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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你说话算话。"
"算话。" 长公主进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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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进宫那日,无念没有回镇国大将军府去歇息。
他在长公主府外的巷子里来回踱步,走了不知多少个来回,脚底的布鞋磨得发烫。他靠着墙根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踱几步,像一只被关在笼中焦躁不安的兽。
他不知道自己那沓纸在御前会遭遇什么——皇上会认可吗?大臣们会觉得这方略太过冒险吗?突厥那边会配合吗?第三国的细作当真能被引出来吗?
每一个问题都悬在他心头,像一根根细针扎着。
他等到了傍晚。长公主的马车在暮色中驶回府门,帘子掀开一角,长公主的面色在黄昏的光里看不真切,只那一双凤眼望见墙根下站着的无念时,微微弯了一下。
无念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他张了张嘴,却问不出口。
长公主下了车,走到他面前,双手抱臂打量了他片刻。她身上还穿着进宫时的正装,大袖衫上的金线鸾纹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她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伸手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皇上看了。"她说,"看完了,在御书房里坐了半个时辰没说话。"
无念的心提了起来。
"然后他把兵部尚书和户部尚书叫来了,三个人又议了一个时辰。"长公主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天黑之前,皇上让人拟了密旨。"
无念胸口那颗悬了一整日的心猛地落了地。他腿一软,往后退了半步靠住了身后的墙,闭了闭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睁开眼时眼眶有些红,冲长公主弯了一下嘴角,却连"多谢"两个字都说得断断续续。
长公主看着他那副模样,到底也没再端着,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行了,回去吧。好好歇一晚,明日一早去同昭昭说,她这几日把自己关在房里,饭菜都吃得少,你这方略若是过不了,她怕是真的要走远了。如今过了,你便去把她那颗心定下来。"
无念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他朝长公主深深行了一礼,转身大步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望着长公主,哑声说了句:"多谢长公主,晚辈必不负郡主。"
长公主站在府门口的暮色里冲他摆了摆手,转身进去了。可转身的那一瞬,她嘴角是翘着的——像看着自己种了十二年的那株花,终于有人懂得用心去浇了。
第二日清晨,宋祁昭的房门被敲响了。
她正在镜前梳头,听见叩门声便问了一声"谁"。外头静了一息,然后传来一个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微微沙哑的声音:"……昭昭,是我。"
宋祁昭手里的木梳顿了一下。她放下梳子站起身,走到门边,手指按在门闩上停了一瞬,然后轻轻拉开了。
门外晨光正好,无念站在门槛外。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锦袍,发茬还是短促的,可那灰扑扑的布帽换了一顶青缎小帽,整个人比昨日精神了许多。
他的眼底还有青影,下巴也冒着浅浅的胡茬,可那双清泠泠的眸子里盛着一种她很久没有见过的、明澈而笃定的光。
宋祁昭望着他,心里忽然跳得厉害。
"你——"她开口,声音有些涩,"你昨夜没睡?"
"睡了一会儿。"无念望着她。她站在门内,穿着一件水绿色的薄衫,长发散了一肩,没有梳髻,鬓边只别了一朵小小的白兰。
她瘦了些,下巴尖尖的,可那对杏眼望着他时,依旧亮得让他心口发烫。
他往门内迈了一步,停在她面前。他从怀中取出那沓厚厚的手稿——纸页边缘被他反复翻看时都磨起了毛边——轻轻递到她面前。
"昭昭,"他说,"你不用去突厥了。"
宋祁昭怔怔地看着他手里那沓纸,目光移到他脸上。他的表情是前所未有地认真,没有一丝犹豫或躲闪。
他望着她的眼睛,将计划一五一十地说了——用和亲做饵,以她的"出嫁"引出第三国暗中的动作,联合突厥将其一举击溃。而她不需要真正远嫁,一切停留在边关之外,待事成便以"遇险折返"的名义回京。
"……这是你写的?"宋祁昭听完,沉默了很久,轻声问。
无念点头。
"你几日写出来的?"
无念垂下眼,没有说话。
宋祁昭看着他眼底的青灰,看着他消瘦的面颊,看着他递纸过来时指尖上沾染的未洗净的墨痕。
她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将他掌心翻过来——指腹上有磨破又结痂的小口子,是握笔太久压出来的。她低头看着那些细小的伤口,鼻头一酸,眼眶倏地红了。
"……你几天没睡?"她的声音闷闷的。
"三天。"无念被她握着手腕,耳根泛了红,却没有抽回来。他低声道,"不过不打紧。从前在寺里抄经也常熬——"
"从前是从前,现在不一样。"宋祁昭抬起头瞪了他一眼,眼眶红红的,可嘴角已经忍不住弯了上来。
她吸了吸鼻子,用力将他的手一攥,"你如今是我的人,我不许你把自己熬成这副模样。"
无念望着她这副又是心疼又是嘴硬的模样,心里那堵堵了好几日的墙终于轰然塌了。他反手将她那只攥着他手腕的手握进掌心里,十指交扣,将她往自己这边轻轻带了半步。
"那我不熬了。"他低头看着她,嘴角弯着,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你也不用走了,昭昭,那些方略我已经同长公主和皇上都说清楚了,接下来你只要配合着演一场戏——声势浩大地嫁出去,在边关外停驻几日,等第三国冒头,等突厥与我们联手把他们解决了,你便回来了。前后不过月余工夫。"
宋祁昭仰头望着他。日光从她身后的窗棂照进来,落在她泪痕未干的脸上,将她那张小脸照得莹莹发亮。
她忽然踮起脚,凑近了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所以,你当真替我找出路了?"
"当真。"
"不用我去突厥了?"
"不用。"
"那——"她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可她的嘴咧开笑了一个极大的弧度,梨涡深深,又哭又笑的模样笨拙又可爱,"那我不用走了?我不用去嫁给那个什么突厥可汗了?"
无念看着她又哭又笑的模样,心里那片空了许久的角落终于被填得满满当当,他抬手用指腹替她擦掉脸上的泪,指尖触到她的皮肤时微微一顿——温软的,真实的,就在他面前的。他忽然觉得这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换来的东西,值了。
"不用走了。"他说,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像从他心底最深处挖出来捧在她面前的。
宋祁昭"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一把抱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又哭又笑地骂他:"你早干什么去了……你怎么不早点回来……你要是早回来几日我就不用去跪舅舅了……你知道我多害怕吗……"
无念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仰,随即双手轻轻环住她的背,将她拢在怀里。
他低头把脸埋在她发间,闻到她发间清浅的白兰香气,紧绷了好几日的身体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对不起。"他低声道,声音有些哑,"我来迟了,可往后不会了,往后你走的每一条路,我都在。"
宋祁昭埋在他怀里哭够了,抬起头来,鼻头红红的,眼睛肿得像兔子,可她咧着嘴笑,伸手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你说话算话。"
"算话。"
"那你这几天先好好睡觉,睡足了再谈别的。"
"好。"
"还有——"她拽着他袖口把他往房里拖,"你今日得陪我用早膳,我这几日都吃不下饭,今日高兴了,我要吃两碗粥加一碟枣泥糕,你陪着我吃。"
无念被她拽着袖子往屋里走,晨光从敞开的门外涌进来,铺了满地暖融融的金色,他看着前面那抹水绿色的身影,嘴角弯起来,弯得再也压不下去。
他在心里轻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这一回,是谢佛把他带到了她身边。
窗外的玉兰花还在开,白莹莹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颤着。那只青瓷罐被宋祁昭托小桃从库房里取了出来,重新搁在了她的枕边。
罐子里那一沓纸签整整齐齐,又多了两张新写的——一张写着一行字:"他说不用走了,我今日哭了笑了,自己也分不清……可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
另一张写着:"他瘦了好多,我心疼……明日要盯着他多吃两碗饭。"
窗台上的玉兰花瓣被风吹进来一片,落在罐盖上。宋祁昭伸手拈起来看了看,将它夹进罐子里那些纸签中间,合上盖子,轻轻拍了拍。
"不走了……"她对着罐子小声说了一句,然后弯起嘴角,转身跑去找她的无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