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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退场 父母去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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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是陈渡带过来的。
那天下午沈彻刚做完一轮化疗,靠在床头休息,手背上还贴着止血的棉球。陈渡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有像往常一样拎着保温袋,而是握着一只牛皮纸信封,边角有些磨损,像是被很多人转交过,经过了很长的路。
"沈哥,"陈渡站在床边,把信封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轻,"有人送到公司前台,写着您的名字。前台不认识您,就转到我这儿了。"
沈彻看着那只信封。牛皮纸的颜色在病房的日光灯下显得旧旧的,上面没有寄件人的名字,只有一行字——"沈彻收",字迹有些抖,笔画不匀,像是握着笔的手不太稳。
他认出了那个字迹。
他伸手把信封拿起来,撕开封口的时候指尖有点发抖。里面只有一张纸,纸是那种很普通的横线信纸,边缘被折过很多次,折痕已经泛白了。纸上的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写得用力,写到后面几个字的时候笔画明显变轻了,像是写着写着就没力气了。
沈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
"小彻,妈找了你快十年。前阵子听人说你在那座城市,跟林越在一起。妈不知道你现在过得好不好,也不知道你还恨不恨爸妈。那年巷口的话是爸说的气话,他这些年没睡过一个好觉。如果你看到这封信,给妈回个电话,哪怕只听听声音也行。妈不怪你了,爸也不怪了。你回来吧,妈给你做红烧排骨。"
信的末尾是一个电话号码,写了两遍,第二遍描重了一些,像是怕他看不清。
沈彻拿着那张纸,眼睛盯着那些字,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了。他的视线模糊了一大片,水光在眼眶里涨得生疼,但他没有眨,就那么硬撑着,撑到那些字又重新清晰起来。
他攥着那封信,攥了很久。指尖掐着信纸的边缘,纸张起了毛边。陈渡站在旁边,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沈哥……您还好吗?"
沈彻慢慢地呼出一口气,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小心地放回信封里。"陈助,"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这封信是前几天到的?"
"前台昨天才转给我,我今天带过来。这个地址……应该是林总以前的办公室地址,转了几手才找到。"
沈彻点了点头。他把信封放在枕头底下,和那本诗集搁在一起。"陈助,你帮我一个忙。"
"您说。"
"这封信的事,不要告诉林越。"
陈渡的镜片反着顶灯的白光,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
那天晚上沈彻等林越走了之后,用病房的座机拨了那个电话号码。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对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带着试探的女声,像是等这通电话等了很久:"喂?是小彻吗?"
沈彻握着话筒,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张了好几次嘴,才挤出一个字:"妈。"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一阵压抑的、又哭又笑的声响。沈母的声音在电话里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小彻……你过得好不好?瘦了没有?妈听人说你生病了是不是?你告诉妈你在哪,妈去看你——"
沈彻闭着眼,话筒抵着耳朵,把那些带着哭腔的声音一句一句听进去。他说:"我挺好的,妈。就是有点胃病,不严重,你别担心。"
"你爸也在这儿,"沈母说,话筒似乎被拿远了,沈彻听见她在叫"老沈,小彻打电话来了",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另一道声音接过了话筒。
沈父的声音还是那个样子,低沉的、带着一点沙哑,只是比以前老了许多,像被时间磨过一层皮。"沈彻。"他叫了一声全名,停了好几秒,"你……你身体怎么样?"
沈彻攥着话筒的指节泛白,他说:"爸,我没事。你跟妈别跑那么远来看我,等我好一点了,我回去看你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是沈父粗声粗气地说了一句"那你早点回来",然后话筒又被沈母接过去了,絮絮叨叨地叮嘱他按时吃饭、天冷了多穿衣服、胃不好别吃辣的。那些话跟十年前一模一样,好像中间的十年从来没有断裂过。
沈彻听着那些话,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说"妈,我记着了,你早点睡",然后挂了电话。
他握着那台电话机,坐在床边,在空无一人的病房里安静了很久,等脸上的泪痕干了,才把话筒放回座机上。
第二天上午,沈彻刚做完治疗,林越过来了。他今天没有带早餐,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有些歪,头发也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他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沈彻的脸色,眉头就拧紧了。
"你这几天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怎么又瘦了?"
沈彻坐在床边,正在把睡衣的袖子放下来遮住针孔。他抬头看着林越,他的视线越过林越的肩膀,看了一眼门外走廊的方向。"你今天一个人来的?"
林越愣了一下。"嗯,一个人。怎么了?"
沈彻收回视线,嘴角弯了一下:"没什么。今天不忙?"
"上午没事,陪你到中午。"林越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有点凉。你手这么冰。"
沈彻把手抽回来,自己搓了搓。"病房空调温度低。你吃早饭了没?"
"吃了。"林越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不安的、探寻的东西。这几天他来的时候沈彻总是安安静静的,问什么答什么,嘴角一直挂着那个不咸不淡的弧度。他说不上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不对。像是两个人之间那层原本就薄的隔膜又厚了一层,像冰在慢慢结上。
"沈彻,"他开口,"你最近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沈彻看了他一眼,目光平平静静的。"有。"
"你说。"
沈彻把床头柜上的诗集拿过来,翻开夹着便利贴的那一页。他把那两张叠好的便利贴取出来,展开,看了一眼,然后放回了诗集里。"林越,你还记不记得你说过,你买了房就让我搬进去。现在你的房买了,装修好了,我还没去看过。"
林越的眉心跳了一下。"你想看,明天我就带你去看。我让陈渡把轮椅准备好。"
沈彻摇了摇头,把诗集合上放回枕边。"我说的是另一件事。你那房子,周远去过了没有?"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林越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去过两次……工作的事。你问这个干什么?"
沈彻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枚青紫的针孔。棉球已经揭掉了,皮肤上还剩一个针尖大的红点。"没什么,"他说,"就是随便问问。"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背对着林越。"我困了,睡一会儿。你下午有事就先走,不用在这守着。"
林越坐在床边,看着他的后背。那截后颈从病号服的领口露出来,那颗小红痣还在原来的位置。他伸手碰了碰那颗痣,指尖下那层皮肤是凉的,比以前更凉了。
"沈彻,"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你转过来,我看着你。"
沈彻没有动。
林越的手指顺着后颈的弧度滑下来,沿着脊柱的骨节一节一节地摸下去。他能感觉到睡衣下面那些骨头的排列,每一块都比上一次摸到的时候更突出了一些,像某种正在缓慢瓦解的构架。
"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林越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碎裂的缝隙,"你跟我说实话。"
沈彻的肩膀在被子下面微微起伏了一下,像是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然后他翻过身来,面对林越。他的眼睛是干的,嘴角弯着那个弧度,像刻上去的。
"我没瞒着你什么。"他说,"林越,我只是想问你一件事。你现在心里那个人,还是我吗?"
林越的手猛地收紧了,攥住了他的手。"你什么意思?"
"周远是你什么人?"
这三个字落在病房里,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林越盯着沈彻的脸,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他是公司的人。"
"公司的人,你会半夜送他去急诊。公司的人,他会蹭你的车,会给你打电话到深夜。公司的人,你跟他待在一起的时间比跟我待在一起还多。"沈彻的语速很慢,像是在数一件件已经数过无数次的东西,"林越,我不是瞎子。我只是等着你主动告诉我。"
林越攥着他的那只手开始发抖了。"沈彻,你别瞎想。他就是个——"
"是什么?"沈彻打断了他。他的声音仍然很平,但尾音里透出一丝细小的、像被风扯破的裂口,"你告诉我他是什么。你说出来我就信。"
林越没有说出来。
他张着嘴,嘴唇翕动了几次,像是一团乱麻结在喉咙里,每一个线头都拉出来就又缠回去了。他看着沈彻的眼睛——那双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愤怒,没有哭,甚至没有失望。那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了,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冰面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水,但冰面上什么都映不出来。
"你也不确定对不对?"沈彻替他说完了,"你不知道他是什么。你只知道他让你觉得轻松,你跟他在一起不用想着怎么弥补你欠我的那些时间。你不用对他愧疚,因为你没欠过他什么。"
"沈彻——"
"林越,"沈彻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手指一根一根地退出去,最后的指尖离开他掌心的时候,林越下意识地想去抓,但他没有抓住,"我累了。"
他翻过身,面朝窗户。这次他没有缩起来,就那么平躺着,双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朝上。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圈还在,在日光灯下泛着黯淡的、旧旧的银光。
"你走吧。"他说。
林越在床边坐了很久。他坐得直直的,双手握成拳搁在膝盖上,肩膀绷着,像一只被钉在椅子上的猎物。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线收得死紧,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最终他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扶着门框,回过头来。沈彻没有回头看他,他只看见那截后颈安静地搁在白色的枕头上,那颗小红痣被碎发半遮着。
"我明天再来。"林越说。
门合上了。
脚步声远了。
沈彻睁着眼,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有一小片云正慢悠悠地移过窗框,像一只被风推着的、没方向的船。
他从枕下摸出那封信,展开来又看了一遍。妈的字迹还是一样,歪歪扭扭的,写到后面笔画就轻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像在念一份迟到了十年的通关文牒。
然后他把信折好放回去,从抽屉里翻出纸和笔,开始写第二封信。
这次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着落笔,写完之后从头读了一遍,又撕了重写。第二稿写了一行就停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他想起那天在餐桌上林越说"会,当然会,你这辈子就是我的"时的表情——笃定的、理所当然的,像在说一件从不值得怀疑的事。
他把第二稿也揉了,重新拿了一张纸。
最后他只在上面写了一句话:
"林越,这辈子我爱你,爱够了。我要离开你。请求你,千万不要脏了我的轮回路。惟愿下辈子不相见。"
他把这张纸折好,放进那本诗集里,夹在便利贴和母亲的来信中间。
然后他把诗集放回枕下,关了灯,在黑暗中静静地躺着。
他想,等他从这间病房走出去的时候,他会把这些话留在这里。留给那个迟到了十年的、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回头的爱人。
那天半夜沈彻的胃又疼醒了。他在黑暗中咬着枕头边角,冷汗浸透了额前的碎发。等那阵痛退去之后,他虚弱地靠回床头,心跳在胸腔里擂得又快又乱。
他摸到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林越下午发来的——"我明天早上过来,给你带粥。"
沈彻看着那行字,打了一行字:"你不用来了。以后都不用来了。我不想见你。"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悬到屏幕暗下去,他又按亮,又暗下去,又按亮。
最后他把那行字逐字删掉。
他发了一条新的,只有两个字:"好的。"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扔到枕头旁边,把自己重新缩进被子里,缩成很小很硬的一团。他把脸埋在枕头上,用牙齿咬住布料,把胸腔里那些翻涌的东西全部压住,一点点地咽回去。
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攥着被单的手上。那枚银圈在暗光里泛着一点冷调的白,像一小圈薄薄的、随时会断裂的冰。
他闭着眼,在想一件很小的事——十七岁那年夏天,林越在火车上给他盖外套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脸,是热的。后来那件外套被他穿了好多年,袖口的毛边越磨越旧,最后不知丢在了哪里。
他想,人和东西一样,弄丢了就是弄丢了。找不回来。
第二天早晨林越来的时候,病房的门是锁着的。
他推了一下,没推开,又推了一下。走廊里有护士经过,看了他一眼说:"这间房的病人今天上午转院了。"
林越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把手,像一个忽然被按了暂停键的人。"转去哪了?"
护士摇了摇头:"不清楚,他自己办的手续,一大早就走了。"
林越站在空荡荡的病房门口。门上的玻璃窗能看见里面的床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白色的枕套换过新的,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了。那只行李箱被带走了,诗集被带走了,连床头垃圾桶里那叠空的草莓盒子也被收走了。
整间病房干净得像从没住过人一样。
他推开门走进去,站在床尾。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床面上,白花花的一片。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不知道属于谁的体温。
林越站了很久。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着周远的名字。他没有接,按了挂断,把手机扔在叠好的被子上。
他低下头,看着床单上有一道很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褶皱,像是有人坐过很久之后留下的痕迹。
他伸出手,碰了一下那道褶皱。
凉的。
那床单早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