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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落幕 沈彻化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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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越说晚上尽量回来。
沈彻睁着眼,听着病房的门被轻轻带上,走廊里皮鞋踩着地砖的声响由近及远,最后被拐角吞没。天花板上的顶灯已经关了,只有床头那盏小夜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把他侧脸的轮廓投在白色墙壁上,像一幅被水洇湿的剪影。
他躺了很久,久到夜灯的光开始发暗,像电池即将耗尽。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架上的药瓶偶尔往下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规律得像某种不肯停歇的倒计时。
凌晨一点的时候沈彻坐了起来。
他没有开灯,穿着拖鞋走到窗边。六楼的夜景算不上好看,对面住院楼的窗口零散地亮着几盏,底下停车场空荡荡的,路灯把一溜车顶照得发白。他靠在窗框上,把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哈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雾,散开,又凝上。
手机屏幕在枕头边亮了一下。他走过去拿起来看,是林越发来的消息——"周远这边出了点急事,今晚回不去了。你好好睡,明天一早我过去。"
沈彻盯着"周远"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一个"好"字,删掉。打了一个"知道了",又删掉。最后他没有回,把手机翻面扣在枕头上,重新躺下来。
这次他没有睡着。
胃里的钝痛从深夜一直持续到天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腹腔里缓慢地、不间断地绞着。他把枕头按在肚子上,整个人蜷成一只收紧的虾,额角的汗湿透了一小片枕套。他在心里数数,一、二、三,数到一百七十六的时候那阵疼终于松了松,让他喘上一口气。
他松开枕头的时候,嘴唇已经被他自己咬出了一道深紫色的痕。
天亮的时候护士进来查房,看见他靠在床头坐着,被子拉到胸前,脸色白得像病房的墙壁。
"昨晚没睡好?"护士低头看了一眼他眼下的青黑,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有点低烧。今天有个检查,空腹,先别吃东西。"
沈彻点了点头,说"好"。护士走后他下了床,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那张脸他自己都有些认不出来——颧骨高突,眼窝深陷,嘴唇上那道咬痕结了暗紫色的痂,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一层。
他伸手碰了碰自己的颧骨,指尖摸到一层薄薄的、几乎透明一样的皮肤底下的骨头轮廓。然后他洗了脸,把湿毛巾敷在脸上,敷了很久。
上午的检查做完之后,沈彻被护士扶着回到病房。抽了四管血,做了增强CT,又做了一次胃镜。管子从喉咙伸进去的时候他干呕得比上次更厉害,护士按住他的肩膀说"马上就好了",但他觉得那个"马上"长得像过了一整个季节。
做完之后他躺在床上缓了半个多小时,等那阵眩晕和恶心退下去,才慢慢坐起来。
病房门被推开的时候,他以为是林越。他下意识地抬头,嘴角已经弯了一半,但进来的是陈渡。
陈渡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保温袋,银边眼镜后面那双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微光,像是什么东西落下去的声音。"沈哥,林总让我送点粥过来。他上午有个推不掉的会,中午到。"
沈彻嘴角那个弯了一半的弧度慢慢地收了回去。他接过保温袋,打开来,里面是一碗山药排骨粥,稠稠的,保温袋外壁还烫手。
"谢谢陈助。"他说,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没有立刻喝。
陈渡没有马上走。他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像是在犹豫什么。沈彻注意到他今天的西装比平时皱了一些,领带也系得有点歪,像是出门很匆忙。"沈哥,"陈渡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昨天晚上……林总那边是周远出了点状况。他在加班的时候胃疼得厉害,林总送他去挂了急诊。不是故意不来的。"
沈彻听完,点了点头。他拿起那碗粥,揭开盖子,白色的热气扑在脸上。他用勺子搅了搅,舀了一口送进嘴里,温热的,糯糯的,滑过喉咙的时候在空荡荡的胃里慢慢落定。
"陈助。"他咽下那口粥,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个人,"你跟林越多久了?"
陈渡的眼镜片在顶灯下微微反着光。"快九年了。"
"九年。"沈彻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嘴角弯了一个很淡的弧度,"你比我跟他认识的时间短一年。但你陪他的时间,可能比我还多。"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一片没什么重量的羽毛落在空气中。陈渡站在原地,手指从门框上滑下来,插进了裤兜里。他张了张嘴,那副一向从容稳重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种近乎无措的表情。
"沈哥,您别这么说。"
沈彻低头又喝了一口粥,喝完之后把盖子重新盖上,放回床头柜。"没事,我就随便说说。你回去吧,替我谢谢他的粥。"
陈渡站在门口没有动。他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一下嘴角,然后转身走了。门合上的时候沈彻听见他在走廊里停了一下,像是脚步顿住了,但最终还是没有回来。
中午的时候林越来了,带着一身风尘仆仆的匆忙。外套扣子没系,领带松着挂在脖子上,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沈彻正靠在床头翻那本诗集,听见声响抬起头,对上林越那张带着愧疚的脸。
"上午的会拖太久了,"林越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摸了一下沈彻的脸,"脸色怎么又差了?检查做完了?"
沈彻任由他的手贴着自己的脸颊,掌心的温度有点凉。"做完了。你吃了吗?"
林越摇了摇头,手腕转动,拇指蹭过他的颧骨。"周远昨天胃不舒服,我送他去医院看了一下,折腾到后半夜。今天早上又开会,没顾上吃。"
沈彻看着他那双带着红血丝的眼睛。林越昨晚确实没有睡好,眼底的疲惫是装不出来的。但那疲惫是为了谁,沈彻不想去想了。他把诗集合上放在一旁,抬手替林越把那根松掉的领带解下来,重新绕了一圈,打了一个整齐的结。
"你以后不用天天往医院跑,"沈彻的手指顺着领带滑下来,在他胸前停了一瞬,"公司那么忙,我这又不是什么急病。"
林越抓住他那只放下来的手,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你别这么说。我说了要陪你,就要陪你。"
沈彻没有抽回手。他看着林越攥着自己的那只手,指节宽阔,青筋从手背往手腕延伸进去。那只手从十七岁开始牵着他走了很远的路,从地下室的潮湿甬道走到二十三层的落地窗前,从一碗蒸饺走到这间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
他一直以为这只手会牵他到终点。现在看来,终点好像比他们俩都更早到了。
"林越,"他开口,声音很轻,"你昨天晚上送周远去急诊,他怎么样?"
林越的手顿了顿。"就是胃疼,打了针已经好多了。"
"他胃不好?"
"嗯,以前就有,老毛病了。"
沈彻点头,把目光从林越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上。"那你以后多照顾照顾他。胃病不能拖的,拖久了就成大问题了。"
这话说得很平常,像在叮嘱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林越听在耳朵里,眉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沈彻已经松开了他的手,躺下来侧过身,背对着他把被子拉到肩膀。
"我睡一会儿。"沈彻的声音闷在被子里,"你下午有事就先走,不用等我醒。"
林越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缩在被子里只剩很小的一团,从被子外面凸起来的弧度能看出他蜷着膝盖,整个人收成了一个闭合的圆。林越伸手隔着被子按了按他的肩,力道很轻。
"我在这儿。"他说。
沈彻没有回答。
下午的时候林越的手机响了三次。前两次他按掉了,第三次他看了一眼屏幕,站起来走到窗边接的。沈彻没有睡着,他的睫毛在微微颤着,听见林越压着嗓子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知道了,我晚点过去""你先处理""别急,我跟他约了明天上午"。
他没有刻意去听那些话具体在说什么,但那些音节断断续续地落进耳朵里,拼凑起来大约是一幅他不想看到的画面。
林越挂了电话之后走回床边,沉默了几秒。沈彻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的后背上,带着一种灼热的、犹豫不决的重量。
"沈彻,"林越开口,嗓子有点紧,"我下午得去一趟。甲方那边突然变卦,只有周远一个人处理不了。我晚上——"
"你晚上也不用过来。"沈彻打断了他的话。他没有翻身,面朝着窗户,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晚上我要做治疗,做完就睡了。你忙你的,不用两头跑。"
林越的手覆在他被面上的肩头,掌心的温度隔着棉布传过来。他停了好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弯腰在他后脑勺的位置轻轻碰了一下嘴唇。"我明天一早就来。"
沈彻说:"好。"
脚步声远了,门合上了。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的汽车鸣笛声和空调管道里呼呼的风声。
沈彻翻过身来,平躺着看着天花板。他的左手搭在被面上,无名指上那枚银圈还在,箍着细瘦得已经空了一圈的指根,轻轻一转就能取下来。他把那枚戒指取下来,攥在手心里,攥了好一会儿。银圈的边缘硌着他的掌纹,凉凉的,像一枚早已失了温的旧硬币。
然后他又把它戴了回去,推回原位,转了一圈,调整到以前习惯的那个角度。
晚上护士来给他做治疗的时候,沈彻问了一句:"治疗周期大概多久?"
护士低头调整输液管,说:"要看情况,先做两周看看效果。你家属来了吗?有些后续安排需要家属签字。"
沈彻说:"我签就行。"
护士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针头扎进手背静脉的时候沈彻偏过头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只看见对面住院楼那些亮着灯的窗口,一格一格的,像某种巨大的、冰冷的棋盘。他数着那些亮着的格子,药液随着他的呼吸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冰凉的,顺着血管往心脏的方向蔓延。
那天晚上林越没来。沈彻做完治疗之后靠在床头,翻了一会儿那本诗集。翻到夹着便利贴的那一页时,他停了一下,把之前夹进去的两张便利贴抽出来看了看。一张写着"粥在锅里,自己盛",一张写着"早上临时有个会,陈渡过来帮你办住院,我开完会就过去"。
他把两张便利贴并排摆在膝盖上,看了很久。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笔,在第二张的背面写了一行小字:"林越,陈渡比你会送粥,他的粥是热的。你送的粥,到我手里的时候已经凉了。"
写完他看了一遍,又划掉了。重新拿了一张空白的便利贴,写:"林越,我想吃你做的番茄鸡蛋面了。"
他把这张便利贴夹进诗集里,跟另外两张叠在一起。
第二天早晨林越来得很早,七点多就推门进来了。带着外面晨风的冷气和一点豆浆的香气。他手里拎着一袋早餐,放在床头柜上,俯身在沈彻额头上碰了一下。
"今天感觉怎么样?"
沈彻坐起来,把诗集往枕头底下推了推。"好多了。你吃了没有?"
"吃过了。"林越把早餐袋子打开,是一盒小笼包和一碗豆腐脑,"给你带的。热的,你尝尝。"
沈彻夹起一只小笼包咬了一口,汤汁烫了舌尖。他低头吹了吹,又咬了一小口慢慢嚼着。林越坐在旁边看着,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文件翻着看,时不时抬眼看沈彻吃包子,嘴角挂着一丝不自觉的、松弛下来的弧度。
"沈彻,"林越合上文件,忽然开口,"我下周有三天假。我打算把公司的事先放一放,陪你。"
沈彻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把那小半只包子吃完,拿纸巾擦了擦手,抬头看着林越。"你这三天假,周远那边不用管吗?"
林越的眉心跳了一下。"我跟他没什么好管的,他有事找陈渡。"
沈彻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面有一瞬间的闪烁,极快极短地掠过,像是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又立刻恢复了平静。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那天上午的检查林越全程陪着他。抽血的时候他站在旁边,沈彻把袖子撸起来露出小臂内侧那一片青紫交错的针孔时,林越的脸色沉了一下。他伸手握住沈彻另一只手,掌心贴着他的手指,温热的、干燥的。
"疼不疼?"他问。
沈彻摇了摇头,在护士扎针的时候偏过脸去不看。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攥着林越的手,攥得很用力。林越感觉到他的力道,把他的手又握紧了一些,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着。
"马上好了。"护士说。
抽完血之后沈彻松开手,手背上留下了几道被攥出来的红痕。林越低头看了那几道红痕,拇指又蹭了蹭,然后把他那只手贴在自己脸颊上,闭了一下眼。
"沈彻,"他说,"我们等你好起来,我就带你去海边。"
沈彻看着他闭着眼的样子——睫毛长长的,垂在眼下投出两排细密的阴影,眉心的皱纹被他自己松开了。沈彻伸手,指尖碰了碰他的眉心,像从前那样想把那道蹙纹抚平。
"好啊。"他说。
下午的时候林越接了一个电话,出去走廊接的。沈彻没有跟出去,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电话打了大概二十分钟,林越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抿得很紧。
"公司有点事,"他说,"陈渡处理不了,我得回去一趟。"
沈彻没有看他。他仍然看着窗外,声音平平的:"陈渡都处理不了的事,应该挺大的。你去吧。"
林越站在门口,像是在做某种思想斗争。他来回走了两步,最后走回来在沈彻床边蹲下来,仰着头看他。这个角度让沈彻想起很多年前——在地下室里,林越蹲在他面前帮他系那双开胶的帆布鞋鞋带,仰头对他笑着说"等我有钱了给你买双新的"。
"我处理完就回来。"林越说。
沈彻终于低下头看他。逆着光,林越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眼底有某种急切的东西在烧。"好。你去吧。"
林越站起来,最后在他额角碰了一下,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沈彻在床上坐了很久。窗外的那片天空从灰白渐渐转成淡蓝,云层裂开一道缝,日光漏下来,照在窗台上,明晃晃的。
他伸手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本诗集,翻开夹着便利贴的那一页。他拿出笔,在第三张便利贴的背面,又写了一行字。
"林越,你不知道,我昨天开始化疗了。医生说我可能撑不到下个月了。但你不用知道这些。你往前走,别回头。我在后面替你挡一阵风就好了。"
他写完之后把便利贴翻过来,用拇指把那行字蹭花了,直到看不清为止。然后他把那张便利贴撕碎,揉成一小团,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跟那盒没拆封的草莓搁在一起。
那天晚上护士来给他换输液瓶的时候,问了他一句:"今天有人来看你吗?"
沈彻说:"有,来了半下午。"
护士调整了一下输液速度,又问:"那个是你什么人啊?男朋友吧?"
沈彻靠在床头,看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坠的药液,嘴角弯了一下。"嗯,男朋友。"
护士笑了笑,没再多问。她走之后,沈彻一个人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微微抖了一会儿,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想,是男朋友,以前是。现在那个位置还空着,但住进去的人好像已经换了一半了。
那天深夜沈彻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十七岁,站在那个巷口,拎着那只坏掉拉链的行李箱等着林越来带他走。但这次林越没有来。他在巷口等了一整夜,等到天都亮了,行李箱的尼龙绳在他手里被攥断成两截。
然后他醒了。窗外天刚蒙蒙亮,走廊里传来护士交接班的脚步声和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他侧过脸,床头柜上那盒草莓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少了两颗,大概是林越白天来的时候顺手吃掉的。
他把剩下的草莓从抽屉里拿出来,一颗一颗地吃完,把盒子叠平了,扔进床头的垃圾桶里。
他把诗集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开夹着便利贴的那一页,把里面那两张完好的便利贴取出来,叠成很小很小的方块,攥在手心里。
然后他安静地坐着,等天亮。等天亮之后护士来告诉他今天的治疗方案,等林越可能又会说"中午到"或者"下午来"或者"今天过不去了"。他等着那些话一句一句地落进耳朵里,像雨点落进一只已经满了的杯子里,溢出来,顺着杯壁淌下去,不留痕迹。
天亮得很慢。但在它终于彻底亮起来的时候,沈彻把手心里那两张叠好的便利贴放进了枕头底下,和那本诗集放在一起。
他想,等他不在了,林越翻开这本诗集的时候,会看到这两张便利贴。
一张写着"粥在锅里,自己盛"。
一张写着"林越,我想吃你做的番茄鸡蛋面了"。
他想让林越看到这两张。他想让林越知道,他最后惦记着的,还是那么普通那么小的东西——一碗粥,一碗面,和一个十七岁那年说好了要对他好一辈子的人。
他用被子盖住自己的脸,在黑暗中闭着眼。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涌进来,照在床头柜上那个空了的草莓盒子上面。红色的草莓汁在白色的底盒上洇出几朵淡淡的印迹,像几朵小小的、已经褪了色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