夜无痕的手指,两个人都停了一下。然后夜无痕低头帮她把衣带系好,动作很慢,一个结打完了又拆开重新打,拆了两次才系好。她以前在她自己身上系腰带只用一只手、一息时间。现在她用两只手,花了将近一炷香。苏念没有催她,只是坐在床边,看着夜无痕蹲在她面前,用那双握刀杀人的手,笨拙地给她系衣带。衣带系得太紧了,勒得她喘不过气,但她没有说。她觉得这个死结跟夜无痕这个人一样——不会花巧,只会上死力气对一个人好。
两人到了后山厨房,周婆婆已经把蒸水蛋重新热好了。灶台上摆着两碗,一碗虾皮七粒,一碗虾皮十粒。苏念在七粒那碗前面坐下,夜无痕在十粒那碗前面坐下。
“怎么多了一碗。”夜无痕问。
“小痕那碗是她的,你这碗是你的。”周婆婆头也不抬地剥蒜,“虾皮是她数的。多放三粒,说想试试偏咸是什么味道。”
夜无痕看着碗里漂浮的十粒虾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偏咸。她嚼了嚼,咽下去。
“偏咸也好吃。”她说。
苏念在桌子底下用脚尖碰了碰夜无痕的脚踝。夜无痕没有躲,把她的小腿伸过来,跟苏念的小腿靠在一起。两个人就那样坐在厨房的小木桌旁,膝盖碰着膝盖,吃着各自碗里的蒸水蛋。苏念吃了几勺又把自己碗里的一块蛋舀到夜无痕碗里,夜无痕看了一眼,把自己碗里的虾皮挑了两粒放到苏念碗中。
“你嫌我虾皮少?”
“你那碗七粒,我这碗十粒。交换一粒就都是八粒半。取中。”
“虾皮不能取中,都碎了。”
夜无痕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两粒被筷子夹碎的虾皮正缓缓沉入蛋液深处。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碎虾皮和蛋一起舀起来吃了。苏念看着她嘴角沾了一点点蛋沫,伸手帮她擦掉。指尖擦过夜无痕嘴角的时候,夜无痕的睫毛动了动,但没有躲。
周婆婆在旁边剥蒜,看到这一幕,眼皮都没抬。她把剥好的蒜瓣放进碗里,随口说了句:“下次虾皮多备点。九粒。不用数了,直接抓一把放。”
夜无痕和苏念同时转头看周婆婆。周婆婆已经端着蒜碗往灶台那边走了,背影佝偻而从容。她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怪事没见过。两个姑娘在厨房里膝盖碰膝盖、互相喂蛋,这叫怪事吗?这不叫。这叫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