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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沉船 林越再失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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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越早上出门的时候又说了一遍"中午回来接你"。
沈彻站在门口送他,手里攥着一只橙子,是昨天粥铺老板多送的那一颗。他把橙子在掌心里转了两圈,看着林越弯腰换鞋的背影,西装的肩线绷出利落的弧度,后颈的碎发被衣领蹭得微微翘起来。
"林越。"他叫了一声。
林越回头。沈彻把那只橙子递过去,掌心摊开,橙子金灿灿地躺在他手心里,像一小枚安静的小太阳。"带着,路上吃。"
林越接过来愣了一下,笑了一下,嘴角歪着那点弧度从门缝漏进来的晨光里明晃晃的。"我又不是小孩。"但他还是把橙子塞进了西装口袋里,鼓鼓囊囊地凸起一个弧。他直起身在沈彻额头上碰了一下,"中午等我。"
门关上了。沈彻站在玄关,听着电梯下行的声音,慢慢把手收回来。掌心里还残留着橙子皮上那一点清涩的微凉。他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掌心,把它贴在胸口上,那下面是缓慢跳动着的心脏。
中午十一点半林越发来消息:"出发了。你在家?"
沈彻回:"在。等你。"
十一点五十分,门锁响了。沈彻从沙发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卡了一下,他撑着沙发背稳住,走过去开门,看见林越站在门口,领带还没系,外套搭在臂弯里,头发被外面的风吹得有点乱。
"走吧。"林越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医院几点?"
"两点。先吃饭,不急。"
他们去了小区附近一家小馆子。沈彻点了一碗清汤面,林越要了两菜一汤。等菜的间隙林越的手机响了两次,他看了一眼都按掉了,翻过来扣在桌面上。沈彻把他那个动作收进眼底,低头用筷子拨着碗里浮着的葱花。
"你接吧,万一有急事。"
林越摇头,把手机推远了半寸。"说了今天陪你,不看手机。"
沈彻没再说什么。他低头吃面,一口一口地吃得慢而认真。林越坐在对面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沈彻抬头看了他一眼,弯了弯嘴角。
但那个笑像画在纸上的,薄薄的一层,风一吹就要掀起来。
吃完饭往医院走的时候,沈彻走得很慢。林越本来走在他前面半步,后来察觉到了,慢下来和他并肩,把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沈彻的手比他的凉了一截,指节细瘦,嵌在他掌心里像一把拢不住的沙子。
"手怎么这么凉?"林越把他的手攥紧了揣进自己外套兜里。
沈彻偏过脸看着街边擦身而过的行道树,树叶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铺了满地的碎金。"天凉了。"他说。
医院走廊还是那股消毒水的味道。沈彻挂号的时候林越站在他旁边,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瞬然后按了挂断。沈彻余光瞥见了那个来电显示——周远。
"你接吧。"他把病历本递进窗口,语气很平。
林越攥着手机的手收了收。"不接。今天关机。"他真的把手机按了关机键,屏幕黑下去的那一秒,沈彻看见周远的名字在熄灭的光上闪烁了最后一下。
检查的过程比前两次都漫长。抽血、CT、胃镜,沈彻被护士领进检查室的时候林越坐在外面走廊的塑料椅上等着。沈彻躺在检查床上,胃镜管伸进喉咙的时候他干呕得比上次更厉害,护士在旁边按住他的肩膀,隔着一层薄薄的橡胶手套传递过来冰凉的温度。
他攥着床单,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顺着太阳穴淌进耳廓。那根管子在胃里搅动的时候他浑身都在发颤,喉咙里发出含混的、被压住的干呕声,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鸟。
"快了快了,再坚持一下。"护士说。
他数着秒。一、二、三……数到不知道多少的时候那根管子终于被抽出来,他翻过身趴在床沿剧烈地喘气,胃里翻涌的酸水涌到喉咙口,被他死死地咽回去。
护士递过来一杯温水,他接过去的时候手还在抖。
整理好衣服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空了一半。林越不在原来的位置上。沈彻扶着墙走过去,目光越过一排一排的塑料椅,最后在走廊尽头的窗台边看见了他的背影。
林越背对着他站着,右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左手叉在腰上。他微微低着头,肩膀的线条绷着,像是在听对面说什么急事。沈彻听不见他的声音,只能看见他后脑的碎发在穿堂风里轻轻晃。
周远。沈彻不用想也知道那通电话是谁打的。他靠在走廊拐角的白墙上,没有走过去。看着林越的背影——宽肩窄腰,西装裤下笔直的长腿,站姿里有一种十年来被商场的日子打磨出来的稳。那背影从前在十平米的地下室里也是直的,但那时的直是年轻的、莽撞的、像一棵还没被风压弯过的树。现在的直里有什么别的东西了,沉甸甸的,像压着什么放不下的担子。
沈彻靠着墙,安静地等着。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林越挂了电话转过身来。他看见沈彻的时候脸上掠过一丝被抓包的心虚,快步走过来,嗓子有点干:"做完了?怎么样?"
沈彻说:"医生说等结果。你接电话了。"
林越把手机塞进裤兜。"周远那边出了个急事……我刚才跟你说关机了,但是他让陈渡打过来,我以为是公司的事就接了。"
沈彻听着那个"他"字——林越说"他"的时候舌尖擦过上颚,语调里有一种不自觉的熟稔。他没说什么,只是把手里的病历本递过去。"结果要一个小时,你如果有事你就先去处理。"
林越接过病历本攥在手里。"我陪你等。"
他们坐在走廊尽头的椅子上等报告。沈彻靠椅背坐着,垂着眼,林越坐在他旁边,大腿挨着大腿,体温隔着两层布料传递过来。他那只攥着病历本的手松开了又攥紧,最后把它放到沈彻腿上,转头看他。
"我下午得去一趟。"林越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周远那个项目出了大岔子,甲方要解约,我得当面去谈。我不是想丢你一个人在这……"
沈彻睁开眼,侧过头看着他。走廊顶灯的白光落在林越脸上,把他眉心的褶皱照得很清晰。"你知不知道你这一个月说过多少次'下次'了?"
他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嗓音平平的,没有任何责备的语调。像是在陈述一件事实——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水从高处往低处流,林越说"下次"的次数比他说"我爱你"要多得多了。
林越愣了一瞬。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解释什么,但沈彻已经站起来了。他把病历本从林越手里抽回来,低头整了整外套的衣摆。
"你去忙你的。"沈彻说,"我等结果就行。拿到结果我给你发消息。"
林越也站起来,攥住他的手腕。"沈彻,你看着我。"
沈彻抬起头看他。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在瓷砖地面上碾出咕噜噜的声响。他们两个站在人流中间像两块被河水冲刷着却纹丝不动的石头。林越盯着沈彻的眼睛,那双眼里平静得像一面结冰的湖——不,不是结冰,是没有波澜了。不管林越扔什么进去都惊不起一丝涟漪的那种彻底的平。
"我真的处理完就回来。"林越攥着他手腕的力道紧了紧,"你今天别生我气。我最近真的……"
"林越,我没生气。"沈彻打断他。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碰了碰林越皱着的眉心,力道很轻,像在拍一张纸上的褶皱。"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回来。你处理完给我发消息,我还没走的话你就来接我。"
林越盯着他那张平静的脸看了好几秒。那张脸苍白、安静、好看,嘴角挂着极淡的弧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林越低头在他眉心印了一个吻,嘴唇碰到冰凉的皮肤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一下。
"我尽快。"
他松了手,转身快步走了。皮鞋跟敲在走廊地面上,噔噔噔的声响由近及远,被拐角吞没。
沈彻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周围的人群还在流动,叫号广播还在响着。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回椅子上坐下,把病历本搁在膝盖上,低头翻开了。
封面的内页上贴着一张便签,是护士刚才塞进去的。上面写着:"家属在吗?医生建议您通知家属来一趟,有些情况需要当面沟通。"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便签撕下来,撕成很小的碎片,攥在手心里。碎片硌着他的掌纹,锋利的小边角扎进皮肤里,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他攥着那些碎片,靠进椅背里,闭着眼等了一个小时。
报告拿到的时候沈彻一个人坐在医生对面。医生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翻着CT片子,指着上面某一处阴影说:"这边扩大得很明显,腹腔已经有扩散的迹象了。我们建议你尽快入院,不要再拖了。"
沈彻问:"如果住院的话,大概多久?"
医生看了一眼他的年龄,叹气的声音非常轻,那种在生死之间见过太多的从业者才会有的、克制的叹息。"现在开始治疗的话,乐观估计半年到一年。如果不治……您自己应该也清楚。"
沈彻点了点头。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了一下地面,发出尖锐的一响。他把报告折好放进外套内袋里,说了声"谢谢医生",然后转身走出了诊室。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靠着墙停下来。胃里那阵熟悉的绞痛又涌上来了,这次比以往都重,像是有人在腹腔里面攥着一把铁齿的钳子在拧。他的冷汗瞬间湿了后背,嘴唇抖得厉害,慢慢顺着墙滑下去蹲在地上,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膝盖上。
他在心里数数。一、二、三……数到第十几的时候就乱了,那些数字混成一团,像被揉碎的纸屑。
等那阵痛过去的时候他已经蹲了很久。路过的护士问他需不需要帮助,他抬起头摆了摆手,挤出一个笑:"没事,低血糖,歇一下就好。"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还在发软。他扶着墙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眼底那圈青紫已经到了遮不住的程度。他把冷水拍在脸上拍了好几次,等那层白色底下透出一点微红来,才用纸巾擦干了。
手机亮了一下。林越发来的:"还在医院吗?我这边快结束了,大概半小时到。"
沈彻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字:"在。"
他把手机收起来,走出卫生间,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来等着。隔壁座是个老太太,旁边坐着她的女儿,正拿着一盒酸奶插了吸管递过去。"妈你喝一口,医生说你要多补充营养。"老太太皱着眉喝了一口,嫌弃地咂了咂嘴。
沈彻看着她们,嘴角弯了弯。
半小时后林越果然来了。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领带松着,外套扣子解开了,头发比走的时候更乱了一些。他走过来在沈彻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一只手覆上他的膝盖。
"等久了吧?报告怎么样?"
沈彻把那张折好的报告从内袋里掏出来递给他。"医生说了,胃溃疡有点厉害,建议住院养一段时间。"
林越接过报告展开来看。那些专业术语和密密麻麻的数据他看不完全懂,但"建议住院"几个字是看清了的。他把报告折好放回沈彻手里,握住他的手站起来。"那就住。我明天就给你办手续。"
沈彻任由他拉着站起来,被他握着手往外走。走到医院大门口的时候外面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把两个人在台阶上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的,像两条平行的、永远不会相交的线。
沈彻回头看了一眼医院大楼的灯火通明。那些亮着灯的窗口里面,有无数跟他一样的人在熬着、扛着、咬着牙不肯认输。他收回目光看向前面林越的后脑勺——他走在前面半步,手还攥着他的,但步伐有点急,像在想别的事。
"林越。"他叫了一声。
林越回过头,放慢步子等他跟上来。
"你刚刚去处理周远那边的事,处理完了?"
林越顿了一拍,眼神闪了一下。"差不多了。甲方那边松了口,明天再补个材料就行。"
沈彻点了点头。"周远人呢?"
林越看了他一眼。"在公司,还在改合同。怎么了?"
沈彻摇头,往前走了两步,与他并肩。两个人的肩膀挨着,手臂碰着手臂,体温隔着两层衣料交叠在一起。"没什么,就问问。"他说着,主动把手从林越掌心里抽出来,插进自己外套兜里,指尖碰到了内袋里那张报告的边角。
林越的空着的手在半空悬了一瞬,然后收回去插进了自己的裤兜。两个人肩并肩走着,中间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的,像两条在夜色里并行却不再交缠的河。
走到小区楼下的时候,沈彻忽然停住了。
林越走了两步发现他没跟上来,回头看他。沈彻站在路灯下面,浅灰色的毛衣被橘黄色的光笼着,像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融融的旧金色。他抬起头,对着林越笑了一下。
"林越,"他说,"你记不记得我们刚搬到地下室那年,有一次你发烧,半夜烧到四十度。我把你背下楼去找医院,那天下大雨,我背着你走了两条街,后来被淋得跟你一起发烧了。"
林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在路灯下显得有几分恍惚,像是旧时光的轮廓从记忆深处浮上来。"记得。你那天急哭了,我一直以为你从来不哭的。"
沈彻站在那盏路灯下面,仰着脸看了一会儿头顶那团发光的橘色。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毛衣领子里,声音闷闷的:"那时候我觉得我什么都能为你扛。"
林越走回来,伸手把他揽进怀里。沈彻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见那下面沉稳的心跳声。林越抱着他,下巴搁在他发顶上,轻声说:"现在也是。"
沈彻在他怀里闭着眼,睫毛蹭着他衬衫的布料。
他在心里说:不是了。林越,不是了。
有些东西我扛不动了。有些路我一个人走不下去了。但我不怪你,你往前走你的,你别回头看我。
他在林越怀里待了几秒,然后轻轻挣出来,拍了拍他的胸口。"上去吧,外面冷。"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沈彻洗完澡躺在床上,林越在书房处理周远那边发来的最后几份邮件。卧室门没关严,漏进来一条暖黄色的光。沈彻侧躺着,听着书房那头隐隐的键盘声响,那声音从前是让他安心的节奏,现在只让他觉得遥远。
床头柜上那本缺了封面的诗集还翻开着,里面夹着林越前几天写的那张便利贴——"粥在锅里,自己盛。"
他伸手把那张便利贴取出来,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便利贴翻过来,在背面用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写完之后他把便利贴重新夹回诗集里,把诗集放回抽屉最深处。
窗外起了风,吹得树枝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书房里的键盘声停了,林越的脚步声朝卧室走来。沈彻闭上眼,把被子拉到下巴,把自己蜷成一团。
林越掀开被子躺进来,手臂照例环上他的腰。他的嘴唇贴着他后颈那颗痣的位置,含含糊糊地说:"明天给你办住院。我陪你。"
沈彻没有睁眼。他"嗯"了一声,把自己往那个怀抱里缩了缩。
诗集抽屉里那张便利贴的背面,写着一行墨迹已经干了的小字。
"林越,我可能等不到你陪我去看海了。但你以后如果路过海边,替我多看两眼。"
那行字被黑暗收进了抽屉深处,像沈彻这个人一样,安静地、无声地、一点一点地退出了林越生活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