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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INF-0001-TEST 倒贴的门神 ...

  •   紧接着——叮、叮、叮的声音,从远方响起来。那声音像条线,牵着人往西走。拐过窄街,眼前的路忽然挤了起来。
      一排屋子的门板都烂着,窗纸破着。每家门上都贴着门神纸,可都倒着。有的只剩半张,门神的脸朝下,像从高处瞪着街心。
      门框两边还绑着红布带。带子都很旧,褪得发白,有的打着死结,有的已经散开,只剩半条搭在门框上。
      再走几步,杨梅才看见那些镜子。
      起初只是门楣上吊着一面,后来已经不止是门口了。矮墙上嵌着,窗台底下吊着,连断掉的房梁上都用红绳系着几面。
      甚至有几面镜子上贴着小小的黄纸,纸上的朱砂早已化开,干在镜面上像干枯的血迹。
      没有风,那些镜子也会三三两两地转起来。
      镜面一翻,他们的影子就被切成一截一截的,有的落在地上,有的映回墙上。
      越往里走,八卦镜越多。
      杨梅放慢脚步,把伞抱在怀里。那些镜子在雾里慢慢转,一面,两面,然后越来越多。
      她没有去数。只是每经过一面,心里就莫名紧一下。那些镜子转得太慢了,慢得像在等他们走到哪个位置,再慢慢停下来。
      程珩跟在她身后,影子被两面镜子折到墙上,一条朝左,一条朝右。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却什么都没有。
      门里全是黑的,深得不像只有一间屋。
      他不敢再看,慢慢把视线收回来,盯着自己脚尖,半晌才小声说:“杨梅,这门里怎么都像有人坐着的。”
      杨梅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低声说:“你还在看吗?。”
      她侧过身,把程珩挡在身后一点。
      程珩本来还想再往旁边那扇半开的门里瞄一眼,听她这么一说,赶紧把眼睛垂下去,只盯着自己鞋尖。
      他嗓子发干,小声说:“我也不想看……可总觉得,它们先看见我了。”
      杨梅没再答。她把手伸进系统空间里,摸出一个很小的一个布袋——是之前那点血菇粉,她一直没舍得用。
      她打开袋子,把粉倒在掌心,没犹豫,直接往自己脖子上、耳后、手腕内侧各抹了一道。
      血菇粉碰到皮肤,凉得她一激灵。她飞快搓了搓,让那点红渗进皮肤,又往程珩手背上按了一把。
      “这什么……”程珩低头闻了闻,只闻到一股很淡的土腥味。
      “别问。抹着。”杨梅说。
      程珩没敢多话,学她的样子,把掌心里那点粉末在耳后和颈侧蹭了蹭,动作有些僵硬。抹完之后,他脸都皱起来:“怎么越抹越冷。”
      杨梅又从空间里摸出一块巧克力,掰开一角,露出里面发白的那层。她咬了一小口,含在嘴里,等它自己化。
      甜味和苦味混在一起,顺着嗓子往下滑,把她胸口那股翻上来的腥气一点点压住。
      程珩见杨梅摸出巧克力,眼睛都亮了一下。
      他也跟着抬手,在空气里划了一下,打开系统空间,开始翻。一边翻,一边小声念叨:“我好像也带了点……明明记得有的……”
      最后从里面掏出一管能量胶,早过期了,撕口处卷着毛边;还有一小袋糖,封口裂了,化得粘在袋子上,颜色都变了。
      程珩拿在手里看了看,没拆,又塞回去,脸皱得跟什么似的。
      “我这儿怎么全是破烂……”他嘟囔着,又上下划了两遍,系统空间也烦他似的,咔地闪了一下,没再吐东西出来。
      杨梅没看他,只说:“现在能吃,就是好东西。”
      程珩“哦”了一声,眼睛却还往杨梅手上的巧克力瞟,咽了咽口水。
      “你还有吗?”他眼巴巴看着杨梅。
      杨梅把剩下半块递过去。
      程珩接过去,没敢多拿,掰了一小角含进嘴里。糖分上来,他脸色终于没那么白了,整个人往下蹲了蹲,这会儿才敢歇。
      “别蹲久了。”杨梅说,“这地方一停下来,身上的热就散得快。”
      程珩“嗯”了一声,又把那角巧克力往腮帮子里顶了顶,才慢慢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脚底晃了一下,伸手扶了下墙,又飞快缩回手,好像那墙会咬人。
      过了几秒,他小声说:“等出去了,我也囤点甜的。不,出去先把空间扔了,全是破烂。”
      两人又往前走。
      血菇粉渗进皮肤后,那些黏在耳边的低语声果然淡了很多,不再一句接一句地挤进来。
      门神纸上那些描大的眼睛好像也没那么“追”着人了,可这只是暂时的。
      越往前走,门越挤,街越窄。
      程珩最先看见的是那只鞋。
      鞋底朝上,鞋头正对着街心,旁边压着两张烧了一半的符。蜡烛火斜着,光只照亮那只鞋的一半。
      程珩一看见那鞋,脚就不会动了。他想说话,喉咙像被人从外头按了一下。
      风又过去一阵,那两张符轻轻掀起来一角,又落回去。鞋尖前边,有一点灰被吹开,露出青石上很浅的一个小坑。
      那家门前挂着三面八卦镜,全是新的,亮得反光。最靠外的那面镜,正对着程珩,轻轻转了小半圈,把布边掀起来一角。
      “这蜡……怎么还烧着?”程珩话说着说着,自己住了嘴。
      杨梅把他一拽:“这条路不对。”
      他踉跄半步,还是忍不住回头——鞋还在。
      “杨梅。”他压低声音,“还有多远?”
      杨梅没回头:“快了。”
      门神纸贴着墙,八卦镜一面一面地偏,红布带啪一下、又啪一下,整条街都像有无数张倒着的脸,在镜子里和镜面外同时盯着他们。
      程珩不小心踩到一张门神纸,脚下“哧”地一滑。他赶紧低头去看,整个人一下子僵住——那张门神的嘴正好被他踩穿了,纸面上裂开一道黑口。
      门口的八卦镜“嗡”地轻响一声,镜面一翻,把他整张脸照了进去。
      杨梅走在前面,伞柄抵着掌心,心里一遍遍念着宗旬的话:别开伞,别出声,藏好了。
      “到了。”杨梅忽然说。
      程珩一抬头,先看见的是那口钟。
      它悬在最高的地方,锈得发黑,半边钟身隐在雾里 。楼身塌了半边,只剩两根柱子撑着一截空空的楼顶,风从里头穿过去,钟身极轻地晃了一下。
      “当——”
      程珩的脚钉在原地:“它刚才是不是转了……”
      杨梅没答。她先看门楣上那七面八卦镜,三面碎,四面蒙灰,全朝着外。中间那面最大,镜面混浊,却正好映着他们来时的街。
      “别照到镜子。”杨梅低声说。
      程珩连忙把脸别开,跟着她往钟楼里走。
      杨梅先一步踏上钟楼只剩半截的台阶,往上几步就是塌成斜面的旧木梯,踩一脚,木板就“吱呀”叫一声。她没说话,只抬手朝程珩招了招,示意他跟上。
      程珩咽了咽口水,跟在后面,每一脚都踩得小心翼翼,生怕哪块板子断了,整个人掉进下面那团黑里。一直走到中层那处还没全塌的望台边,杨梅才停下。
      上了楼,地方比想象中还小。地上散着几块碎瓦和半截黑香。
      杨梅挑了个背风的位置坐下,把伞横在膝头。程珩学着她的样子,挨着墙坐,把挂在手腕上的两枚乌金环往上推了推。
      方才一路跑,磕得厉害。
      他拿衣角擦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套回手腕,好像那东西比他的命还金贵。
      杨梅回头看了程珩一眼,忽然问:“你这镯子,不是普通东西吧?”
      程珩低头看自己手腕。两只乌黑的枢环并排套在左腕上,一个宽些,一个窄些,接口处有细密的符文,平时不显,一到暗处就浮出极浅的银光。
      “不是镯子。”程珩说,“就是个辅助工具。”
      “能干嘛?”杨梅侧头看他。
      “能锁。”程珩愣了一下,把袖子往上拉了拉,说道,“套住的东西会被老实很多。”
      杨梅点了点头,没再往下问。她又想起了锁魂秤,一个锁,一个测,放在程珩这种人身,不知道是系统故意还是随便发配的。
      “你的锁魂秤呢?”杨梅问。
      程珩拍了拍身侧:“收着。这里称一下,我都怕爆炸了。”
      杨梅看着他:“那对沈离那种,能锁吗?”
      过了几秒,程珩才说:“他得算灵体才行。”
      “如果真撞上了——”杨梅顿了顿,说,“就当给我争取三秒时间吧。”
      程珩看着她,脸都绿了:“三秒之后,你要干什么?”
      杨梅说:“跑。”
      程珩差点把舌头吞下去,张了张嘴,只‘啊’了一声。他一个人站在后头,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那对枢环,又抬头望了望那口破钟,最后小声说:“尽量吧。”
      杨梅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风从断墙外吹进来,把两人身上的汗都吹冷了。
      楼下那串铜钱声停了两秒,又响起来。从她们这个位置,能望见好大一片废镇。
      两人正望着,那边光影里忽然闪过两个人影。贴着一排将塌不塌的矮房,跑得极快。
      那两道人影在火光与黑暗的边界上一现,就又没进雾里。
      程珩瞪大眼,伸手指过去:“那是不是……”话没说完,他自己先把手缩回来,不敢再指。
      杨梅只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出声。
      那两道影子确实往灯火更近的方向去了,和他们这边越拉越远。其中一个身影略高,拽着另一个人跑。
      宗旬和厉寒贴着墙根往里穿,拐了两道弯,又翻过一堆碎砖,最后到了废镇和灯火镇子的交界边。
      前头不过半条街,就能看见红灯笼挂得整整齐齐,还有人家窗口漏出来的暖黄光,连空气里都多了股炒豆子的油气。
      宗旬嗅了嗅,低声骂:“你是往人堆里钻。”
      厉寒说:“近,没雾。”
      宗旬往旁边一蹲,探头看了一眼。
      前头那半条街确实亮堂,八卦镜也少。可越亮,越让他在心里发毛。他们现在的位置,正好卡在阴街和灯火街之间,如同踩在一面镜子的中缝上。
      宗旬和厉寒最后钻进一间旧铺子。
      “这儿。”厉寒说。
      过了几秒,他们进来靠着柜台另一侧蹲下。厉寒的碎骨横在膝头,刃面被那点幽光一照,映出他半张脸。
      屋里黑得发蓝,没点灯。
      那光是厉寒用碎骨在墙上一划,不知道刮亮了什么,幽幽地浮在柜台边。
      “你刚才为什么不开技能?”宗旬忽然问。
      厉寒只“嗯”了一声,不知道是应还是哼。
      “别嗯。”宗旬火气有点上来了,“为什么不早点咬回去?非要等我们把你从棺材里抬出来,你才高兴?”
      厉寒依旧没抬头,只把碎骨在指间慢慢转了一下:“我想开就开?”
      “不然呢?你以前哪回不是开着乱咬人?”
      厉寒没接话。他靠在墙上,后脑抵着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过了几秒,才说:“线断,开不了。”
      宗旬愣了愣:“什么线?”
      “系统。”厉寒说。
      “所以你就硬扛?”宗旬压着火问。
      厉寒终于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表情,仿佛在说“你废话真多”。
      宗旬还要再说什么,就看见厉寒抬起手,在空气里划了一下。
      “你又买什么?”宗旬皱眉。
      宗旬心里“咯噔”一下,厉寒手里已经多了支药剂。他只扫一眼就认出来——生命恢复剂。
      不久前他刚买过一支,价格刻在脑子里,化成灰都认得。结果厉寒手指一划,又买一支,动作利索得跟买馒头似的。
      宗旬盯着他,脸越来越黑,说:“你他娘的……还挺多积分啊?”
      厉寒把药剂拧开,仰头喝下去,才说:“等你再买一支,掏空你积分?”
      宗旬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他抱着刀蹲在一边,后槽牙咬得死紧,胸口像被人点了一簇火,烧得发闷。
      他刚刚想了一路,厉寒会要死要活,会嘴硬,会跟他顶。结果人真是啥也没说,自己掏钱把血买回来了。
      越看越来气,尤其那瓶药还喝得一滴不剩。
      他忍不住想,自己要是早一步,是不是还能让厉寒分他半口——倒不是他想喝,就是觉得,这人怎么每次都这么独。
      厉寒刚把空药剂瓶放下,宗旬就一脚踹过去。没朝他脸,没朝胸口,只往他小腿侧面“砰”地来了一下。
      厉寒被踹得偏了偏,眉头没皱,抬眼看他。
      “行啊你。”宗旬咬着牙,“有积分早不吭声,非要等我买完了再显摆?”
      厉寒慢慢把腿收回去,弹了弹裤腿上的灰:“没显摆。”
      “你那叫没显摆?眼睛都不眨一下,点得比谁都快!”
      厉寒顿了两秒,说:“积分是我的。”
      宗旬一拳砸在墙上:“你他娘的……”
      他气不过,又抬腿要踹。
      这一脚还没落稳,厉寒把手里的骨往地上一插,不躲不闪,空出的手直接攥住宗旬的脚踝,力道不大,刚好让人抽不回去。
      宗旬挣了一下,没抽动。那手凉得厉害,跟冰棍一样。他耳根一下烧起来,又不想显得自己气势弱,只能骂:“松开。”
      厉寒这才抬头看他一眼,问:“还踹?”
      宗旬磨了磨后槽牙:“你再问一句。”
      厉寒盯着他看了两秒,才慢慢松手,临了还替他把裤脚拉下来一点。
      “再踹,背我。”他说。
      宗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看厉寒。
      “你他妈多高,自己心里没数?”他声音都拔高半度,“你腿拖地上当扫帚?”
      厉寒没说话,只把那条长腿往回收了收,认真考虑拖地的问题。
      “我背你,你那脚能雷达用。”宗旬越说越来劲,“走到哪响到哪,沈离都不用找,听声就来了。”
      厉寒这才“嗯”了一声:“省得躲。”
      宗旬被堵得没话说。他又不是真背不动,可厉寒这态度,摆明了就是拿他开涮。
      他瞪着厉寒,半天憋出一句:“你下次要开商城,先打报告。”
      “商城不是队库。”厉寒说。
      “我说是就是。”
      厉寒不说话了,只把碎骨在指间转了一下。那张脸还是黑,也不知道是伤没好,还是被宗旬烦的。
      外头风又大起来,门板“啪”地响了一声。
      宗旬把刀横在膝上,不再看厉寒,只盯着门口。半截红布带在门框边甩来甩去,像在打什么人的脸。
      过了好一阵,厉寒才说:“你气,跑不快。”
      宗旬“啧”了一声:“放屁。”
      风从镇子那头推过来,混着一点油香、纸钱味和刚泼在青石板上的水气。
      更近处,他们刚才穿过的废街已经不像刚进来时那样死。有些铺子背后开始有动静,还能看见几扇破窗后头有极淡的人影,不点灯,只站在暗处,朝外望。
      过了好一会儿,那些八卦镜又陆续停住,把远处那片灯火的光斜斜送进来,在宗旬脚边落下一小块亮。
      两人几乎同时把系统面板调了出来。
      厉寒看的是躲猫猫的规则。他的视线停在那条“居民不可被攻击”上,停了很久。规则写得很像“提示”,甚至有点像系统难得发的一次善心。
      宗旬也在看,越看脸越沉。他本来就因为系统备注被阴阳过,现在系统突然开始“教他们怎么躲”,他第一反应不是松口气,是反胃。
      “它有这么好心把一部分规则公开?”宗旬低声说,把面板关了。
      过了几秒,厉寒才把面板收起来:“分人。”
      宗旬偏头看他。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那几盏门灯轻轻晃。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心里那股不对劲更重了。
      “去不去?”宗旬忽然问。
      厉寒撑着墙站起来,朝巷口那片光望了片刻:“看环境。”
      两人沿着背巷继续往北走。越靠外,脚下的青砖越裂,墙根堆着半干的稻草,空气里那股纸钱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很轻的饭香。
      再拐出一条窄巷,前头就亮得发晃了。
      厉寒没往正街走,只贴着最外沿,朝最近的一盏门灯看过去。宗旬跟在他后面,刀没出鞘,眼睛已经把对面三条巷口都扫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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