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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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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八日,星期天
赵时是被江声叫醒的。
“你整晚都在沙发上睡吗?”江声拿着洗漱用品站在洗漱间门口,“这样也能睡着。”
高海拔低压环境对他的身体很不友好,躺下后平铺的胸腔积液在这种环境下几乎让他没办法喘气,只有坐着才能缓解。
昨天他也不是真的想走,只是左侧肋骨发疼,他想找个地方坐会儿,再吃点止疼药。
“坐在这玩手机不小心玩睡着了,现在几点了?”
“十点多。”
“这么晚了。”赵时拧着僵硬的脖子从沙发上爬起来。
水瓶里的鸢尾花已经没了神气,各个垂头丧气,最不了解花的人也知道这束花的花期已经过去了,接下来的命运只剩凋谢。
而江声把花小心翼翼地从水瓶里拔了出来,花茎根部已经发黏,有几根折断了,他掐掉烂掉的部分,动作很轻。
“别带了吧,都蔫了。”
“没关系啊,又不重。”江声把花抱在手里。
他俩本来准备坐滴滴巴士去,但酒店老板说她有直达忠义市场的大巴号码,只比滴滴巴士贵二十块,中间不停站。
赵时很高兴,又能省下一个小时。
他选了靠里的位置,他终于好运了起来,这几天天气都好,蓝天白云,这种天气下的一切景色都让他想要铭记。
赶这趟巴士太匆忙,他俩没来得及吃午饭,在路边便利店随便买了点东西带去车上吃。
“给,你要哪个?”江声把袋子撑开举到两人中间。
吃不下,闻到味道都有点想吐。
“你吃吧,我现在不饿。”
赵时很慢很慢地把头转向另一侧,在完全看不见江声之前,视线一直停留在江声身上。
“等会就凉了。”江声挑出一个包子,只是这么说了一句就低头把袋子系紧。
在他抬头前,赵时已经转过头看向窗外景色。
那时候医生告诉他,要是出现突然记性变差,头晕头疼这些情况,可能是癌细胞转移到脑部了。
他问医生会有什么影响,医生说最严重可能导致认知障碍意识不清。
他还不想忘记,一切的一切,他都想记住。
但他克制不住犯困,再醒来的时候,是被脑袋下那个肩膀凸起的骨头硌到。
江声正在聚精会神地玩手机,感受到肩膀一松,微微扬起一边眉头。
“口水都要流我身上了,你会不会有点太能睡了?”
赵时沉默着,江声最近太奇怪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你可以把我叫醒。哦,不,我睡够了我不睡了。”
江声又抬了抬眉,微微活动了下被赵时靠过的那只肩膀,什么都没有说。
果然一直到下车赵时都没有再睡。
要在丽江找到一个离忠义市场近又不在忠义市场里还干湿分离并且浴室和卫生间都不是那种莫名其妙毫无隐私可言的玻璃门的酒店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唯一找到的一家没有双床房,套房还被订完了。
“所以你订了大床房?”跟在江声后面的赵时扭曲的表情和面前满脸平静的江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首先。”江声清了清嗓子。
“这个床是两米的,应该足够我们划出一条楚河汉界。”
“其次呢?”有点喘不上气的赵时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慢慢匀气。
“其次比起被你吵醒我更不想在早上五点被市场里摆摊的人吵醒。”江声已经把卫生间、淋浴间以及床上都检查了一遍,并且打开箱子开始收拾东西,看来他对这个房间很满意。
“你不害怕我晚上对你做点什么吗?”赵时还想挣扎一下。
“你?你这个样子,好像才该担心我晚上对你做什么。”
“荣幸之至。”赵时笑了笑。
“我是说我会趁你不注意把你踹下去。”江声把一次性床单铺好,动作僵硬,手背青筋凸起。
“走吧。”赵时缓过劲来,站起来往外走。
“去吃饭吗?”江声瞥了一眼被他丢在桌上的包子和面包,赵时一口也没吃。
“你饿了吗?”赵时反问江声。
“我不饿。”
“那就不了吧,这边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水果,我想尝尝。”
俩人走路去忠义市场,街边有很多卖水果的摊子,赵时在几个相邻的摊子中间来回看了看,最后在一个长得就很和蔼的老奶奶摊前把每种这里特色的水果都选了两个。
“这个送你。”枇杷赵时没挑,老奶奶举着手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塞给赵时两个。
“分你一半。”赵时把枇杷放进江声忙着打字的手心里。
江声不知道在跟谁发微信,抱着手机字打得飞快,脸上带着止不住的笑。
“在和谁发微信?这么开心?”赵时细细地把枇杷皮剥下。
“同事,问我明天回不回公司上班,我说不回,非说要我多带点伴手礼。”江声脸上还挂着带着点无奈的笑。
“女生?”
“是……”江声的话只说出一个音节,接着他眼珠子一转,露出一个狡黠的表情。
“是啊,小姑娘。”
“嚯,我们江总监很受人欢迎嘛。”
“是啊,不像你一天到晚一条信息都不用回,这么受人欢迎也是很苦恼的。”江声故作烦恼,眼睛却一直盯着赵时。
赵时的笑里带着一点欣慰。
“这样很好呀,不像我就好。我们的小江声同学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不爱理人跟谁都不说话的讨厌鬼了。”
江声那假模假样的苦恼表情在赵时说完这句话以后完全褪去,他嘴角向下,语气平平地说:“我瞎编的,只是办公室同事起哄而已。”
他说完就自顾自地往前走,全然不顾背后的赵时刚剥完枇杷满世界找纸擦手。
“爱生气这点倒是一点没变。”赵时从兜里摸出一张不知道用没用过的纸团擦干净手指嘟囔着追了上去。
这些古城、市场,说起来都没什么差别。
到处都是一样的工艺品店,一模一样的挂坠,稍有不同的豆荚娃娃,用热熔胶沾完但没处理好胶丝到处乱飞的蘑菇和松果冰箱贴。
但赵时仍然逛得很起劲,每路过一家他都想进去看看,饶有兴致地跟江声讨论这家的价格是比上一家贵还是便宜,这家店店主的审美是比上一家好还是差。
那些稀奇古怪的水果他每个都只尝了一口,剩余的放在塑料袋里,接触空气的内部慢慢氧化发黄,让人没有食欲。
旁边有卖冲锋衣的店,海报上印着在玉龙雪山顶穿着冲锋衣摆出登山姿势的模特。
“上面是不是还挺冷的,买件冲锋衣吧。”江声停在店门口。
“是应该买。”赵时跟着江声走进去。
“是哪位要买呀?”店里的导购搓着手热情地迎上来。
“我们俩。”
“他要买。”俩人异口同声地说。
江声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垮了下来。
“先别皱眉头,但我真不需要。只有他需要,哪几款适合他?”赵时转过头问见惯风雨面色平静的导购。
“你那个小箱子里还装了冲锋衣?”
“没啊。”赵时眼见着江声眉心的沟壑更深了,连忙加了一句:“上面有租羽绒服的,到时候租一件就行,买一件多不划算呀。”
“不干净,不合身,还没有冷到要穿羽绒服 ,我付钱。”江声一连说出四个拒绝的理由。
“别这样。”赵时说得很轻,流露出不忍的神色。
“那算了,走吧。”江声扭头往外走。
“哎哎,买一件可以两个人穿啊,内胆和外面的防水层可以分开,这两天阳光好,只穿个外套在太阳落山前下来问题不大,应该只有穿外面防水层的人早上看日出的时候会有点冷。”导购一看江声铁青着脸要走,连忙提出解决方案。
“不……”赵时下意识想拒绝,又看见沉着脸刚转过身的江声飞快转回去大步往外走。
“等等等等。”赵时一把抓住头也不回的江声,他倔得很,赵时都被他带出几步。
“我没说不买,但可以把付钱的机会让给我吧?”
“昨天你还嫌香薰贵,今天又不嫌了?”江声居然翻起旧账来。
“嗤。”赵时没忍住笑了出来。“怎么还生气呢?我严肃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正在努力往回找补呢。”
江声终于有了点喜色,听着导购的推荐试了三四个不同的款,最后还是定下一件黑色的。
赵时在江声的怒目圆睁下还是试了试,他明明要比江声高一点,穿起来却显得更宽松些。
俩人走出店去吃饭,刚走出几步,江声突然说:“明天你穿内胆吧。”
“嗯?”他说得太小声了,而赵时右耳近来有点耳鸣,没听清站在右边的江声的话。
“没什么。”江声又沉默下来。
选定的这家餐厅太过出名,门口排了长队,江声有点饿了,不想等太久,俩人转头去吃附近的手抓饭。
手抓饭重油,赵时闻见那味道都有点受不了,只拿勺子搅动碗里的菌菇汤。
“你一整天都没吃什么东西,水果也吃了一口就没吃了,不饿吗?”江声注意到他迟迟没动筷子问。
“感冒了就没什么食欲。”赵时吸了吸鼻子。
“还是吃点吧,明天还得爬山呢。”江声在手里捏出一个饭团,塞进嘴里后连忙取下手套抓起手里的汤。“吃起来比看起来要油。”
赵时更不想吃了。
“感冒也不至于一口都吃不了吧。”江声看赵时完全没有要动的意思,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真的是感……”
赵时在他问出来之前从盒子里抽出手套。
“来都来了果然还是尝一尝比较好。”
他戴好手套,抓起一小把金黄色的米饭,接着把竹篮里的东西都挑出一小块放在铺平的米饭中间,又捏起另外一小把饭盖上,认真团成一个圆形。
“嚯,看来我很有当大厨的天赋。”赵时看着没露出中间一点菜的饭团,勉强地笑了笑。
江声就在对面看着他,双手垂在桌下,连眼睛也不眨。
“你不吃了?”
“刚吃的那一块太大了,有点噎,我休息一会儿。”
他睁着眼说瞎话的本事也见长了。
赵时咽下往上涌的酸水,把手里的饭团放进嘴里。
老实说,嘴里的苦味盖住了一切食材,他还没尝出这团饭究竟是什么味道,胃里的恶心感就涌了上来。
赵时在江声错愕的表情下捂着嘴从凳子上跳了起来冲去厕所,把嘴里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他今天一天都没吃什么东西,江声跟过来的时候,能吐出的只有胃里的酸水。
“你没事吧?”江声脸上居然有了些不遮掩的担忧。
他不该出现的。
“没事,昨天在凉水里泡了太久,感冒果然加重了。”赵时摁动抽水按钮把污秽全冲走。
“你先出去吧,我漱个口就来。”
看着江声狐疑地走了出去,赵时用不住微微颤抖的手从兜里掏出两片剪下来的药片。
止反胃增强食欲的药他昨晚忘记拿出来了,早上江声一直在旁边收拾东西,他没找到机会拿。
今晚得记得趁江声洗澡的时候拿出来。
他这么想着,把药片放进嘴里。
等会回去喝口水吞下去就行。
“你吃什么药呢?”江声不知道什么时候折返了回来,站在卫生间门口神色复杂。
赵时手一抖,指尖的锡箔纸差点掉在地上。
“感冒药和抗高反药,刚刚那两步差点跑死我了。走吧,饭都要凉了。”赵时揽过江声往外走。
然而江声没动,他一回头,就看见江声低头把手伸进了自己的裤子口袋里,从里面翻找出一个剪得只剩一颗的胶囊。
赵时松了口气。
“这个吗?”江声打开手机闪光灯对着胶囊正反面拍了照片提交给搜索软件。
“怎么疑神疑鬼的,我总不可能是怀了你的孩子在偷偷吃避孕药。”赵时放心大胆地开起不着边的玩笑来。
“红景天……高反药……”江声眯着眼念手机上滚动出来的字,接着把手里的药又塞回赵时裤子里。
借着这个动作,江声把手塞进了他裤子底,手指一上一下间在他口袋里转了一圈。
什么都没有。
“这么严重的话晚上多买点氧气瓶和士力架吧。”江声绷着脸走回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