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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断线 发小帮忙 ...

  •   沈彻离开医院之后,住进了城南一间老旧的出租屋里。

      房子是托陈渡帮他找的,没说为什么,只说想换个安静的地方养病。陈渡没有多问,只把钥匙送过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问了一句"沈哥,您一个人行不行",沈彻点了点头,他就走了。

      那间屋子很小,比当年地下室大不了多少,但有一扇朝南的窗户。窗台上摆着他从病房带出来的那盆绿萝,插在清水里养了两年,根系密密麻麻地缠着玻璃瓶底,叶子在每天的日光里安安静静地绿着。

      他把行李箱打开,把睡衣叠好放进柜子,把牙刷摆进卫生间,把那本诗集放在枕边。母亲的信和那句写在纸上的诀别,他一起夹进了诗集的最后一页。

      然后他坐在床边,给那个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通了。对面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带着浓厚的本地方言——"喂?哪位?"

      沈彻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请问,这个号码的主人在吗?前两天我打过的,一个阿姨。"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那声音变得低了些,像是换了个人接过电话。"你是沈彻吧?"

      沈彻的心口猛地一沉:"是。您是?"

      "我是你爸单位的同事老周。你爸走之前把手机留在我这儿了,说怕你打电话来没人接。他们两口子上个月出了车祸,人没了。我本想早点通知你,但一直打不通这个号码,你妈之前为了找你,换了号码,我不知道你现在的联系方式……"

      沈彻后面的话没有听清了。话筒从手心里滑脱出去,磕在床头柜的边角上,发出"咚"的一声。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电话那头还在说着什么,但那些音节像隔了厚厚的水,嗡嗡地一团,一个字都进不了脑子。

      他记得那封信上写的字——"妈找了你快十年。"他记得电话里那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喊他"小彻"。他记得他答应过"等我好一点了,我回去看你们"。

      说那句话的时候,他以为至少还有几个月。一个月也行,半个月也行,哪怕只见一面,让他把那句"我不怪你们了"当面说出口。

      可是没有了。

      沈彻攥着那截垂下来的电话线,蜷在床边。没有声音,没有眼泪,只是攥着那根线,指节白得像被冻过。窗外的天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了,空气里闷着一股潮湿的、让人喘不上气的沉。

      他蹲在地上蹲了很久。久到电话那头的"喂喂"声变成嘟的忙音,久到外面的云彻底压下来,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玻璃上。雨声把整个世界都盖住了,像一层厚厚的水把他和其他所有人隔开。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窗外的街景晕成一片模糊的色块。他的脸映在起雾的玻璃上,白得像纸,眼眶发红,但没有泪。

      他想,他这辈子大概是欠太多了。欠父母的,欠林越的,欠自己的。这些债像绳子一样缠着他十年,现在他们都走了,绳子也断了,他整个人悬在虚空里面,上不去,下不来。

      母亲信里说"妈不怪你了,爸也不怪了"。十年来他一直觉得父母恨他,恨到不愿意承认有过他这个儿子。但原来他们早就软了,早就原谅了,只是他在外面太远太久了,听不见那声原谅落下来时的响动。

      而现在他听见了。

      他已经没有力气回头去接了。

      第二天下午沈彻出门去买菜。路不远,巷口那家小超市他前天去过一次,记得位置。他换了一件厚一点的外套,把帽子扣上,慢慢走了出去。

      巷子口拐弯的地方,停着一辆黑色的车。沈彻没注意,低头往前走。经过那辆车的时候,车门开了,一道高大的身影从驾驶座跨出来,挡在了他面前。

      沈彻抬起头。

      来人比他高了半个头,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眉眼深邃锋利,下颌线像刀裁出来的一样。那张脸沈彻在财经杂志的封面上见过几次——贺朝,贺氏集团的掌权人,二十八岁,商场上的年轻霸主,手段狠辣,从不给对手留余地。

      但此刻贺朝站在他面前,脸上没有杂志封面上的那种锐利,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收敛的、像在压制什么情绪的平静。

      "沈彻?"贺朝开口,声音低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沈彻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贺朝的目光快速扫过他苍白的脸和瘦得撑不起外套的肩膀,然后他微微侧过身,朝副驾驶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上车。有人想见你。"

      副驾驶的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一张戴着金丝眼镜的、温润好看的脸。谢俞穿着白大褂,外套外面罩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手里还攥着一只手机,像是刚从手术台上下来就被拽过来了。

      他对着沈彻点了点头,声音比贺朝温和许多。"贺朝是林越发小姜之楠的朋友。姜之楠刚从国外回来,他想找你。但他不方便直接过来,怕林越知道。"

      沈彻站在车门外,雨后的冷风钻进他的衣领,凉飕飕的。他看着车里这两个人——一个是商界呼风唤雨的年轻霸主,一个是三甲医院最年轻的外科主任,两个本不该出现在这条破旧巷子里的人,此刻正安静地等着他做一个决定。

      "姜之楠是谁?"沈彻问。他见过林越的父母、同学、发小,但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谢俞推了一下眼镜,看向他:"林越没提过?他是林越小时候唯一的邻居,后来父亲做生意全家移民了。上个月刚回国,在打听你的消息。"

      沈彻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

      车开了四十分钟,停在一家私密性很好的茶馆门口。茶馆在一条安静的弄堂深处,门面不起眼,但走进去别有洞天。贺朝替他们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自己没有跟进去,退到门口的台阶上靠着墙,掏出手机。

      谢俞领着沈彻往里面走。穿过一道挂着竹帘的走廊,尽头是一间单独的和室。推开门的时候,里面的人正背对着门看墙上一幅水墨画。听见动静,他转过身来。

      姜之楠是个看起来比林越大几岁的男人,五官温润,眉眼弯弯的,笑起来像一只脾气很好的狐狸。他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打理得很随意,手腕上戴着一串青色的沉香珠。

      "沈彻。"他叫了一声,走过来在茶几对面坐下,替沈彻倒了一杯热茶,"林越从没跟你提过我,对吧?"

      沈彻在对面坐下来,两手捧着那只温热的茶杯。"没有。"

      姜之楠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一点微不可查的苦涩。"因为十四岁那年,我跟他说我喜欢他。他吓坏了,后来我全家移民,他再也没提过我的名字。前两天我从谢俞那儿听说你生病的事,谢俞说你一个人住在那条巷子里。林越不知道你搬走了?"

      沈彻低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没有回答。

      姜之楠也不追问,靠进椅背里,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我今天找你,没有别的意思。林越那边,我跟谢俞、贺朝都看不太下去了。他现在跟一个叫周远的小男孩搅在一起,他以为我们不知道,但圈子里没人不知道。他自己觉得那叫'没有越界',但那小男孩看他的眼神,瞎子都看得出来。"

      沈彻的指尖摩挲着杯壁。茶水透过薄薄的陶瓷把温度一点一点地渡给他,暖的。

      姜之楠继续说话,语调很轻但很直:"你可能会觉得我是林越的旧人,站他那边。不是,我早过了那个阶段了。我回国前听谢俞说你得了胃癌。沈彻,林越不知道对吧?"

      沈彻抬起眼看他。

      姜之楠和他对视着,那双弯弯的狐狸眼里此刻没有任何笑。"我十四岁喜欢过林越。你现在二十七岁,你爱了他十年。我不说谁对谁错,但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你如果不让他知道,这辈子他都不会明白他自己丢了什么。"

      茶杯在沈彻的掌心里慢慢凉下去。他看着姜之楠那张温润的、带着一丝不忍的脸,张了张嘴,想说"他知道也来不及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换了一句:"你为什么要帮我?"

      姜之楠歪了一下头,嘴角弯了弯。"因为我十四岁的时候没人帮我。我全家移民那天,我一个人在机场哭了很久。林越不知道。他以为我走了就走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后来我知道,他十年都没提过我的名字,其实是记得的。"

      他站起来,绕到沈彻身边蹲下来,仰头看着他。那张脸逆着窗外的光,笑意褪干净了,剩下的是一种很认真很认真的神情。

      "你不一样。沈彻,你在他身边十年。你走了,他会疯。"

      沈彻看着他。然后他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了。那笑容很淡很轻,像一片被风掀到半空的纸。

      "林越以前在周老板那儿做事的时候,"沈彻慢慢开口,"有一次喝多了回来,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沈彻,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你不在'。那时候我信了。"

      他停了一下。

      "后来他不怕了。"

      姜之楠蹲在他面前,看着他弯起来的嘴角和那双湿漉漉的、没有落泪的眼睛。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沈彻的手背,像在碰一件正在碎开的东西。

      "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直接说。"

      沈彻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枚青紫的针孔,想了很久。

      然后他抬头,对姜之楠说:"有件事想请你帮我。"

      那天晚上沈彻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开了灯,把那盆绿萝从窗台上拿下来换了一次水,剪掉了两片枯黄的叶子。然后他坐在床边,从诗集最后一页把那封写好的诀别信抽出来,看了一遍。

      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纸,重新写了一遍。这次写得更长一些,把母亲来信的事、父母已经不在了的事、他在医院独自化疗的事、周远的事——所有他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都写了进去。

      然后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一只信封里,封口用胶水粘好。信封上写了一个地址——恒远集团,林越收。

      他把信封放在枕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老式的顶灯上落了一层灰,灯管发出嗡嗡的细响。他听着那声响,数着节拍,一下一下的。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姜之楠发来的:"地址要到了。你要的那张机票已经订好了。"

      沈彻回了一个"谢谢"。

      他看着那两个字,又补了一句:"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贺朝和谢俞。我后面有个忙,可能需要他们帮我。"

      姜之楠回:"好。"

      沈彻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外的月亮很圆,清清冷冷的银光照在窗台上,落在那盆绿萝的叶子上,叶片泛着柔和的、潮湿的光。

      他在那月光里闭着眼,手边的信封搁在枕头上,信封里装着他这辈子最后想对林越说的话——说完他就走了,走完了自己剩下的路。

      那段路有多长他也不知道。但他想,最后这段路,至少是他自己选的。不是被病带走的,不是被任何人推开的,是他自己选了走开。就像十七岁那年他选了走近一样。

      他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又站在那个巷口,拎着那只破旧的行李箱。这次林越没有来,但他的父母站在巷口另一头,朝他招手。沈母穿着那件旧碎花围裙,手里端着什么东西,热气腾腾的,隔着老远都能闻到红烧排骨的香味。

      他朝他们走过去。

      梦在那里断了,他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四周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驶过一辆夜车,轮胎碾过路面,像一声很轻的叹息。

      他坐起来,把枕边那封信拿起来,在昏暗中摸了摸封面上林越的名字。那个字他写了十年,从便利贴上的"多吃点"到诀别信上的"林越收",中间隔了一整个青春。

      他把信封贴在心口,贴了很久,久到封面的纸被他的体温捂热。

      然后他放下来,重新躺回床上,等着天亮。

      天亮了,他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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