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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江声带的一次性床单虽然是双人的,但套不住两米的床,他把床单铺在自己那一侧,灰蓝色的布料在白色床单上画出一道清晰的边界,像一条河,正好能和赵时隔出不远不近的距离。

      赵时靠在床头拿着手机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滑来滑去,他不想玩,但也不想睡。

      余光里,他瞥见背对着他的江声放下手机,伸手关掉他那边的灯。

      “要睡了吗?”赵时也把自己这边的灯关上。

      “没事,不关灯我也能睡着。”江声躺在枕头上,声音比往日要低沉。

      “我也准备睡了,明天还要早起呢。”赵时也躺下来,后脑勺压上枕头的那一瞬,胸腔里的积液开始往外推他的肺。他只能把枕头折叠垫高一点微微支起上半身,又侧向右边避开发疼的左侧。

      正好江声睡在他的右边。

      他做好了睁眼到天亮的准备。但看着江声的背影,那个在黑暗中微微起伏的轮廓,肩膀的线条被被子遮住一半,后脑勺的头发翘起来一小撮……

      不知道什么时候,眼皮就沉了下去。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全是陈旧的黄色。

      铺着石板的地面,左侧和房子一样高的大大树,被磕掉一角的低矮阶梯……他所熟悉的一切的一切都被橙黄笼罩,像一张诡异的老照片。

      他站在人堆里,对面是一栋燃烧的房子。

      赵时的腿好像灌了铅一般定在原地,他动不了,更无心动。

      旁边有人在惊叹,还有人在哭。火舌从二楼的窗户里探出来,舔着外墙,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热浪如实体般一阵一阵地扑过来,却不烫。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吓吓赵时。”

      他转过脸,看见一张十来岁男孩儿的脸,看不清样貌,但他记得他是谁。

      就是他在赵时房间门口放了一小盆火,最后让整个福利院毁于一旦。

      具体这火苗是怎么扩散,又是怎么爬上窗帘、书桌、床单……怎么变成一场登上新闻头条的大火灾,成为一段时间里人们唏嘘的故事的,已经没人记得了。

      但那天那个时刻赵时没有躺在宿舍睡觉,他都忘记他干嘛去了,回来的时候走廊上已经布满浓烟,梦里还留存着那天的味道:烧焦的塑料、融化的橡胶、木头燃烧成灰烬。

      他没有犹豫没有观望,沿路敲开所有紧闭的房间门,告诉他们起火了,然后迅速跑出了福利院。

      “江声……”他环顾了一圈。

      没有看见那张在什么时刻都没什么表情的脸。

      “江声呢?江声!”

      接着周围的人都发出私语,声音像隔着棉被一般沉闷又模糊不清。

      “江声呢?”

      “没看见江声?”

      “江声出来了吗?”

      “江声没出来。”

      说完全没犹豫是假的,那样的场景让他想到好几年前那个冬天,那个让他失去一切的冬天。

      但是那样的江声,那个被心理老师划做重点关注对象,从来少见笑脸的江声,也许会不发一言的在这场火里离开。

      就像他们一样。

      反应过来的时候,赵时已经披着别人带出来的湿床单冲进了燃烧的福利院,跑回了他俩宿舍。

      走廊两边的墙壁早已变了颜色,天花板上的油漆在起泡,一个一个鼓起来,然后炸开,露出底下烧焦的水泥。他的眼睛被烟熏得睁不开,他用湿床单捂住口鼻,弯着腰往前跑。每一步都踩在碎玻璃和烧毁的杂物上,脚下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他们俩是这里最大的孩子,住着这里唯一的双人间,江声身边没有别人。

      “江声!江声!江声……咳咳咳……”吸入太多浓烟让他的嗓子和肺都太不舒服。

      “江声!”这嘶哑的声音简直不像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然而门已经被烧没了的房间里,铁架床歪歪扭扭地立着,床单烧成了灰,本应立在墙角装着他求了半天江声才求来的江声的作业的书包成了没了形状的一堆黑灰。

      身上的床单已经干了,他知道他已经不能久留了。

      他也想说服自己江声已经跑出去了,但他知道江声不会的。

      或者说他害怕江声不会,他害怕江声在这场大火里闭上眼,害怕他选择留在这里。

      “江声!你再不出声我就要死在这里了!”赵时用他最后的力气喊。

      四周安安静静的。

      “五、四、三、二、一。”赵时在心里默数,数到最后也没人回应。

      “咳咳咳咳。”梦里的浓烟让梦外的赵时咳醒。

      他睁开眼。酒店开关上那种不灭的指示灯发出微弱的、淡黄色的光。光在黑暗中画出一个模糊的圆,勉强照亮周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能看清四周。

      江声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个身面对着他。

      灯开关上的亮光正好能让他看见江声闭着的眼,皱起的眉头,微微颤动的睫毛、随着均匀呼吸缓缓起伏的身体。

      “怎么睡觉的时候还皱着眉。”赵时伸出手拨开江声额头上的碎发又轻轻放在他的眉心,凑近听他均匀而细小的呼吸声。

      太好了,你在我要离开前那刻喊了我的名字。

      你愿意和我一起逃出来真是太好了。

      你还在我身边,真是太……

      回过神来的时候,赵时的嘴唇停在江声的嘴角,睫毛蹭到江声的皮肤,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的眼里滑落,顺着他的脸颊,滴在江声脸上。

      赵时愣了几秒才手足无措地擦掉江声脸上的泪,指尖划过江声的脸颊,碰过那道泪淌过的痕迹。江声的睫毛颤了一下。

      赵时的手僵在半空中。

      一秒,两秒,五秒。江声没有睁眼。

      赵时慢慢地把手收回来。他看了江声很久——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他被泪水洇湿的那一小块脸颊。然后他小心翼翼地从床上爬起来。被子被他掀开一个角,又被他好好盖上。

      他害怕这个房间偷走他的勇气,所以他穿上衣服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关门的时候发出了一点声响,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在他脸上,他抬起手遮了一下眼睛。手背上还留着没干透的水渍。

      酒店的大门是玻璃的,外面天还没亮,推开门的时候外面的冷风灌进来。

      今夜星星很多,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那家门口牌子上画着一只萨摩耶和一只边牧的酒吧还开着,赵时走了进去,小狗们都睡了,里面只有一个留着长发唱歌的男生,几个零零散散的顾客,一个调酒师和一个扑在吧台前不住流泪的人。

      调酒师抬起头看了赵时一眼,抱歉地指了指那个正在哭的顾客,然后遥遥指了指赵时面前的菜单,示意他自己看。赵时在离那两人几个座位远的地方坐下,翻开那本手写的牛皮纸菜单,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花了,看不太清。

      旁边男生断断续续的话语溜进他耳朵里。

      “那天我老婆回家,看见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怎么叫都叫不醒,送去医院洗胃才救回来,医生说差一点就……”

      赵时的指尖停在无酒精饮品那页,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有那么一瞬间,就那么一瞬间,我居然想着,要是她真的死了,我们就解脱了。”

      他声音是刚哭过后的低沉和嘶哑。

      “我知道我不该这么想,她生我养我,照顾她是应该的。

      “可是她一病就是好多年。尤其是这些年上完班回家还要处理她漏在床上的排泄物,要听她说自己活不长了,说她拖累了我们……

      “这么吊着一口气,死也死不了,活也活不长的……”

      赵时攥着菜单的手指在发抖,牛皮纸边缘被他的手压出折痕。

      “你也觉得我很该死吧。”旁边的人突然转过头来,眼睛红红的,死死地盯着他。

      赵时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不……”好久之后,他才听到他虚弱无力的声音。

      “很正常……太正常了……”他重复了几遍,指尖嵌进手掌心,渗出丝丝血点。

      “你是来旅游的?你也想向雪山许愿?”他站起来走到赵时身边,拍了拍赵时的肩。

      “我也许过的,从来没人能听见。”他离开了酒吧。

      “您喝点什么?”调酒师终于得空过来,赵时抬起头双目涣散地看着他,好久才听清他在说什么。

      明明早就做好了决定,听到这些话怎么还是会喘不过气。

      “不了……不好意思……我……我……”他摆了摆手,软着腿从吧台前站起来,扶了一下吧台边缘才稳住自己,然后踉跄了几步往外走。

      然后他看见了江声。

      江声就坐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交叠双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你怎么出来了?被我吵醒了?”赵时深呼吸几口气平复心情后拉开他对面的座位,才看见他红肿的眼睛。

      “眼睛怎么了?不舒服吗?”赵时伸手碰他的脸,江声下意识想推开,手刚碰见赵时的手腕又垂下,任由赵时冰凉的手指轻轻盖住他的眼睛,江声闭上眼,睫毛扫过赵时手心。

      “没睡好当然有点肿。我给你打了语音,你怎么没接?”江声嗓子也有点哑。

      赵时顿了顿,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静音了,没看见。”

      “我找你找了好久。”江声的声音里带着点委屈。

      “什么时候过来的?”赵时提着嗓子眼问,有那么一瞬间,他也希望他来的早一点,听见那人的话,然后说点什么。

      什么都好。

      “刚刚。”江声回答的模棱两可。

      “为何要无话可说才懂沉默比争吵难熬。”台上的歌手在唱那天耳机里那首没听完的歌,歌声里夹着窃窃私语和吉他旋律。

      “为何会在恨消失后爱还是挽回不了。”

      两人都没说话,坐在座位里不发一言地听。

      “为何要在疼爱我的时候才对我说离开我,都是为我好。”

      原来这后面几句歌词是这样。

      赵时的余光里看见江声死灰一般的表情,看见江声嘴唇微张几次又闭上。

      亲爱的,不要再皱着眉头,不要再露出这样让人难过的表情。

      如果可以,也不要记恨我太久。

      其实分开这么久,还是会想见见你。

      有人拉开凳子离开座位发出噪音打破沉静。

      他们不适合沉默,而他们又不合时宜地沉默了太久。

      “唱的挺好听的。”赵时低沉着声音,喉咙发涩,眼神垂在掌心没好的伤口里。

      “不好。”江声说得又短又硬。

      赵时慢慢地抬起头。

      江声还是那样一错不错地看着赵时,连眼睛都不怎么眨,酒吧昏黄的灯光映在他瞳孔里,像泪滴。

      “太自私了,自作主张地出现又自作主张地离开,又自作主张地说是为了谁好。”江声咽了口唾沫,才颤抖着说:

      “太狡猾了。”

      “我不喜欢,一点都不喜欢。”

      江声看着赵时愣了好几秒钟后别开脸错开自己的视线,接着他喉结动了动。

      他听见他说:

      “是啊,太狡猾了。”

      “不是都决定好要……”江声突然挤出一个笑,语气也温和了下来。

      “咳咳咳咳咳咳……”江声的话被赵时剧烈的咳嗽打断,赵时不想在江声面前咳成这样,但嗓子干涩喉咙发紧,胸腔里的积液翻来覆去,搅得他胸口又酸又涨简直无法呼吸。

      “咳咳咳咳咳”赵时想站起来顺顺气,却在勉强站起以后无力地蹲下,扶着凳子边缘不停咳嗽。

      他咳得太过用力又扭曲,引得吧台那边的调酒师都注意到。

      “你……你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江声拉开凳子蹲在他身边,手掌放在赵时背上,轻轻拍了几下,却看见赵时抬起头,嘴唇发紫。

      “不用了……已经不用了……咳咳……没事了……”赵时的眼睛里泛出一丝红。

      “要喝点温水吗?”大概赵时咳得太过可怕,调酒师都拿出一杯温水递过来。

      “谢谢。”赵时扶着凳子慢慢站起来,身边的调酒师伸出手扶着他。

      江声也伸出手,但调酒师一个人就能把赵时扶回座位上,这里没有他的位置,他只能垂着手站在旁边,看着赵时坐在座位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接着好转了的赵时扭过头,把手伸向江声的脸,伸到半空中又放下转而捏了捏江声冰凉的手背。

      “怎么这么严肃?我只是被口水呛到了一下而已,别担心。”

      江声没说话也没动。

      “回去吧。回去吧,好不好?”赵时说得很低,就像是在恳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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