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昼》滇离

73、INF-0001-TEST 请确认队友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紧接着，所有人身上携带的阁楼菌丝污染都在同一时刻变了颜色。
　　赵辞手背上的线痕、老暮小臂上的创口、江故右臂那道凸起，那些原本浑浊的灰白色细丝，如今齐齐转成暗红，在皮肤底下清晰可见，宛如一张张埋在血肉里的网突然被点亮了。
　　秦铮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侧。
　　槐树战里被菌丝黏液溅到的地方，那些暗红色的纹路此刻才显了形。纹路沿着肋骨的从腰侧向上攀爬，和江故那种皮下蠕动的感觉完全不同，他的腰部只有持续的灼烫。
　　掌心的印记发热的同时，腰侧的菌丝纹路也在同步升温。两个暗红色的病灶之间仿佛连着一条看不见的线，一边烫，另一边也跟着烫。
　　他试着松了松握着方慎的手，腰侧的灼痛感减弱了一点，掌心却依旧滚烫，就好像是菌丝在追踪印记，而印记在指引方向。
　　与此同时，所有被沈渡笔记泄露出来的东西污染到的玩家，身上的痕迹也在变色。
　　那些灰白的斑点、线条、环状印记，一层一层从灰白变成深灰，接着再转为漆黑，露出了底下真实的颜色。
　　秦铮握着方慎的手，能明显感觉到对方掌心温度在往下掉，比刚才凉了不少。他低头扫了眼方慎的手背，那块黑斑正在不断扩大。
　　他低头瞥了眼刀柄上的灵压珠，还是死气沉沉的灰白色，一点预警信号都没给出来。又看向缚魂链，上面沾着的菌丝碎屑已经变成灰白粉末，风一吹就散，完全看不出异样。
　　在这里，所有东西都失去了该有的反应。
　　方慎先察觉到了浓雾里的动静。
　　三具菌丝尸体从雾里冲出来，和之前那种形态完全不同。它们的肢体被暴力拆开、重新拼装，最左边那具左右手臂颠倒，右手直接从胸口穿了出来，断裂处缠满成团的菌丝，充当关节。
　　每挪动一下，都传出黏腻刺耳的摩擦声，
　　右边那具跪在地上往前爬，两条腿接反了，膝盖朝后，脚掌朝前，菌丝从脊柱缺口垂下来拖着地面。
　　中间那具是三具里最完整的，只有菌丝从眼窝和嘴角钻出来，像触手一样在身前晃来晃去，像是在摸索周围环境。
　　三具分开三路包抄过来，它们没有分兵追别人，全部朝着秦铮的方向扑了过来。
　　"快跑！"
　　方慎直接松开了缚魂链，反手拽住秦铮的手，没有给秦铮任何询问或迟疑的时间，拽着秦铮往相反的方向狂奔。
　　锁链从他腕间滑落的瞬间，浓雾后方传来老暮干脆凌厉的喊声：“接住链子！”
　　链条的余震从雾中传过来，有人接住了，队伍彻底散开了。
　　"方慎——！"秦铮的声音被跑动的风撕碎了。
　　秦铮被他拽着，感觉方慎的手还是凉的。
　　方慎的路线没有任何犹豫，仿佛沿着一条他早就确认过的线跑。他跑得比秦铮预想的要快，不顾一切往前冲，力道几乎已经超出了“拉人”的范畴。
　　身后传来菌丝绷断的脆响和碎骨的撞击声，那三具尸体已经扑到了他们刚才站的位置，扑空了。
　　“方慎。”秦铮跑着，大口喘气，“刚才尸体出现的时候，你有没有感觉到别的异常？”
　　方慎没回头，跑动把他的声音扯得时断时续。
　　“……没有。”
　　方慎拉着秦铮在浓雾里不停躲闪逃窜，身后三具重组的尸体死死跟着，一步不落。
　　秦铮低头看向掌心，腰侧的菌丝纹路同步传来一阵灼烧刺痛。之前在槐树下就这样。现在也一样，绕过了所有人，只追他一个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头顶厚重的浓雾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一具倒挂的尸体突然从回廊房顶砸落，颈腔内炸开大片菌丝，劈头盖脸地罩下来。
　　距离近得根本来不及反应，秦铮刚抬手举起猎刀，方慎立刻猛地拽着他侧身躲开。秦铮整个人被扯得踉跄腾空，堪堪贴着尸体擦过。
　　可菌丝还是扫过他的后颈，瞬间留下一阵滚烫刺痛的灼伤。
　　那具尸体落地之后就地翻身，飞快追了上来。它和后方三具尸体拉开间距，同时调整方向包抄。
　　秦铮心头一沉，脚下不敢停顿，掌心持续传来灼烧般的痛感，越来越烫、越来越疼，两人谁都没有松手。
　　他还听见了别处的动静，远处的浓雾里，不断传来骨头磕碰的闷响，还有锁链晃动的刺耳金属声。
　　方慎突然改了路线，直接拽着他朝斜前方全速直冲，认准了唯一的逃生方向。
　　另一侧，老暮一行人被后来的尸体从侧面抵住。其中一具，就是之前被老暮打退的瘦小尸体。它从拐角钻了出来，追着老暮的脚后跟扑咬，和另外两具尸体一起压制队伍。
　　“散开！”陆鸣一边跑一边急喊，声音都在发抖，“它们要包——”
　　话还没说完，成片菌丝突然从侧面涌来，直接隔断了他和江故的退路。
　　三具尸体同时猛扑，硬生生撕碎了他们的队伍阵型。那具瘦小的尸体从中间冲过来，菌丝横着挥扫而出，贴着地面划开一道弧线。
　　老暮和赵辞赶紧侧身往左边躲开，陆鸣朝右边后退。江故被菌丝扫中脚踝整个人往前扑，全靠左手撑住墙壁才没有摔倒。
　　菌丝直接把四个人分割成两部分。
　　老暮和赵辞往左，退进回廊的岔路口，陆鸣跟江故只能被逼着往右边逃。没跑出去多远，两边就听不到对方的动静，很快彻底断了联系。
　　陆鸣转过拐角，本该看见厨房的门，可出现在眼前的却是一条完全陌生的窄巷子。两边墙上挂的灯笼早就熄灭，灯罩里积着厚厚的灰尘。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来时的路已经被大雾彻底盖住。墙上砖块的缝隙不对劲，地上青砖的颜色也不对。他明明记得有一块缺角的砖，现在地面上却找不到了。
　　跟在后面的江故，也同一时间察觉到异常。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原本潮湿的腐土气息消失，换成一股干巴巴的灰尘味，就像这里已经很久没人来过。
　　陆鸣在窄巷里站了一小会儿，确定自己已经不在原先的地方。他回头看一眼江故，只能勉强从雾里分辨出江故一个人的轮廓。
　　他低声喊了句：“江故。”
　　雾里的人影动了，朝他走近两步。江故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勉强传来：“……在。”
　　陆鸣听出他声音里的勉强。
　　"路不对。"
　　“我知道。”江故慢慢走近，脸色惨白，嘴唇干裂，指尖已经泛出青紫。
　　两侧高墙高耸压抑，砖缝里嵌着干枯的苔藓，路面格外湿滑。通道笔直狭长，望不到尽头，就在这时，那具瘦小的尸体从雾里走出来，绕到他们前面了。
　　陆鸣挡在江故前把他护在自己身后。
　　它空洞的眼窝从陆鸣脸上慢慢移到江故身上，似乎闻到了同类，菌丝贴着地面绕过了他，从侧面攻击。
　　陆鸣甩出锁链没能挡住菌丝，不过他用锁链把那具尸体往前拽了一把，破坏了它的重心。
　　江故已经做好了被拽倒的准备，但那股力道在最后一刻偏开了，最后整个人晃了一下。
　　陆鸣使劲往后一扯，把那具尸体拽得歪向一边，接着伸手架住江故的胳膊：“走。”
　　窄巷前方出现了一扇门，门板半掩着，门缝里透进来一道灰蒙蒙的光。陆鸣抬脚把门踢开，架着江故侧身挤了进去。
　　陆鸣跨过门槛回头一望，门外早已不是刚才的窄巷，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回廊。
　　他架着江故在门内停留片刻，确认那具瘦小尸体没有跟进来，才扶江故靠墙坐下。
　　老暮那边的情况也一样，眼前明明是正厢房门口的石阶，再走两步回头，身后已经变成天井的石板地。
　　追过来的两具尸体，转过弯道之后就不见了。菌丝摩擦的动静短暂消失，又从远处重新响起，方向飘忽不定，一会在左一会在右。
　　他跑出很远才停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赵辞跟在后面也停住，肩膀随着喘息剧烈起伏。
　　“……没跟上，两具都甩开了。”赵辞嗓子沙哑。
　　老暮回头望了眼，岔道口空空荡荡，菌丝摩擦的声响彻底没了，但他丝毫不敢放松。
　　“继续走。”
　　赵辞不多说，跟着他往前狂奔。
　　两人挑了那条最长的回廊，推开尽头的门，闯进一间陌生杂物间。墙角堆着蒙灰木箱，上面摆着一盏铜灯，灯里还剩半罐油，油面清亮，不像放了很多年。
　　老暮在灯盏边停下，灯油清亮，说明近期有人在这个错位空间活动过。
　　他来不及多想，转身关上又推开杂室的门，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回廊，左手边本该是天井。可跑出十几步，天井的水缸消失，原地只剩一堵白墙。
　　老暮第三次发现自己出现在一个不该出现的地方时，终于确认他、赵辞、陆鸣、江故四个人，可能正在四个不同的地方被各自的东西追着跑。
　　他继续往前冲，身后菌丝摩擦的声响再度响起，离得更近。
　　方慎顾不上老暮那边，正带着秦铮拼命狂奔。
　　秦铮瞥了眼掌心的红印，越往某个方向靠近，掌心就越烫，他只能边跑边攥紧拳头硬扛。
　　身后菌丝摩擦的声响越来越近，四具重组的尸体追得愈发凶狠，如同嗅到猎物一般，大步猛冲。
　　他侧身躲开，菌丝擦过后背狠狠抽在地上，啪地砸出一道焦黑印子。重心还没稳住，方慎就拽着他猛向左拐，他脚跟磕到墙根才没被甩飞。
　　那东西紧接着扑来，菌丝横扫直扑秦铮后颈。
　　秦铮跑动中侧身反手挥出猎刀，刺耳的断裂声在耳边响起，黏液烫得像热油溅到皮肤上。借挥刀的反冲力他猛地往前冲，方慎也被带着提速。
　　他们浓雾中冲出出重围，眼前豁然开朗。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间，秦铮的整条手臂都松了下来。
　　秦铮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在绷着，直到灼烧感褪的那一刻，他才发觉自己肩膀一直是僵的。
　　他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抬起目光，这才发现他们身处一间书房。
　　方慎一进门就松开手，踉跄两步，顺着桌腿瘫坐到地上，闭着眼，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暂时安全了，仅限眼下。
　　方慎呼吸平复后，缓缓睁眼看向秦铮。可秦铮刚对上他的视线，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他的双眼已经完全变了样，黑色纹路吞没瞳孔虹膜，几乎盖满眼白，只剩边缘残存一丝的白边。
　　整只眼睛近乎全黑，眼球底下还有什么东西在蠕动，而方慎还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
　　“怎么了？”方慎皱着眉问。
　　秦铮盯着他看了两秒，脸还是方慎的脸，可眼睛已经完全不像活人。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见对方没反应，方慎又疑惑地问了一句：“嗯？”
　　秦铮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别动。"
　　“我没动。”方慎说道，“你在抖。”
　　秦铮低头，看见自己的手确实在发抖。
　　方慎察觉不到自己眼睛的异样，只感觉秦铮的沉默变得更加压抑。他靠视力模糊的左眼想去看清秦铮的神情，只看见一团模糊影子
　　"你最好告诉我，我现在看起来是什么样？"
　　秦铮望着方慎瞳孔发黑的脸，把实话咽了回去，换了一句："……你看起来还行。"
　　方慎沉默了一瞬，嘴角微微抽动，想笑却笑不出来："你撒谎的水平不怎么样。"
　　秦铮避开直白的回答，伸手握住方慎搭在膝盖上的手："没有。”
　　方慎心里并不相信，他在闭眼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到眼皮底下有东西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