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神明在人间》柚见君

2、巨人 代号熔核，

　　异变发生在一瞬间。

　　陆朔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自己心中那股预感到底是什么，天空就裂开了。
　　那片暗紫色与猩红色交织的天幕中央，忽然出现了一道竖直的裂隙，像是有人用一把无形的刀在画布上划开了一道口子。裂隙的边缘闪烁着不祥的暗金色光芒，里面是吞噬一切的黑暗。
　　有什么东西从裂隙里伸了出来。
　　是一只爪子。
　　三根巨大的趾骨，覆盖着暗灰色的角质层，关节处突起着狰狞的骨刺。它扣住裂隙的边缘，用力向两边撕扯，裂隙被撑得更大了。

　　陆朔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听到周围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喊“那是什么”，有人在哭，有人在拨打报警电话。但他什么都做不了，只是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那只爪子一点一点地将天空撕开。

　　那个东西在挣扎着往外爬。
　　先是头，如果那东西能被称为头的话，三角形的，没有类似眼睛的器官，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横向排列的孔洞，从大到小依次排列，正在一张一合地翕动着，像是某种呼吸器官，又像是感知器官。孔洞深处透出暗红色的光，像是熔岩在深处流淌。
　　巨大的覆盖着熔岩般甲壳的身躯从裂隙中挤了出来，甲壳的裂缝中渗出暗红色的光芒，像是一座移动的火山。它坠落的时候，陆朔感到脚下的地面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像是一场小型地震。冲击波以坠落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掀起的气浪裹挟着灰尘和碎石，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住脸，感到细小的砂砾打在皮肤上，生疼。

　　等他放下手臂时，他看到那个东西已经完整地站在了城市的土地上。
　　它很高，非常高，陆朔目测不出具体的高度，但他知道附近那栋三十八层的写字楼，只到它的胸口。它站在那里，像是一座从地狱中爬出来的山峰，遮蔽了半边天空，投下的阴影覆盖了整片街区。
　　一条粗壮如槌的尾巴拖在身后，末端是一个巨大的熔岩球，表面流淌着暗红色的岩浆，扫过柏油路面时，沥青瞬间熔化，变成黑色的黏稠液体，冒着白烟。
　　周围的空气都在扭曲，热浪从它的甲壳上蒸腾而起，让它的轮廓变得模糊而变形，像是一幅被水浸湿的画。背甲的裂缝中时不时喷射出一股灼热的气流，发出低沉的嘶鸣声。

　　陆朔看过很多电影，很多电视剧，很多科幻小说，那些虚构的作品里经常出现这种东西，怪兽，怪物，从异世界来的入侵者，人类想象力的产物。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亲眼看到。
　　那些虚构的影像和眼前的实物相比，简直苍白得可笑。屏幕上的怪兽不会散发出这种灼人的热浪，不会让你的皮肤感到刺痛，不会让你的鼻腔充满硫磺和烧焦的气味，不会让你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肋骨，让你真切地感受到，它是真的。

　　它是真的。

　　它是真的。

　　怪兽开始动了，它缓缓地转动着三角形的头部，那一排孔洞一张一合，像是在嗅探，像是在感知这个世界。
　　它似乎也在适应，也在困惑。
　　它的尾巴扫到了一栋建筑的裙楼，那栋楼的转角是一家咖啡店，在熔岩球的撞击下瞬间崩塌，钢筋混凝土像饼干一样碎裂，玻璃幕墙化作无数闪光的碎片，簌簌落下。咖啡店的招牌歪倒在废墟中，还在闪烁着霓虹灯管残余的光。

　　人群这才像是被惊醒了一样，开始逃跑。
　　尖叫声此起彼伏，像是浪潮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陆朔被人流裹挟着，跌跌撞撞地向前跑。他的大脑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但他的身体已经本能地加入了逃亡的队伍。
　　他跑过高速公路的路肩，跑过匝道，跑向城市的方向，其实他也不确定该往哪里跑，只是跟着人群，跟着大多数人的方向。身后传来持续的轰鸣声，那是建筑倒塌的声音，是怪兽移动时地面震动的声音，是某种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咆哮声。
　　陆朔的肺在燃烧，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跑过了。幸好他平时偶尔还会去操场跑几圈，身体素质不算太差，不至于跑几步就气喘吁吁。但即便如此，他的腿也开始发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空气，像是吸进了一口火焰。
　　他不敢回头，他能感觉到那个东西就在身后，那种压迫感像是一座大山压在背上，让他每跑一步都觉得双腿在颤抖。他从来没有想过，恐惧到了极点，大脑会是一片近乎麻木的空白。他的身体在跑，但他的思维已经停滞了，像是一台过载的机器，暂时宕机了。

　　周围的一切都在崩塌，有人摔倒了，在地上连滚带爬地挣扎着站起来，鞋子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赤着一只脚继续跑。有人被高空坠落的建筑碎片砸中了，倒在路边，捂着腿发出痛苦的哀嚎，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有人在打电话，声音颤抖着喊着“妈，我爱你”“老婆，对不起”“宝宝，爸爸可能回不去了”，他们在交代遗言。

　　陆朔看到了一个年轻女孩蹲在绿化带旁边，手里攥着手机，她害怕得发抖，甚至打不了字，说不出语音，只是盯着屏幕，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滴在屏幕上。
　　他想停下来拉她一把，但他的腿也不听使唤，他被人流推着向前，像是一片被洪水裹挟的树叶。
　　他听到有人在喊“救命”，有人在喊“快跑”，有人在喊“上帝啊”。远处传来警笛声和消防车的鸣笛声，混杂在建筑倒塌的轰鸣声中，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心跳声，咚咚咚，像是要把胸腔敲碎。
　　这就像是世界末日。

　　陆朔觉得，如果世界末日真的有样子，大概就是这样的，天空是暗紫色的，空气是灼热的，脚下的大地在震颤，周围的人在哭喊，而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跑，拼命地跑，跑向一个你也不知道在哪里的安全的地方。

　　跑到几乎失去意识那一刻，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他感到一股奇怪的力量牵引着他，让他不由自主地转过头，看向远处，那是城市中心的方向，那里有一栋全市最高的摩天大楼，楼顶的航空障碍灯在暗紫色的天幕下闪烁着红色的光。
　　他什么都看不见，距离太远了，中间隔着数公里的距离，隔着倒塌的建筑，弥漫的烟尘和扭曲的热浪。按理说，他不可能看到那栋楼的楼顶上有什么。
　　但他就是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意识深处轻轻拨动了一下，一根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弦，发出了微弱的共鸣。他感到一阵眩晕，眼前的画面出现了重影，一边是烟尘弥漫的城市废墟，另一边是一片红色的荒原。
　　他甩了甩头，想把那个画面压了下去。

　　然后，奇景出现了。
　　一道银白色的光柱从天而降。
　　那道光柱从裂开的天空深处垂直落下，穿透了暗紫色的云层，穿透了弥漫的烟尘，落在了摩天大楼前方的空地上，光芒并不刺眼，像是月光凝结成实质的颜色，柔和而温暖。
　　光芒散去后，那里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它有着类似人类的轮廓，躯干、四肢、头部，但没有人会把它误认为人类。它的体表覆盖着银白色的甲胄，甲片之间流动着暖金色的光脉，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在呼吸。它的身形高大而修长，目测至少有五六十米，站在那里像是一座银白色的灯塔。
　　如果那能称为面部的话，它的面部没有人类五官的柔软曲线，简洁利落的线条构成轮廓，没有表情，看不出喜怒哀乐。

　　但陆朔看着那张脸，忽然感到一阵奇异的悲伤。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他隔着数公里的距离，隔着漫天的烟尘和扭曲的热浪，他连巨人的表情都看不清，何况那张脸上根本没有表情。但他就是能感觉到，那个巨人在悲伤，同时他也感到一种坚定的不可动摇的决心。
　　那种感觉太奇怪了，像是有什么东西直接灌入他的心底，绕过眼睛，绕过耳朵，绕过所有的感官通道，直接作用于他的意识深处。

　　巨人转向怪兽的方向，微微压低重心，摆出了一个战斗的姿态。

　　陆朔的头痛了起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颅骨内部猛烈撞击，他感到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眼眶发胀，视线开始模糊。他扶住旁边一根歪斜的路灯杆，手指死死地扣住冰凉的金属。
　　脑海中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银白色的光芒，暗红色的裂隙，火星的红色荒原。一个人坐在巨石上，侧过头来，看向他。
　　那个人的面容模糊不清，也许也是没有表情，但陆朔感觉到，他在笑，很温柔，像是春天的风，像是冬日的暖阳，像是他已经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他要等的人。
　　陆朔不认识那个人，但他感到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远处，巨人已经和怪□□上了手，银白色的光芒与暗红色的熔岩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地面在震动，空气在尖啸，热浪与光波交织着向四周扩散。

　　陆朔跪倒在地。
　　他的胃在痉挛，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他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胃里没有什么东西，他今天没怎么吃东西，吐出来的大多是酸水。但他止不住，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他的脑海中，那个坐在火星岩石上的人影，还在对他微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看到那个画面，不知道那个画面是什么意思，不知道那个微笑着的人是谁。
　　但他知道，他认识那个人。
　　他应该认识。
　　他一定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