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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都市传说 但他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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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朔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普通人。
这个认知从他记事起就没变过。他家住在一座不大不小的城市,父母都是普通人,父亲是建筑工程师,母亲是中学音乐老师。家庭和睦,经济小康,学习成绩中上,不惹事也不出挑。扔进人堆里,属于那种要过好几秒才能被找出来的类型。
他的人生轨迹也按部就班,小学、初中、高中、大学。没有惊天动地的变故,没有跌宕起伏的剧情。如果不出意外,他可能会在二十二岁毕业,找一份差不多的工作,在差不多的年纪结婚,生一个差不多的孩子,然后在差不多的年纪退休,度过差不多的一生。
陆朔对此没什么意见,他觉得这样挺好。
如果非要说出他的人生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大概要从他六岁那年说起。
那年夏天,他在外婆家的院子里捉蜻蜓。黄昏时分,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他追着一只红蜻蜓跑到墙角,忽然看到院角那棵老槐树的树荫下,站着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影子很淡,像是用水稀释过的墨汁泼在白纸上,隐隐约约能看出一个人的轮廓。也不动,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树荫里,像是在看他,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陆朔愣住了,他揉了揉眼睛,再看。
影子还在。
他转头想喊外婆,但等他再转回来时,树荫下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那天晚上吃饭时,他跟外婆说起这件事。外婆摸摸他的脑袋:“可能是树影吧,傍晚光线不好,看岔了。”
陆朔觉得有道理,就没有再想。
只是后来类似的事情又发生过几次。
八岁那年冬天,他在浴室洗澡,热水蒸腾出白色的雾气,弥漫了整个狭小的空间。他透过雾气看到瓷砖墙上有一片淡蓝色的光晕,像是一块发光的苔藓,又像是某种会呼吸的图案。伸手去摸,指尖刚触碰到那片光,它就碎了,化成无数细小的光点消散在雾气中。
他喊来妈妈,妈妈推开浴室门,探头看了看:“怎么了?”
“墙上刚才有光。”
妈妈看了看光洁如新的瓷砖墙面,又看了看他,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是不是洗太久头晕了?快出来吧,别着凉。”
某次半夜他醒来上厕所,路过客厅时,看到阳台的落地窗外,有一道银白色的光从天际划过。流星是直的,但那道光是弯的,像一条游过夜空的银蛇,蜿蜒着消失在高楼后面。
他趴在窗台上看了很久,期待着它再次出现,但夜空恢复了平静,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他跟同桌说起这件事,同桌说:“你是不是看错了?可能是飞机的灯?”
“飞机灯不是那样飞的。”
“那是什么样的?”
陆朔比划了一下,比划不出来。同桌失去了兴趣,转而跟他讨论起前一天晚上看的动画片。
后来他学会了一个词,叫“都市传说”。班上同学之间流行着各种各样的神秘故事,百慕大三角的失踪船只、埃及金字塔的法老诅咒、尼斯湖水怪的模糊照片、麦田里一夜之间出现的诡异图案……大家传得神乎其神,谁也说不清真假,但每个人都津津乐道。
陆朔觉得,自己遇到的那些事,大概也属于这一类。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科学无法解释的现象,总有一些人遇到过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所以他渐渐习惯了。
那些灵异现象仍然会不定期地出现,有时候是深夜窗外一闪而过的光,有时候是墙角凭空凝结又突然消失的霜花,有时候是雷雨夜闪电照亮天际时,云层中一闪而过的不属于任何飞行器的轮廓。他不再大惊小怪,也不再试图跟别人说起,看到了就看一眼,然后该干嘛干嘛。
它们没有伤害过他,也没有试图跟他交流。它们只是存在,像是这个世界角落里一些无伤大雅的bug,不影响正常运行,只是偶尔冒出来提醒你,你所熟知的世界,可能比你想象的要复杂那么一点点。
高中某年暑假,他去同学赵北辰家玩。
赵北辰是他的好朋友,从初中就认识。这人是个典型的理科脑子,成绩拔尖,性格开朗,唯一的缺点是话多,能从宇宙大爆炸聊到中午食堂吃什么,中间不带喘气的。
赵北辰的父亲是大学天文系的教授,家里有一台专业级的天文望远镜,安置在顶楼的开放式阳台上。那天晚上赵北辰兴致勃勃地拉着他上楼,说要给他看个好东西。
“你见过土星环吗?”赵北辰一边调试望远镜一边说,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我跟你说,亲眼看到跟书上看的完全不一样。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
陆朔不以为然,他在课本上见过土星的照片,一个黄澄澄的球体套着一圈薄薄的环,确实挺特别,但也就那样。
赵北辰调好参数,让开位置:“你自己看。”
陆朔凑到目镜前。
那一瞬间,他忘了呼吸。
视野中是一颗淡金色的星球,安静地悬浮在漆黑的宇宙背景中。它周围环绕着一圈薄如蝉翼的光环,在星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光环的纹理清晰可见,像是用最细的笔在纸上画出的同心圆,层层叠叠,精致得不像是真实存在的。
并非课本上的印刷图片或者电脑渲染的CG动画,是此时此刻正真实实存在于他头顶数亿公里之外的那颗星球,通过这架望远镜,跨越了漫长的距离,把它的影像送到了他的眼睛里。
陆朔久久没有说话。
“怎么样?”赵北辰问。
“……好远。”
“啊?”
“它离我们好远。但是它就在这里,好像伸出手就能碰到一样。”
赵北辰愣了一下:“卧槽兄弟,你这话说得好像个诗人。”
陆朔低下头,继续看。
那天晚上他们看了很多,土星、木星、火星、仙女座星云、昴星团……每一次把眼睛凑到目镜前,都是一次短暂的星际旅行。陆朔第一次发现,原来宇宙是这样的,不再是课本上的平铺直叙的名词解释和电视里的科普纪录片,而是一种扑面而来真实无比的浩瀚。那种浩瀚让他感到自己的渺小,同时也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好像在这个巨大的宇宙中,他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灵异经历,也变得不那么奇怪了。
因此后来高考填志愿时,他报了物理系。赵北辰问他为什么选物理,他想了半天,说:“想搞明白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一些……说不清楚的事情。”
赵北辰也被他说得摸不着头脑:“行吧,你牛,以后得了诺贝尔物理学奖记得请我吃饭。”
陆朔笑了笑,其实他也还不知道自己想搞明白的到底是什么。是童年时那些模糊的影子?是夜空中那道银白色的光?还是更深处的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他不知道。
但他想知道。
大学的生活比他想象的要平淡。
物理系的课程繁重而枯燥,高等数学、电磁学、热力学、量子力学……每一门课都像是一座需要攀登的山峰。陆朔的成绩中等偏上,不算拔尖,也不至于掉队。他按时上课,按时交作业,考试前临时抱佛脚,考完就把知识还给老师。
课余生活乏善可陈,他不怎么参加社团,不谈恋爱,不泡网吧,唯一的消遣是周末去图书馆借几本科普读物,或者躺在宿舍床上刷一些天文相关的视频。
室友们对他的评价是:“人挺好,就是太闷了。”
陆朔不否认。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流过,这座城市和世界上其他城市一样,在和平中日复一日地运转。新闻里播报的是房价和政策,热搜上是明星八卦和社会热点,同学们讨论的是实习和考研。没有人谈论外星人,没有人谈论灵异事件,没有人谈论那些隐藏在日常生活表象之下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陆朔有时候会觉得,也许那些东西根本就不存在,也许只是他小时候想象力太丰富,把树影看成了人影,把灯光反射看成了发光苔藓,把飞机航迹看成了银白色的光蛇。
也许他就是一个普通人,过着普通的生活,没有什么特别的。
这样也挺好。
大二这年秋天,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陆朔从家里坐大巴回学校。
车程两个小时,他靠着窗户听歌,看着窗外的风景从熟悉的市区逐渐变成郊区的农田,再变成城市边缘的工业区。天色渐晚,夕阳在地平线上留下一抹橘红色的余晖。他摘下一边耳机,听到前排座位有人在聊天。
“……今天好热啊,都十一月了,怎么还这么热?”
“是啊,我今天出门穿了件薄外套,走几步就出汗了。”
“你看天气预报了吗?说是冷空气要来了,但完全没感觉到啊。”
陆朔滑动手机屏幕看了一眼气温,二十九。
确实不正常,往年这个时候,气温应该在十五度左右,秋意正浓,有些人甚至已经穿上了薄羽绒服。今天却闷热得像夏末,空气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让人烦躁。
大巴驶过跨江大桥时,陆朔无意间往窗外看了一眼。
远处的天际线上,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颜色,暗紫色的底色,夹杂着不规则的猩红色纹路,像是一块淤青在天边蔓延。那些纹路在缓慢地蠕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云层后面挣扎着想要挣脱出来。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片天空。
前排的人也注意到了,有人探出头往窗外看,发出疑惑的声音:“那是什么?火烧云吗?”
“不像啊,哪有这种颜色的火烧云。”
“是不是哪里着火了?”
“着火也不是这个颜色啊。”
车内开始有人议论纷纷,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有人打开车窗探出头去张望。司机放慢了车速,嘟囔了一句:“怪了。”
陆朔盯着那片天空,心脏莫名其妙地开始加速跳动。
也许是一种莫名的恐惧,也许是一种他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深处被触动了,一根沉睡了很久的琴弦被轻轻拨了一下,发出微弱的共鸣。
他感到手心在出汗。
大巴继续向前行驶,那片天空越来越近,暗紫色的面积在不断扩大,猩红色的纹路也越来越清晰,气温在持续升高,车内的电子温度显示屏从二十九跳到了三十一,又从三十一跳到了三十三。
有人开始感到不安:“师傅,能不能开快点?”
“我也想开快啊,但前面好像堵车了。”
果然,前方的车流速度在减慢,越来越多的车辆靠边停下,司机和乘客走下车,站在路边,仰头望着那片不正常的天空。
大巴终于彻底停了下来,司机打开了车门,有人带头走了下去,更多的人跟着下了车。
陆朔也随着人流下车,他站在高速公路的路肩上,仰起头,看到了完整的天空。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存在。
它遮蔽了半边天空,像是一座倒悬的山脉,又像是一只正在缓缓睁开的眼睛。暗紫色的表面下,猩红色的纹路在脉动,每一次脉动都让空气变得更加闷热,让地面传来微弱的震颤。
周围的人在议论、在猜测、在拍照、在打电话,有人说是极光,有人说是某种罕见的气象现象,有人说是政府在搞什么秘密实验。
陆朔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片遮蔽了半边天空的存在,心中涌起一种强烈的预感。
是宿命感。
好像他这辈子,就是在等这一刻。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沉稳而有力。他感到自己的血液在加速流动,皮肤表面泛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他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