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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说明她心里还有晚辈。" 那一夜,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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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无念没有离开长公主府太远。
他牵着那匹跑废了半条命的马,在府门斜对面的一条小巷里靠着墙根坐了一整夜。
春末的夜风还带着凉意,他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灰布长衫,赶路时磨破的袖口露着手腕上那串已经解下又戴回的菩提珠。
他将那枚桃符攥在掌心里,一遍一遍地摩挲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天亮时他站起了身。腿坐得麻木了,他扶着墙缓了一会儿,将身上的灰尘拍了拍,又把磨破的袖口往里折了两折。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形容——面黄肌瘦,衣不蔽体,活像个从边关逃难回来的流民。可他没有时间打理了。他径直往长公主府侧门的方向走去。
他要去见长公主。
张嬷嬷再看见他时,他站在侧门外的台阶下,脊背挺得笔直。一夜未眠让他的眼眶陷得更深了些,可那双眸子里那股沉沉的光却比昨日更亮了。
"……苏公子,您这又是何苦?"张嬷嬷叹了口气。
"嬷嬷,烦请通传。"无念合掌行了一礼,像从前在寺中时那样,只是那灰布长衫已不再是僧袍,"在下有要事求见长公主,事关郡主和亲,在下有些话,必须当面同长公主说。"
张嬷嬷见他神色郑重,迟疑了片刻,到底转身进去了,这一回等的时间不长——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便有人引他从侧门进去,穿过两道回廊,到了一处僻静的偏厅。
长公主坐在厅中。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的家常衣裳,头上簪着一枝碧玉簪,手里捧着一盏茶,神色淡淡地望着门口,见无念进来,她微微抬了抬下巴:"坐。"
无念没有坐,他在厅中跪了下来——结结实实地跪在了青砖地上,脊背挺直,双手交叠举过头顶,行了一个极郑重的大礼。
"晚辈苏姩,求长公主成全。"
长公主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望着跪在面前的这个少年——风尘仆仆,形销骨立,可那通身的气度却比在护国寺时成熟了许多。他跪得笔直,声音虽哑却稳,没有半分畏缩。
"成全什么?"长公主搁了茶盏,语气淡淡的。
无念抬起头来。他望着长公主那双与宋祁昭如出一辙的凤眼,一字一句道:"求长公主给晚辈一些时间。晚辈不要郡主嫁去突厥,晚辈会用尽一切办法——若能想出一个让两国停战而又不必牺牲郡主的法子,请长公主助晚辈一臂之力。"
长公主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审视的、带着考量的意味。她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你凭什么觉得你能想出办法?朝中多少大臣廷议了数月都无解,你一个不过十五岁的毛头小子,凭什么说你有办法?"
"晚辈凭的是,晚辈不能没有她。"无念的声音很平,可那平铺直叙的几个字反而比任何声泪俱下都更有分量。
他望着长公主,目光澄澈如初雪:"晚辈从小在护国寺长大,一辈子只有两件事入了心,一件是佛,一件是她。如今佛已在晚辈心中换了模样——她便是晚辈的佛,晚辈不会眼睁睁看着佛去受苦。"
长公主挑了一下眉。她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慢慢啜了一口,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他面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道:"你倒是比你师父说的更有意思。"
无念怔了一下。
"你以为我当真不留意?"长公主搁了茶,嘴角弯了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慧明大师同我通过书信,他说你从小跟在佛前,抄了十几年的经,经书都记在脑子里了,他说你虽年轻,可心性通透,遇事比你师父还沉得住气,他还说——"她顿了顿,"你若还俗,想必不是莽撞为之。"
无念垂目道:"住持……老和尚谬赞了,晚辈还俗,确实只为昭昭一人。"
"我知道。"长公主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垂目看着他,她看了他很久,目光里的审视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色——有疼惜,有考量,也有几分不动声色的认可。
"起来吧。地上凉。"长公主抬了抬手。
无念站起身来,他站在长公主面前,虽比她矮了半个头,可脊背挺得丝毫不逊。
长公主望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道:"你说你想办法,我可以给你一条路——你镇国大将军府二公子的身份,陆铮的势力,你沈家那边的关系,加上我宋家的助力,你若能用得上便尽管用,可前提是——"她目光锐利起来,"你要证明你配得上我女儿。"
无念迎上她的目光,没有退缩:"长公主请讲。"
"三日之内,我要你递一份东西上来。"长公主负手而立,语气不疾不徐,"我要你写一份方略,替皇上分忧,突厥为何求和?第三国虎视眈眈的势力藏在何处?元朝要如何在这三方之间周旋才能不嫁公主又保边境太平?你若写得出一份让皇上看了点头的东西,我便替你铺路。"
无念沉默了一瞬,他脑中飞速转动着——这三年在寺中,他虽远离朝堂,可陆铮来寺中养伤时曾同他闲谈过边关局势,太傅来探望长公主时偶尔会在院中与幕僚议事,他在抄经之余顺耳听了许多。
他从前只将这些当作闲闻,可此刻那些信息碎片一块一块拼合起来,在他脑中渐渐形成了一张图。
"……晚辈明白了……"他深深行了一礼,"三日之内,晚辈必呈上方略。"
长公主点了点头,她望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忽然道:"苏姩。"
无念停住脚步,回头。
"昭昭那孩子,是我一手带大的。"长公主的声音忽然软了几分,目光里的锐利敛去了些,"她从小就倔,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你让她等了那么久、伤了她那么多次,可她昨日见你时依然愿意给你半月时间——你知道那说明什么吗?"
无念攥紧了袖口,哑声道:"……说明她心里还有晚辈。"
"说明她心里全是你。"长公主轻轻摇了摇头,那神情像是无奈又像是心疼,"她若只有三分喜欢你,昨日便不会掉眼泪,她掉眼泪便是还舍不得……你莫要叫她失望。"
无念喉间哽了哽,他合掌朝长公主行了一礼,什么话都没有说,转身快步走了。
从长公主府出来后,他先去了镇国大将军府。陆铮虽未回京,可府中有亲信驻守,见了他这位"公子"自然恭敬相迎。
他沐浴更衣,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锦袍,又在书房中坐定,命人取来近三年所有边关奏报的抄本。
三日不眠不休。
他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案上铺满了地图、奏报、书信……太傅沈砚辞听闻消息后遣人送来了一摞私藏的朝议记录,二哥沈祁钰也悄悄托人递了几份边关守将的密报。
无念便对着这些零零碎碎的纸张拼凑全貌,墨水写干了三砚,烛火烧尽了半匣。
他一边写一边想——突厥求和,是被业国逼的,西北部族虎视眈眈,北境战事固然凶险,可真正叫突厥可汗着急的,是身后那头豺狼正在伺机扑上来。
他们求公主和亲,表面是休战,实则是要拉元朝做盟友,一起对抗业国。
那元朝为何不能以和亲为饵,引业国露出马脚,再联合突厥将其一举击溃?可如此一来,便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饵"——而这个"饵",便是宋祁昭。
他写到这里时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去。
他说过不让她嫁去突厥,可若利用这个和亲做局,便能一举三得——退突厥、灭第三国、保边境太平。
而昭昭的"出嫁",只需做成一个声势浩大的姿态,不必当真远嫁,只需让业国以为突厥与元朝已经联姻,露出破绽来。
他重新提笔,将方略一条一条写下去。写到最后一页时,他搁了笔,望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三日整,他捧着一沓写满字的纸再次站到了长公主面前。
长公主翻看着那份方略,眉头从微蹙到舒展,又从舒展到凝重。
她看了整整一个时辰,终于合上最后一页,抬眼望着面前这个下巴冒了青色胡茬、眼底泛着血丝的少年。
"……你从前当真只抄过佛经?"长公主问。
无念微怔,随即垂目道:"从前在寺中抄经,练了十几年,别的……都是现学的。"
长公主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感慨,有几分欣慰,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终于把悬了许久的心放下来的释然。
"行了。"她站起身来,将那沓纸拿在手中,"我进宫去见皇上。"
她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比之前暖了许多:"你回去歇着,三日没合眼了吧?眼底下全是青的,若把自己熬垮了,昭昭心疼起来遭罪的还是我。"
无念一愣,随即耳根猛地红了,他低头行礼:"……晚辈告退。"
走出长公主府时,春日正午的阳光落了他满身。他在台阶上站了片刻,仰头眯着眼望了望天——碧空如洗,几只雀儿从檐角飞过,叽叽喳喳地叫着。
他攥了攥掌心里那枚桃符,唇角弯了一下。
还有十二天,他对自己说,来得及!一定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