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明日我去送你,到城门口。" 圣旨重新拟 ...
-
圣旨重新拟定的那日,宋祁昭正在房里绣一只香囊。
她学了几年绣工,如今帕子上的桃花已经绣得有模有样了,可绣香囊还是头一遭。
她选了月白色的缎面,用银线勾了一枝细细的桃花枝,枝上缀着两朵小小的粉色花苞。针脚比从前细密了许多,虽然称不上精妙,可看得出是一针一线用心缝的。
小桃端着茶进来,见她低头绣得认真,凑过去瞧了一眼:"郡主,您这是绣给谁的?"
宋祁昭头也不抬,嘴角微微弯着:"还能有谁。"
小桃抿嘴笑了笑,将茶盏搁在她手边,退到一旁去了。她瞧着自家郡主这几日的变化——从前那副强撑着的、眼底灰蒙蒙的模样终于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而笃定的从容。
她还是会捧着那只青瓷罐发呆,可嘴角是翘着的;她还是会看窗外盼什么人,可眉眼间的焦灼化成了绵软的期待。
无念每日都来。他不再像从前做和尚时那般拘着,来了便坐在她房里喝茶看书,有时翻她那几本话本子,有时替她磨墨,有时什么都不做,就坐在窗边的椅子里望着窗外发怔。
宋祁昭有时抬起头来看他,见他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模样,心里便觉得满当。
"苏公子,"宋祁昭偶尔会故意这么唤他,看他一愣就笑,"你今日来看我,可带了点心?"
无念从袖中摸出一包糖炒栗子递过去,耳尖微微泛红:"路上买的。"
宋祁昭接过栗子,剥了一颗塞进他嘴里,又剥了一颗自己嚼了,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你如今越来越会买东西了,上回是蜜饯,这回是栗子,下回呢?"
"……下回想给你买一只纸鸢。"无念嚼着栗子,目光落在她脸上,"等一切尘埃落定了,我陪你去城郊放。"
宋祁昭剥栗子的手顿了顿,随即笑着点了点头:"好。"
和亲的队伍在六月初启程。
礼部将阵仗铺得极大——三百护卫,三十六抬嫁妆,六辆朱漆马车,旌旗蔽日,锣鼓开道。
宋祁昭穿着郡主品级的正装,海棠红的大袖衫外罩了织金凤纹的霞帔,头上是赤金镶宝的凤冠。她端坐在车中,珠帘垂在面前,将她的面容遮得影影绰绰。
送行的队伍从长公主府一路蜿蜒至城门外。街两旁站满了百姓,有人指指点点议论这位主动请缨的朝颜郡主,也有人偷偷抹泪。
宋祁昭透过珠帘的缝隙望着车外,看见了父亲沈砚辞站在送行的百官中,目光沉沉地望着她的车驾;看见了三个哥哥并肩立在街角,二哥沈祁钰攥着缰绳指节泛白;看见了母亲长公主站在城楼之上,红衣猎猎,远远的看不清表情,可她都知道。
她在人群中找了许久,没有看见无念。
昨晚他们分别时,无念握着她的手坐在廊下,月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说:"明日我去送你,到城门口。"
宋祁昭点了点头,靠在他肩上轻声道:"你别哭。"
他笑了一下:"我尽量。"
可这会儿车队出了城门,她掀帘往后望了好几回,都没有看见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她心里有些失落,却又觉得他大约是不忍在众人面前相送。她放下帘子,轻轻抚了抚腕间那串沉香佛珠,轻声道:"没事的。等我回来。"
车队一路北行,日行三十里,走了半月有余,终于抵达边关之外一处名为青石驿的据点。这里距突厥腹地还有数百里,可已经出了元朝的边界,是两国商议好的交接之处。
突厥那边会派使臣来接,做一个迎亲的姿态,而后双方将领在暗中会晤,敲定联手剿灭第三国的部署。
宋祁昭在青石驿安顿下来。驿馆不大,被里三层外三层护卫围得铁桶一般。
她每日在房中待着,翻阅突厥使臣送来的文书,偶尔在院中走走。小桃陪在身边,其他侍从都被打发了留在京城。
"郡主,您说那边的人什么时候会冒出来?"小桃压低声音问。她说的"那边"是业国的细作,按计划,他们应当会在和亲队伍接近边境时蠢蠢欲动,试图破坏元朝与突厥的联姻。
宋祁昭站在窗前望着远处连绵的山脉轮廓,轻声道:"快了,母妃信中说,京城的眼线已经发现有异动,他们不会让我们顺利联姻的。"
她说着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可攥着窗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她知道这是一场戏,可这场戏成败之间牵系着的,是千千万万人的性命。她必须演得足够真,真到连自己都快信了才行。
果然,在青石驿驻扎的第三日,边境出了事。
一支不知来历的骑兵夜袭了青石驿外三十里处的巡防营,放了一把火,烧了半座营寨。元军死伤数十人,突厥那边的迎亲使团也在途中遭遇伏击,折了十几骑。
消息传到驿馆时,宋祁昭正在灯下读一本无念临行前塞给她的《诗经》。她放下书卷时手指稳得很,可她的心提了起来。
"他们动了。"她对小桃说。
小桃面色发白:"郡主……那接下来——"
"接下来,就要看突厥那边跟我们的默契了。"宋祁昭站起身来,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一封密信,封好递给传令兵,"快马送回京城,交给长公主。"
那信很短,只有两句话:"饵已入水。鱼已在侧。请按计行事。"
信送出去之后,宋祁昭站在院中望着北方的天空。那里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了。
她忽然想起护国寺后山的那些桃花,想起无念站在树下仰头望花时嘴角弯起的弧度。
她攥了攥掌心那枚她偷偷留下的、与他那枚配对的另一枚小桃符——她没有刻莲花,只刻了一个小小的"安"字。
"无念,"她对着北风轻声说,"我在这里。你放心。"
风将她的声音卷走了,吹向千里之外。
而在京城,无念正站在镇国大将军府的书房中,面前摊着一封从凉州送来的急信。信上只有几行字,可他的手指在信纸边缘微微发颤。
那上面写着:凉州城中一户人家中,寻得一重伤失忆男子,年约四旬,面相与陆铮将军有七分相似,经查证,极有可能是失踪十二年的镇国大将军苏崇。
信末添了一行小字:此人隐约记得自己有一幼子,名姩。
无念攥着那封信,慢慢在椅子上坐下来。他望着窗外的天光,喉间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喜,有酸,有十二年来被填补的干涸。他等了这么多年,这一天终于来了。
可昭昭还在边关。
他闭了闭眼,将信折好收入怀中。然后他起身披了外袍,命人备马。
他要去一趟凉州——但他要先确认昭昭那边万无一失。他快步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封回信,遣人快马送往青石驿。
信上只有一句话:"我爹找到了,等你回来,我带你一起去见他。"
笔尖在纸面上留下最后一个顿点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无念抬头望去,一个传令兵翻身下马,冲进府中喊着:"报——青石驿急报!"
无念的心猛地一悬。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出书房,接过传令兵手中的信囊扯开,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一看——
上面是宋祁昭歪歪扭扭的字迹:"鱼已咬钩。明日收网,等我回来,大约半月……你说带我见你爹的事,我记下了。到时候我穿件好看的衣裳去,不能给你丢脸。"
无念攥着那张纸,站在书房门口,春末的晚风吹过来,将他锦袍的衣摆拂得微微扬起。他望着北方的天际线,嘴唇弯了弯,将那张纸妥帖地折好放进怀中,与凉州那封信放在了一处。
"等你回来……"他对着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