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说：你我有缘》淮戈

25、"无念，你如今越来越像话本子里的好夫君了。" 那只纸鸢在

　　那只纸鸢在回京后的第三日才飞上天。

　　无念说要找个天好风稳的日子，等了又等，偏偏那几日京中雨水不断，淅淅沥沥下了三天。宋祁昭抱着纸鸢在廊下转了三天的圈，抬头望天急得直跺脚："怎么还不停雨！"

　　第四日终于放晴了，天蓝得像水洗过一般，几朵薄云懒洋洋地浮着，偶尔一阵好风从城南掠过，吹得满城的柳枝齐齐向西摆了一摆。

　　宋祁昭一大早便拽着无念出了城，选了城郊一片开阔的草坡，抱着那只凤尾纸鸢撒丫子就跑。

　　"你举着！像从前一样！"她回头冲无念喊，风把她藕荷色的裙裾吹得鼓荡起来。

　　无念站在坡上，晨光落在他月白色的长衫上，将他整个人拢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他望着前方跑远了的藕荷色身影，嘴角忍不住翘起来，将那纸鸢高高举过头顶，等着风来。

　　宋祁昭跑了几步，回头喊："三、二、一——松手！"

　　纸鸢乘风而起。那凤尾纸鸢比当年那只大得多、重得多，可无念扎得精妙，竹骨的张力恰到好处，被风一托便稳稳地攀升上去。

　　五彩的尾翼在碧空中舒展开来，翎羽在日光下流光溢彩，像一头真正的凤凰挣脱了桎梏，振翅飞入九霄。

　　宋祁昭仰着头看着那纸鸢越飞越高，不住地放线，嘴里"哇哇"地喊着，整个人在坡上边跑边笑。

　　风将她鬓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也顾不上拨，只是仰着脸望着天，梨涡深深，笑得比夏日正午的太阳还亮。

　　无念站在坡顶望着她。她跑出了老远，藕荷色的身影在绿草地上小小的，像一朵被风吹着走的荷。

　　他看着她仰头望天的侧脸被日光镀了一层金，看着她边跑边笑的声音被风送到他耳畔，心里那种满当当的、温热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让他觉得这辈子所有的好运都攒在了遇见她这一件事上。

　　"无念！你看！"宋祁昭跑累了停下来，攥着线轴回头冲他喊，"飞得好高呀！比当年那只还高！"

　　无念走下坡去，一步一步走到她身边，他站在她身侧仰头望着那只振翅的凤凰，并肩的两个人被正午的日光晒得微微眯了眼。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将他月白的袖袍与她藕荷色的裙摆搅在一处，又分开。

　　"嗯。"他应了一声，侧头看着她的侧脸，"比当年的高。"

　　宋祁昭转过头来看他。她额上沁了薄汗，鬓边碎发被风吹得毛茸茸的，一双杏眼亮晶晶地望着他，忽然咧嘴笑了一声："无念，我今日特别高兴。"

　　无念望着她弯弯的眼睛和深深的梨涡，轻声问："为什么？"

　　"因为纸鸢没飞走。"她眨眨眼，"因为你在旁边。因为雨停了天晴了。因为——"她说着说着自己笑了起来，好像高兴的理由多得数不完，干脆不数了，只是将线轴往他手里一塞，踮起脚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无念整个人僵住了，线轴从他手中滑落，纸鸢在空中晃了一下，被他猛地回神攥住。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脖颈，整个人像一只被扔进热水里的虾。

　　宋祁昭已经退开了两步，背着手歪着头看他，笑得狡黠又得意："你脸红什么？我从前也想亲的，只是没找着机会罢了。"

　　无念张了张嘴想说"不合规矩"，可那四个字刚到嘴边便被他咽了回去。

　　他望着她那张笑得得意洋洋的小脸，红着耳根慢慢弯起了嘴角，低下头自己笑了一声，轻声道："……又不是在寺里了，哪还有什么规矩。"

　　宋祁昭"咦"了一声凑过来，踮着脚探他的脸："你方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无念把脸别开，攥着线轴假装看天上的纸鸢。可他嘴角的弧度怎么压也压不下去，耳尖红得像滴血，连带着颈侧那颗小痣都泛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那天他们在草坡上待到日头偏西。纸鸢收回来时尾翼上沾了几片碎草叶，宋祁昭小心翼翼地摘干净了，将纸鸢折好抱在怀里。

　　两人并肩往城里走时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她的手很自然地挽着他的臂弯，他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什么时候覆在了她的手背上，指尖轻轻扣着。

　　走着走着，宋祁昭忽然问："你上次信里说，你爹找到了？"

　　无念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的目光望着前方暮色中的京城轮廓，沉默了片刻才道："叔父传来的消息，说在凉州找到了一个重伤失忆的中年男子，面相有七分相似，隐约记得自己有个幼子名姩，叔父已亲自去确认了，应当……八九不离十。"

　　宋祁昭挽着他臂弯的手紧了紧，她仰头望着他的侧脸——他的表情很平静，可她看见他喉间微微滚动了一下，眼底有薄薄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你要去见他吗？"她轻声问。

　　"要去的。"无念低头看了她一眼，"等他安顿好，我便去凉州接他回京。到时——"他顿了顿，"你不是说想穿的漂亮些去见他的？"

　　宋祁昭愣了一拍，随即笑了起来："你记着呢？"

　　"你每一句话我都记着。"无念说，这话他说得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可宋祁昭听了却觉得心口暖融融地发胀，像塞了一团晒得蓬松的棉花。

　　她将脸靠在他肩上，一边走一边小声说："那我明日就去裁缝铺子量衣裳，你给我出银子。"

　　无念失笑："好。"

　　"我要做一件水红色的，绣银线桃花的那种。"

　　"好。"

　　"再做一件鹅黄的，领口要绣双蝶的。"

　　"好。"

　　"再做一件——"

　　"昭昭。"无念停下来，低头看着她，"你做多少件都行，我都出。"

　　宋祁昭仰头望着他，夕阳在他身后将天边烧成一片温柔的橘红，他的脸逆着光，轮廓被勾勒得清隽分明。

　　他望着她的目光里有一种从前在寺中从未有过的东西——坦然，笃定，带着少年人意气风发的郑重。

　　她忽然觉得，从前那些等待、眼泪、心碎和重聚，所有的弯弯绕绕磕磕绊绊，在如今这一刻都值得了。

　　她踮起脚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一句："无念，你如今越来越像话本子里的好夫君了。"

　　无念耳根又红了，别开脸轻咳了一声，攥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她在他身侧笑得直抖，藕荷色的身影在暮色里蹦蹦跳跳的，像一只得了糖的小雀。

　　远处的京城城门在暮色中缓缓合拢了一半，檐角的风铃被晚风吹得叮叮当当。无念攥着她的手往前走，脚步稳稳当当的，像走在一条他终于看清了方向的长路上。

　　前面有凉州在等着，有他十二年来不曾谋面的父亲在等着，有往后长长的日子在等着。而她在他身边，笑眯眯地挽着他的胳膊，一步一跳地踩着他的影子走着。

　　他忽然觉得，佛经里抄了十几年的那个"圆满"二字，他终于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