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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住院 沈彻住院, ...

  •   住院手续是陈渡来办的。

      那天早晨沈彻起床的时候林越已经出门了。餐桌上留了一张便利贴,字迹潦草:"早上临时有个会,陈渡过来帮你办住院,我开完会就过去。"跟上次一样,字的落笔很急,最后那个"去"字的尾巴甩得又长又飘。

      沈彻把便利贴揭下来,看了一眼,折好夹进诗集里跟之前那张叠在一起。

      陈渡九点半到的,穿了一身深灰西装,手里拎着个公文包,在门口换了鞋,站在玄关没有往里走。"沈哥,"他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轻,像怕惊着什么,"东西收拾好了吗?"

      沈彻从卧室拖出来一只小的旧行李箱。箱子的拉链还是坏的,用一根尼龙绳捆着,跟十七岁那年从家里跑出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他没买过新的,因为林越说过年给他换一个,结果每年过年都有更忙的事,拖着拖着也就忘了。

      陈渡的目光在那根尼龙绳上停了一下,然后他走过去接过了箱子,动作很轻。"我开车送您。"

      医院那张单人病房在六楼,朝南,窗户外面能看见一小片灰蒙蒙的天,和两栋住宅楼之间的空隙里漏出来的一条窄路。沈彻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坐在床边,陈渡把行李箱放在床尾,替他办好了所有手续,把一叠单子整整齐齐地摞在床头柜上。

      "林总下午过来。"陈渡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像要走又不急着走,"您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沈彻点了点头,说"谢谢陈助"。陈渡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隔着细框银边眼镜微微一闪,嘴角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句"那我先走了"。

      门合上之后病房里安静下来。沈彻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那两栋楼之间的窄路上偶尔有车经过,银灰色的车身一闪而过。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行李箱打开,把里面带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睡衣、洗漱用品、那本缺封面的诗集、手机充电器。

      他摆东西的动作很慢,每一样都放到该放的位置上。睡衣叠好放进床头柜抽屉,洗漱用品排进卫生间的小架子,诗集搁在枕边,充电器的线从床头绕过去插进墙上的插座里。

      做完这些之后他坐在床上,手搭在膝盖上,看着窗外发呆。

      手机在枕边亮了一下,是林越的消息:"会开完了,手头有点事处理完就过去。大概一点到。"

      沈彻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四十。他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翻面扣在枕头上,躺下来闭着眼。

      一点十分的时候护士进来量了一次体温,交班的铃声在走廊里响过一轮,对面病房传来电视声和家属说话的低语。沈彻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外的阳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几束,斜斜地打在窗台上,把白色的窗沿照得发亮。

      一点四十,林越还是没来。沈彻的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枕边,屏幕上是那句"大概一点到",再没有下文。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然后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到窗边。六楼的高度不算高,他能看见楼下停车场的顶棚、几棵落了大半叶子的树、和医院后门那条通向街边的石子路。

      他看见林越的车的时候,也看见了周远。

      那辆黑色的车停在医院后门的路边,林越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副驾驶那一侧拉开了门。周远从副驾驶出来,手里拎着一只纸袋,笑着凑到林越耳边说了句什么。林越偏了一下头听了,然后伸手接过了那只纸袋,另一只手在周远肩膀上拍了一下。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做过一百次。林越拍周远肩膀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那种笑是沈彻熟悉的——松弛的、带着一点纵容的,像从前他给沈彻带夜宵回来的时候嘴角挂着的那个弧度。

      沈彻站在窗边看着。

      他看着林越和周远并肩走进医院后门,周远走在林越右后方半步,侧着身,仰头跟他说话,两片嘴唇一张一合地动着,带着梨涡的。林越微微低头听着,步伐放慢了一些配合他的步幅。

      两个人消失在了楼下的入口处。

      沈彻还站在窗边。阳光从云层后面彻底露了出来,照进病房里,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砖上。他站了很久,久到那束阳光从窗台挪到了病床中央。然后他慢慢走回床边坐下来,把枕边那本诗集翻开,翻到夹着便利贴的那一页。

      他摸出手机,给林越发了一条消息:"周远也来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看着屏幕。过了大概两分钟,林越的回复来了:"嗯,他顺便来医院拿点东西。我们在楼下,马上上来。"

      沈彻看完那行字,把手机放回枕边。他没有再回。

      十分钟后病房门被推开了。林越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那只纸袋,周远跟在他身后,穿了件浅蓝色的毛衣,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进来的时候对着沈彻弯了弯眼睛:"沈哥,听说您住院了,林总让我顺路带点水果过来。"

      他把那只纸袋放在床头柜上,露出里面一盒洗好的草莓和两盒牛奶。摆完之后他直起身,退后了半步,站在林越侧后方,目光在沈彻和病床之间扫了一圈,然后就垂下去了,安安静静的,乖得像一只被教好了的家猫。

      沈彻看着那盒草莓,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在地下室里给林越削苹果。林越那时候发着烧躺在床上,他坐在床边把苹果削成小兔子形状,一只一只摆在盘子里。林越烧得迷迷糊糊的还起来看了一眼,哑着嗓子说"你削个苹果都比我削的好看"。

      "沈彻?"林越的声音把他拽回来。他已经走到床边坐下来,手覆上沈彻的膝盖,"怎么样?医生怎么说的?"

      沈彻把目光从那盒草莓上收回来,对上林越的脸。"医生说先做一周的检查,然后定治疗方案。"他顿了顿,"你今天上午不是在开会吗,怎么跟周远一起过来的?"

      林越的手在他膝盖上停了一下。"开完会刚好碰到他,他说顺路,就捎了一段。"

      周远在旁边适时开口,声音干净又客气:"嗯,我正好来医院看个朋友,林总说您住院了,我就想着顺道带点水果过来。沈哥您好好养着,别想太多。"

      沈彻看向他。周远站在窗边那束阳光里,浅蓝色的毛衣把他衬得干干净净的,嘴角的梨涡浅浅地凹进去,笑的弧度恰到好处,多一分就殷勤了,少一分就冷淡了。他就站在那儿,像一株被人摆对了位置的花,好看、得体、不需要人费心打理。

      沈彻收回目光,对林越说:"你先去忙吧,我这边没什么事。"

      林越眉头皱了一下:"我今天下午没什么事,我陪你。"

      沈彻看见周远的目光在这句话之后微微一垂,垂了一瞬就又抬起来,还是那副含笑的表情。"那我就不打扰了,沈哥我先走了,您保重。"他对沈彻点了点头,又对林越笑了一下,"林总,那我先回去了。"

      转身走出去的时候他路过林越身边,肩膀和林越的手臂之间几乎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擦过去。沈彻看见了。林越可能没有注意到,但沈彻看得清清楚楚——周远擦过他手臂的时候,肩头那一小片蓝毛衣的布料轻轻蹭过了林越的袖口。

      门合上之后,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林越的手还搁在他膝盖上,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病号服布料传过来。"你今天气色好一些。"他说。

      沈彻把他的手从自己膝盖上拿开,攥在手里。林越的指节很宽,皮肤上带着常年握笔磨出来的一层薄茧,他一根一根摸过去,像在辨认那些纹路。"林越,你记不记得我们以前说过的?"

      "什么?"

      "你说这辈子就我一个。"

      林越顿了一下,然后反手把他的手扣紧了。"记得。现在也是。"

      沈彻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好看的,深邃的,瞳孔里映着窗外的天光和自己的影子。他看着那双眼睛,想在里面找一些东西——找那十年里他们一起熬过的雨夜、一起分过的那碗蒸饺、地下室里那个绿塑料盆里泡着的两双手。他想确认那些都还在,还在某一块他触碰得到的地方。

      他看到的东西很模糊。像隔着落了灰的玻璃去看什么旧照片,轮廓还在,但细节已经看不清了。

      他松开了林越的手,侧过身,把脸轻轻贴在了林越的胸口上。耳朵隔着衬衫的布料贴着心脏的位置,那下面传来沉稳有力的跳动声,一下一下的,跟他自己的叠在一起。他听着那声音,闭上眼,闻到他衣领上残留的洗衣液的气味——跟家里用的是同一个牌子,那种廉价的、甜腻的人工香精味道,跟地下室里的一模一样。

      "你心跳好稳。"沈彻说。

      林越抬手覆上他的后脑勺,掌心贴着发丝,指尖拢着他的耳廓。"你的心跳也稳。"

      沈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很短,像一粒石子落进深水里连涟漪都没起就沉了下去。"你抱紧一点。"

      林越收拢手臂,把沈彻整个人圈进怀里。怀里的身体太轻了,轻到肋骨隔着病号服抵着他的小臂,轻到他几乎感觉不到多少重量。他把下巴搁在沈彻头顶,嘴唇贴着他的发旋,说:"等你好了,我天天这么抱你。"

      沈彻没有回答。他把脸埋在林越胸口,在那片温热的、熟悉的气息里停留了很久。久到窗帘被风吹得轻轻鼓了一下,久到走廊里传来护士推着药车经过的轱辘声。他就那么靠着,静静地呼吸,像要把这具身体最后一点温度也记住。

      过了很久,他轻轻开口:"林越。"

      "嗯。"

      "你记不记得,我们搬家到十楼那间办公室的时候,你说要买对面的房子,楼层高一点,能看见那条河。"

      林越的手臂紧了一下。"记得。等你好起来就买。"

      沈彻在他胸口点了点头。动作很轻,轻到林越几乎没有感觉到。但他确实点了那一下头。

      那天下午林越在病床旁边的陪护椅上处理了三个小时的工作。键盘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滴滴答答地响着,像某种细碎的、不知疲倦的敲击。沈彻侧躺在床上看着他的侧脸——眉心微蹙着,下颌线收得紧,手指在键盘上跳动的时候偶尔会停下来,盯着屏幕看几秒,然后继续敲。

      他看了很久。久到林越注意到他的目光,偏过头来,对着他弯了一下嘴角。"睡不着?"

      沈彻摇头,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你忙你的,我就看看。"

      林越把电脑合上,起身走过来坐在床边,俯身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个吻。"我晚上在这陪你。"

      沈彻"嗯"了一声,嘴角弯了弯。但他知道,林越晚上不会真的留在这里。他太忙了,今天晚上也许有别的应酬,也许有别的事,也许那个穿浅蓝色毛衣的人已经在某个地方等着他了。

      他猜对了。

      傍晚的时候林越接了一通电话。他没有走出去接,就坐在陪护椅上,把手机贴在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沈彻没有刻意去听,但病房太小了,安静得连呼吸声都被放大,他听到林越说"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之后林越站起来,走到床边,手撑着床沿俯下身。"周远那边有个合同要最后过一遍,我得去一趟。我晚上尽量回来。"

      沈彻闭着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他说:"好。"

      林越的吻落在他眉心上,温热的,带着犹豫。"你好好休息。"

      脚步声远去,门被轻轻带上。走廊里传来皮鞋踩着地砖的声响,由近及远,最后被拐角吞没。

      沈彻睁开眼。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他自己和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他看着天花板那盏已经暗下去的灯,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起来,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纸笔,坐在床边,慢慢地写了一封信。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落在他的膝盖上。他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着,每一笔都写得很轻,像是怕用力了纸就会破。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停了好久,笔尖悬在句号上方,墨在那里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圆点。

      他把信折好,塞进那本缺封面的诗集里。然后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蜷成很小的一团。隔壁病房传来电视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隔着一整条河传过来的对岸的声响。

      胃里那阵痛又开始了。他咬着被单边角,把那阵翻搅的恶心和绞痛硬生生地扛过去,冷汗湿透了颈后的碎发。他把脸埋进枕头里,等着那阵痛退潮。

      退潮之后他松开被单,被角已经被咬出几道湿漉漉的牙印。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对空气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

      "林越,我真走了。"

      没有人听见。窗外的路灯把病房照成一片昏黄的、安静的、像沉在水底的旧照片一样的光景。沈彻裹着被子,缩在那张窄小的病床上,像一只被冲上岸的、再也回不了海的贝壳。

      他闭着眼,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十七岁那年的火车站。那趟绿皮火车停在月台旁边,车门开着,里面亮着暖黄色的灯。林越站在车厢门口朝他伸出手,掌心摊开着,上面躺着一枚银色的戒指。

      他朝那只手跑过去。

      梦到这里就断了。他睁开眼,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床头柜上那盒还没打开的草莓上,红艳艳的、水灵灵的,像一颗一颗还带着露水的心。

      他盯着那盒草莓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它推进了抽屉里,合上了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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