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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小桃,我今日,也算打过仗了……" 收网那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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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网那夜,青石驿的月光极亮。
宋祁昭坐在驿馆二楼的窗边,手边搁着一盏凉透了的茶。她穿着突厥那边的迎亲礼服——一件绛红色的锦袍,袖口和领缘缀着繁复的银线卷草纹,头上顶着沉甸甸的珠冠,冠沿垂下的珠串在烛火里闪烁如星。
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耳畔只有风拂过戈壁时低低的呜咽。
她其实有些怕。手指藏在袖中微微蜷着,掌心里沁了一层薄汗。
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扬,目光平静地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地平线。
她知道今夜要发生什么——突厥的骑兵会在子时过后从北面靠近驿馆,而元军的精锐早已埋伏在西面的山坳里。
业国的细作经过前面几次试探,今夜必定要大举来犯,她要做的便是坐在窗边,让那盏灯亮着,让外头的人以为她还在这里,像一个无知的、待嫁的新娘。
"郡主,您别怕。"小桃蹲在她脚边,声音低低的,自己却也在发抖。
宋祁昭垂眼看了她一眼,伸手轻轻按了按小桃的肩膀:"不怕,我们的人都在呢。"
她没有骗小桃,确确实实有许多人在护着她,突厥的骑兵和元军的精锐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织成了一张大网。
她只是这局中的一枚棋子,而她能做的,就是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做一盏明亮的、让人以为唾手可得的灯。
子时刚过,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号角。
那声音浑厚而苍远,像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紧接着是马蹄声——无数马蹄声,如潮水般从东面与北面同时涌来。
夜风里夹杂着兵戈相击的铿锵,火光在远处的地平线上骤然燃起,像一朵朵暗夜里炸开的橘红花。
宋祁昭攥紧了袖中的手指,那声音越来越近,她听见有人高喊着什么,听见刀剑碰撞的锐响,听见马匹的嘶鸣与人体坠地的闷声。她面前的窗棂被震得微微发颤,外头的火光将整片天空映成了暗橘色。
她站起来。小桃想拉她,她摇了摇头,走到窗前,推开了那两扇木窗。
夜风卷着沙尘扑面而来。她看见驿馆外的空地上已经是一片混战——元军与突厥骑兵正夹攻着一队黑甲的人马。
那黑甲的旗帜上绣着陌生的兽纹,是业国的徽记,他们在包围圈中左突右冲,却被内外合围越收越紧。
宋祁昭站在窗前,绛红色的礼服在风里猎猎翻飞,满头的珠冠被火光映得流光溢彩。
她在那一刻忘记了害怕,只是望着那片混战的战场,望着元军的旗帜在火光中翻卷,望着突厥骑兵弯刀映月的光芒。
她胸口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滚烫,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燃烧。
"郡主!"小桃惊叫一声,拽住她的胳膊往后退——一支流矢从远处射来,"笃"地钉在了窗框上,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宋祁昭被拽后了一步,心跳陡然加快,可她吸了一口气,又重新站回了窗前,她将自己稳稳地立在窗口,让那盏灯继续亮着,让那些在远处窥视的人以为她还在这里。她要用自己的存在,把这场戏演完。
战事持续了约莫两个时辰。
等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驿馆外的喧嚣已经渐渐平息了,黑甲的队伍被围剿了大半,剩余的溃散而逃,被突厥骑兵追出十余里。元军清扫战场,清点伤亡,将领们聚在一处低声商议下一步。
宋祁昭靠在窗边的墙上,双手还在微微发颤。可当她听见楼下传来传令兵中气十足的报捷声时,她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双腿一软,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
"郡主!"小桃扑过来抱住她,"您没事吧?"
宋祁昭摇了摇头。她低头看着自己还在发抖的手指,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轻声道:"小桃,我今日,也算打过仗了……"
小桃又哭又笑地替她擦额头上的灰。
半月后,宋祁昭的车队踏上了回京的路。
来接她的是二哥沈祁钰。他带着一队亲兵从京城日夜兼程赶到边关,见到妹妹时一把将她从马车上抱下来,勒得她差点喘不上气。"你吓死我了!"沈祁钰嗓门大得震耳,"母妃三天没合眼!爹天天在书房转圈!大哥去兵部堵了三次门!你就作吧你!"
宋祁昭被自家二哥晃得眼晕,笑着拍他的胳膊:"二哥,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沈祁钰松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她瘦了些,可精神头比离京时好了不知多少,那双杏眼里有一种经历过大阵仗之后沉淀下来的光亮。
他心里既疼惜又骄傲,伸手把她乱了的鬓发别到耳后,闷声道:"行了行了,上车吧。无念在京中等着你呢,他让我同你说——"
"说什么?"宋祁昭眼睛一亮。
沈祁钰翻了个白眼,学着无念那副端方沉静的模样,拿腔拿调道:"他说——等你回来。"
宋祁昭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钻进马车,靠在车厢壁上,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边塞风光,心里满满当当的,像装了一整个春天的阳光。
回京那日是七月初。盛夏的京城暑气蒸腾,可长公主府门前的玉兰树依然绿意葱茏。
宋祁昭的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时,她掀帘望见门口站着一排人——娘在中间,爹爹在左边,三个哥哥在右边,还有张嬷嬷和小桃早就等不及了。
而在人群最后,廊下的阴影里,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安安静静地立着。
宋祁昭跳下马车时先扑进了母亲怀里,被长公主搂着拍了好几下后背,又挨个抱了父亲和哥哥们。
等她终于从家人的包围圈里挣脱出来时,她转过脸,望向廊下那道身影。
无念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入盛夏的日光中。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绫罗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青玉带,头顶的青缎小帽换了一顶白玉冠——发茬已经长了些,薄薄地覆在额前,让那张昳丽的面容褪去了几分僧人的清冷,添了几分少年公子温润如玉的俊秀。
他走到她面前,隔了两步站定。他的目光在她脸上仔仔细细地扫过——从额头到眉眼到鼻尖到嘴唇到下巴,像要把她这半月来的变化全部看进心里去。然后他弯起嘴角,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只纸鸢。薄薄的竹骨绢面,上面画着一只展翅的凤凰,尾翼五彩斑斓,在日光下流光溢彩。比当年在护国寺山脚下那只飞走了的,还要大上许多,精致许多。
"我自己扎的。"无念说,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上回说想放纸鸢,说飞走了的那只是你爹爹扎的,我笨手笨脚的,扎了十来天才做成一只像样的——你若不嫌弃……"
宋祁昭看着他捧在手中的那只纸鸢,又抬起头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和佯装镇定的目光,忽然觉得这一路的奔波、边关的惊险、那些日夜的煎熬全都值得了。
她伸出手接过那只纸鸢,举起来仰头望了望。绢面上的凤凰在日光里闪着细碎的光,竹骨扎得结实细密,尾翼铺开来比她展开双臂还长。
她将纸鸢抱进怀里,仰起脸冲他笑得灿烂,梨涡深深,眼角有一点点泪光。
"不嫌弃。"她说,"你扎的,我当宝贝供着。"
无念望着她咧嘴笑的模样,心里那根悬了许久的弦终于彻底松开。他也笑了起来——是那种温和的、带着少年人蓬勃生气的笑,眉目舒展,眼底漾着暖融融的光。
他上前一步,将她连人带纸鸢轻轻拢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上,低声道:"欢迎回来,昭昭。"
宋祁昭埋在他胸口,闷声笑了。她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往他怀里拱了拱,轻声说:"我回来了!这下真不走了。"
院外的蝉鸣嘶嘶地响着,盛夏的日头晒得青石板都发烫,长公主靠在太傅肩头望着廊下那两个相拥的身影,嘴角弯着,用只有太傅听得见的声音说:"这下放心了吧?"
太傅沈砚辞望着那个把他女儿牢牢护在怀里的少年,轻"哼"了一声,嘴上说着"放心什么,往后还有的是要操心的",手却悄悄握住了长公主的指尖。
三个哥哥在身后挤眉弄眼地互相使眼色,被张嬷嬷一人递了一杯凉茶堵了嘴。小桃躲在廊柱后头抹着眼泪笑,手里还攥着方才替郡主接的那只青瓷罐。
院子里的玉兰树被风拂过,满树的绿叶子哗啦啦地响着。
那只崭新的凤凰纸鸢被宋祁昭抱在怀里,绢面的尾翼从无念臂弯间垂下来,凤尾上的五彩翎羽在风里轻轻摆动,像一只敛翅暂歇的鸟,等着下一阵风来,带它飞上青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