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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INF-0001-TEST 生者不提灯 ...

  •   就在宗旬和厉寒从废镇北边摸向灯火的时候,镇子另一头,也有三道人影过了桥。
      许止他们从后山下来,还没进镇,先看见的是田。薄雾贴着地面,把稻茬和菜畦都罩得发白。再走一段,路才慢慢变硬,成了青石街面。两边的屋舍也密起来,瓦檐压得低低的,炊烟从屋后丝丝缕缕地往上冒。
      天还没有黑透,西边泛着一点惨淡的金,刚好把整条长街烘出一层暖色,就像这镇子自己点起来的灯。
      他们过第一座石桥的时候,身后那条回老宅的路已经被雾吞干净。最先听见的是碾子响,接着是小孩追着狗从巷口跑过去,啪嗒啪嗒,很轻快。
      原路返回四个字,连想都不用再想。所以他们只能往前走。
      等许止三人站在镇口的时候,苏谣先站住了,盯着镇口那棵歪脖子树看了一会儿。树杈上系着几根红布条,布条下面悬着一枚很小的铜铃。
      “有人比我们早到过。”她说。
      许止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没接话。周楚楚却往后退了半步,觉得那棵树会咬人。
      主街两侧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卖纸钱的、做糕饼的、摆摊的,全都开着。
      空气里有炒货的味道,混着香烛和桐油的气味,热蓬蓬地扑过来,把竹林里带出来的那股潮冷冲散了大半。
      街上人也很多——有人挑着担子往巷子里走,有小孩蹲在石墩边翻绳,几个婆子围在井台边洗菜,说说笑笑,忽远忽近。
      他们三个是从一条背巷拐进主街的。
      许止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沈渡给的那盏旧灯笼。烛火很稳,连风过都不晃。苏谣跟在他身后,和周楚楚并排走着。
      沈渡的防御边界没有失效,雾气从他们身侧流过,连衣服都没怎么沾湿。
      周楚楚在旁边,手指不自觉地揪紧了衣角。
      她看见街边有个小孩躲在门板后面,露出半张脸,黑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沈渡的灯笼,忽然朝他们喊了一句:“二少爷没来吗?”
      旁边的阿婆死死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发出一点声音。
      周楚楚下意识朝那小孩挪过去半步,苏谣从身后拉住了她。
      苏谣没看她,压低声音说道:“别在街上用你的东西。”
      周楚楚愣了愣,才听懂这话是什么意思,脸色一下子变得发白:“我没打算用。”
      苏谣不再说话,手依旧停在原处。旁边有人小声念叨:“沈家的灯。”
      周楚楚去拉苏谣的袖子:“他们怎么跟见了鬼一样,连我们是谁都不问,就……”
      “别停。”许止说,“我们现在停下来,才真的像从那边出来的。”
      苏谣没作声,只把另一盏灯往身前收了收。她嘴角的裂口已经结了薄痂,不说话时还不显,一开口就扯着疼。
      可她还是开口了:“你早看出来,我们回不了沈家了,对不对?”
      许止走了两步,才说:“那也要等真的回不去,才能往这走。”
      苏谣看向他,想再问一句“你手里那张纸是不是已经写好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三个人衣衫不整,身上沾着泥和草屑,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印子。
      许止也不管,抬头扫了一眼两边的铺面。
      每家门口都几乎贴着门神,有新的,也有褪了色的。有些门神旁还压着红纸,上面画着些看不懂的纹路。越往镇中心走,门神贴得越密,有几家甚至贴了两对。
      “他们在看我们。”周楚楚的嗓子有点抖。
      “看就看。”许止说,“我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有人看。”
      苏谣看在眼里,没戳破。
      正说着,许止一行人刚走到肉铺门口,那个男人就看见他们了。他年纪不大,袖子挽到手肘,手里还拎着块脏抹布。
      本来正弯着腰往木盆里倒水,水声哗地一响,他整个人忽然定住,眼睛从许止脸上滑下去,直直落在那盏旧灯笼上。
      许止从袖子里慢慢抽出一小截契约纸,贴到手腕边上,纸面带着一点凉意。
      肉铺老板看见他们过来,就往地上啐了一口,骂道:“去去去!别在这站着,晦气。”
      许止将灯笼往前递了一点。那点火光映在肉案上,把案板上一道旧刀痕照得清清楚楚。
      老板的手顺着那道痕迹抖了一下,到嘴边的骂声卡在喉咙里。
      “我们要找个地方过夜。”许止没有动气。
      肉铺老板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肉案角上。猛地抓起旁边半瓢水,朝他们脚下泼过去。
      水砸在青石街面上,离那盏灯笼还有一尺远,半点没沾到。他盯着那团火,手腕还保持着泼水的姿势,姿势僵硬。
      “沈家的狗。”
      说完,他伸手去拖门板,再也不看他们。
      门板“嘎”地合上,里面很快传来门闩落槽的响动,紧跟着是盆翻倒在地的声音,空气里混着一丝淡淡的腥气。
      许止本来还想继续搭句话,借机摸清楚这人的底细。可老板的视线一直落在那盏灯上,仿佛在掂量这盏灯还值不值得留着。
      这个人不行——胆子小,也没什么本事。跟他签契约,纯属白白糟蹋一张纸。
      许止在门口站了两秒,才重新迈步。他们离开肉铺时,那摊水已经漫过门槛,顺着青石缝往路中间流。
      苏谣走在最后,鞋跟避开了那道水痕。
      周楚楚却踩到了,脚下轻轻“啪”了一声,她整个肩膀都缩了一下,却不敢停。
      苏谣看着周楚楚的后背想,如果刚才那瓢水泼在人身上,她的安神符能不能挡?
      应该是不能的——安神符挡的是灵异侵蚀,挡不住人泼过来的水。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舒服了一点,又立刻觉得自己恶心。
      也就是在这时,周楚楚忽然看见街对面的暗巷里,有两道影子一闪而过。
      那两个人高得很,都贴着墙,脚跟落地一点声音也没有。前头那个步子快,肩背宽,身上还沾着雾。后头那个更高,几乎要撞上巷口垂下来的破灯笼,却连偏头都没有,只伸手在前头那人肩上一按,两人便同时蹲了下去。
      再一眨眼,那两道影子已经拐进另一条背巷,只留下巷口几面八卦镜轻轻晃了晃。
      周楚楚浑身一冷,一时分不清那是人是鬼,可那两条影子都太高了,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许止……”她刚张了张嘴。
      “别管。”许止没回头。
      前头的街面反而更静了。有人躲在窗板后面看他们,只露半只眼睛。
      许止没有看向左右,只是把灯笼往上提了提,让这点火光重新照向前方的路。他原本已经走过半个摊位,忽然又退回来一步。
      街边有个卖灯笼的小摊,架子上挂着一排纸灯笼,跟沈渡给他们的那两盏看着有七八分像。
      摊主是个身形干瘦的中年男人,原本正低着头扎灯笼,察觉到有人站到摊子跟前,才抬起脑袋,脸上的神情瞬间僵住。
      许止朝他笑了笑,很客气:“晚上好,这镇上有地方喝茶吗?”
      摊主微微张开嘴,目光先落在灯笼上,又移到许止身上,最后停在苏谣嘴角的伤口上。他好像被那道伤口蛰了一下,迅速移开目光,捏着手里没编完的竹篾,指腹泛出一片惨白。
      摊主滚动了一下喉结,沉默许久,才勉强开口:“前面一直走,有一家茶楼。”
      “多谢。”
      许止点点头,不再理会他,接着往前迈步。
      他们刚走出几步后,身后传来摊主很轻的嘀咕声,听不清是在跟自己说话,还是在跟旁人低语:“怎么又出来了……”
      周楚楚的后背绷得更紧了些。
      “你为什么要问喝茶的地方?”苏谣低声问。
      “想讨口水喝。”许止回答。
      苏谣看了他一眼。这句“讨口水喝”不像许止会说出来的话,或者他自己也有计划。
      一行人继续往北走,灯光越来越亮。镇子中心立着一栋最高的小楼,楼门口挂着两盏很大的红灯笼,门额上题着“迎仙楼”三个字。
      茶楼里一个年轻伙计正往屋里搬蒸笼,袖子挽到胳膊肘,后背被太阳晒得发亮。他听到脚步声才扭过头,先看向许止,又看向那盏灯。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抹布还贴在桌面上,放低声音开口:“灯哪来的?”
      “沈先生。”许止开口说道,“他让我们拿着灯,到镇上等着。”
      茶楼伙计把抹布搭在肩膀上,转身收拾摆好凳子:“进来吧。”
      三人走进茶楼。苏谣进门的时候,肩膀差点蹭到门口的门神。这张门神已经老旧褪色,边角的纸片却忽然轻轻掀动了一下。
      周楚楚抬起手指,想去扶那张门神纸。
      苏谣立刻拉住了她的手腕,用了点力。周楚楚疼得倒吸一口气,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外面的人,都认得这灯?”苏谣开口问。
      茶楼伙计手背上有一道旧疤,看着是被什么东西咬出来的。
      他闻言手顿了一下,本来要去掀壶盖,手指却在壶纽上停了两秒,才慢慢收回来,头也不抬,也没回答。
      许止把这些都看在眼里,没有催促。这类人不喜欢被追问,更吃沉默这一套。
      苏谣又低头瞧了瞧,灯罩上没有任何记号,只有两根老旧竹骨,糊的纸已经发黄,一碰就容易碎。
      “灯笼怎么都用旧纸糊?”苏谣开口问道。
      茶楼伙计把两碗粗茶放到桌上,推到许止跟前,往后退开一些,没有坐下。
      “灯不给生者照路。”他开口说道。
      这话说得很轻,可苏谣觉得他眼睛在往自己身上落。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茶碗里的水轻轻晃了一下,明明没人碰过桌子。
      苏谣本来还想再问话,舌尖已经抵到上颚,又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盯着眼前那碗茶——茶汤的颜色偏深,水面飘着碎茶梗,没有冒热气,碗底沉了几片舒展开的茶叶,宛如泡在水里的眼睛。
      她想起系统那条提示:喝之前,先确认水面上没有多出来的倒影。
      苏谣把面前的茶碗往自己跟前挪了挪,借着蜡烛的光亮看了一眼碗里的茶水。水面映出一团模糊的灯光,里面看不到她的影子。
      周楚楚早就端起自己的茶碗,她实在太渴了。从后山下来到现在,她一口水都没有喝过。
      茶水的碗边刚挨到嘴唇,她突然停了下来,缓缓将茶碗放回桌上,小声开口:“这茶……怎么是凉的。”
      “凉了不好吗?”伙计说,“天热。”
      伙计慢慢把脸转向周楚楚。那张脸上始终没起什么大表情,可烛火在他眼窝里跳了一下。
      周楚楚后颈一麻,把茶碗推远了些。
      许止把茶碗在手里轻轻转了一下,他全程都没有动过面前的茶。
      这时他拿起茶碗,随意凑到嘴边,没人看得出来他有没有喝。等他把茶碗放回桌面,碗边干干净净的,一点水渍都没有。
      “这位小兄弟,”许止对着茶楼伙计问道,“镇上的水,最近味道没变化吧?”
      伙计脸上那点笑的东西忽然褪干净了。他站着没动,眼珠朝许止手里的茶碗滑了一下,又转回许止脸上。
      “一直用的都是镇上那几口老井的水。”他回答,“没变。”
      周楚楚的手在不知不觉间伸进了口袋里,等她反应过来时,手里拿着许止给的草偶,草茎扎得虎口又酸又疼。
      她想要松开手,可手指不听使唤,等慢慢把手指分开后,草偶的一条胳膊已经被捏断了。
      她盯着手里断掉的草偶胳膊,没敢声张,只把它悄悄塞进袖子里。
      许止慢悠悠扫视了一圈茶铺的四面墙壁。
      墙角竖着半块木头牌子,上面只剩下一个不清楚的“真”字,剩下的偏旁都被刀刮掉了,刮痕还是新的,能看见底下年代更久的油漆。
      苏谣也注意到了这块牌子,嘴角微微动了动,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她赶紧侧过脸,不想让许止看到自己的异样。
      柜台正上方挂着一块旧红布,布的边角打了个绳结,结法和沈渡串的纸钱绳结完全一样。
      周楚楚抬眼想说话,刚好看到苏谣和许止快速对视了一下,随后两人都各自移开了目光。
      随后,许止开口问道:“你这家店,以前挂的不是这三个字吧?”
      正在往柜台上摆放竹编小筛子的伙计,动作顿了一下。几秒后,他才开口回应:“客人说笑了,我们店一直都是这样。”
      许止轻轻点头,神色没有半点变化。他心里有点不确定,这家茶楼里的人,到底是不是副本里保持中立的NPC。
      伙计转身去拿墙边的顶门棍,手刚碰到棍子,又收了回来,侧着头听了听街上的动静。
      外头一阵风吹过来,把别人家忘记收的灯笼吹转了方向,灯笼纸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这才把门板彻底关紧,对着三个人说道:“本店不留客,你们去老西街。”
      许止微微颔首。他重新提起灯,那点火苗在发黄的纸罩里轻轻一晃,竟把墙上那半截“真”字照得一清二楚。
      “好。”许止开口,“我们这就去老西街。”
      三个人起身走出了门。
      从茶楼出来时,西边最后的一点落日金光已经彻底消失,只剩下瓦檐上蒙着一线鱼肚白。
      苏谣转头看了一眼茶楼的方向。茶楼两盏灯亮着,灯光一前一后落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周楚楚在她旁边小声问:“那我们灭了灯,是不是就能假装成普通人了?”
      苏谣没有回话。
      许止走在最前头,仿佛没听见。过了一小会儿,他才开口:“你可以试试。等猫真的现身,看看谁会先发现你。”
      周楚楚一缩,没再吭声。她低头去看自己的影子,发现自己的影子比其他两人都淡,轮廓朦朦胧胧的。
      她轻轻“啊”了一声,赶紧迈开脚步跟上前面的人,不再低头多看一眼。
      其实再往前走,主街还热闹着。
      戏台已经支起来了,红绸刚挂了一半,台前的灯已经一盏接一盏点起来了。
      有几个半大孩子蹲在灯架下面,仰着脸看人挂灯,眼珠子被火光照得亮晶晶的。
      还有几个孩子挤在台前,追着一只纸鹞子跑。其中两个已经戴上了小号傩面,只盖住上半张脸,跑起来时面具在头顶一颠一颠,像脸和身子不是同一个人的。
      台子两边已经摆了七八条长凳,有人用袖子擦着凳面,往最前头挤。拉二胡的师傅坐在台角,正不紧不慢地调弦,旁边敲鼓的小子闲不住,一下一下用鼓槌点着边鼓,被个年长的婆子骂了一句,又把鼓槌收回袖里。
      台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作,一步踏下去,停一下,再换另一只脚。那人没有戴面具,脸还露着,可看的人已经不敢凑太近。
      街边新支了好几个摊子,有卖糖画的,有卖糯米藕的,还有卖活鱼的,鱼在水盆里翻得啪啪响。
      卖糖画的摊前围得最多,小孩们攥着铜板踮脚去指转盘上的花样,转到龙就笑,转到桃就闹,摊主不恼,只舀一勺糖稀重新画。
      再过去一点,还有炸油果子的,油锅一滚,白生生的面片下进去,滋啦滋啦地响,香得整条街都发腻。
      西边牌坊下更是挤了一圈人。牌坊下的人大多还没戴面具,有些把傩面挂在胸前,有些反扣在头顶,更像随时会翻下来罩住脸。
      有人肩上扛着舞狮用的竹架,狮头上的铜铃还没挂稳,一步一晃。
      有人在试高跷,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旁边的后生笑得直不起腰。锣鼓声叮叮咚咚地试着拍子,时高时低,再过不久就要开唱。
      主街正中忽然让开一条道。一支小队伍从人群里走了出来,最前面的人戴着张旧傩面,黑红两色,嘴里咬着一根红绳,绳尾系着铃。他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踩实什么。
      后面跟着的人有老有少,大多还没戴面具,只手里拿着未点上的白灯笼。他们经过哪里,哪里就静下来,连追着糖画跑的孩子都贴到墙边,不敢出声。
      队伍走到肉铺前,领头那个忽然停住,朝着肉铺门板站定,脸朝正门,慢慢抬起脚,又重重跺下去。肉铺里一点声音也没有。
      但这些热闹,和他们三个没有关系。
      许止他们从一条晾满旧衣裳的窄巷里穿过去。那些衣裳半干不干,在他们头顶轻轻晃,遮住了大半街光。
      苏谣跟得很快,周楚楚也不敢慢,只偶尔从衣裳缝隙里往外瞥一眼。
      那条街亮堂堂的,人声一浪一浪浮起来,卖糖人的老人正把糖稀高高挑起,那线细得发亮。她甚至看见戏台底下有人开始撒纸钱,铜钱混着黄纸一起往台下抛,孩子们伸手去抢,笑成一片。
      有个孩子抢到了一枚铜钱,举着往人群外钻,跑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脸朝着他们这边。
      隔着一排晾着的衣裳,周楚楚看不清他的眼睛,只觉得他是在看她,看了好一会儿。
      那孩子没笑,也没喊,就站在那儿。
      周楚楚刚想开口,前面的人已经转了弯,衣摆从她眼前一掠,把那孩子挡住了。她再回头,原地已经没人,只有晾着的衣裳轻轻晃了一下。
      她想再停一停,前面的人已经转了弯。
      三个人拐进往西的巷子。
      走了没多久,街声就弱了下去。灯光也一点点变淡了,从暖黄变成灰白。
      再往前,就是老西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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