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 18 章     四 ...

  •   四月十四日,星期六

      江声这两天都要加班。

      没人能在发生了昨晚的事情之后还酣然入梦,赵时完全没合眼,江声更是顶着个大黑眼圈就去上班。

      赵时有点说不上的心烦,也许是因为没睡好,也许是因为江声昨天的话。

      墙壁上挂着的那个钟的分钟每时每秒都发出恼人的声音,逼得赵时不住地去看那上面的时间。

      已经十四号了。

      赵时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昨天以及更久之前发生的事情,直到胸腔积液压迫肺部让他不得不坐起来喘气。

      已经一点多了,昨晚没吃什么,按理来讲这时候应该要感觉到饿。

      赵时仔细体会了一下,除了在全身弥漫的疼痛感和那种心悸的感觉,什么也没有。

      他坐在床边上细细地看江声这个小房子里的每一寸:鞋柜里套上防尘袋的整齐的鞋;玄关处放钥匙的小摆件;餐桌上那束正在发黄的花;房间桌子上江声的照片。

      赵时走到书桌旁边拿起江声那张毕业照,记不得是第几次用指腹划过上面那张笑靥如花的脸。

      他捏着那张照片很久,但不管有多舍不得还是得放下。

      所以他把照片放回了原位,又再一次打开了自己的箱子,把里面的东西叠得整整齐齐。

      里面已经不剩什么东西了,连药他都配得精准,他从所剩无几的药盒里翻出两颗揣进兜里,又关上箱子把箱子推回墙边。

      还是吃点东西吧。

      赵时拉开冰箱,看也没看随手拿出一条面包撕开包装塞进嘴里,几分钟后冲去厕所尽数吐了出来。

      试过很多次了,果然还是不行。

      他抬手准备按下按钮把马桶里的残留冲走,却心念一动把那瘫恶心的东西留在了那里。

      赵时烦躁地咬着指关节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无数次看向时钟,直到时针指向三点。

      他得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江声应该快要下班了吧,冰箱里还留着他们上次去超市买的菜,要快点处理掉。

      赵时打开手机找了个牛肉教程,然后把冷冻室里的牛肉拿了出来。

      要先给牛肉化冻。

      赵时转身想拿碗调个调料,却拿不稳把碗掉在了地上。

      他看了看自己悬在空中,不管怎样用另一只手捏着都止不住颤抖的手,才准备蹲下去捡陶瓷碎片。

      胸闷气短,还没蹲下就胸闷气短。赵时赌气用力弯腰,却扶着橱柜边缘用力咳嗽了起来。

      赵时直起身看着地上那块显眼的碎瓷片许久,最后用力一脚把它踢向一边。

      那半个碗滑行出一小段距离碰到橱柜门,连碎片都不曾再掉一块,而赵时早已气喘吁吁。

      还是继续做饭吧。

      赵时不想再继续在这块碎片上自讨苦吃,转身去处理那块化冻了的牛肉。

      但处理一块粘连着筋膜的半化冻牛肉对于一个连抬刀都费力的人是极其困难的。赵时看着菜板上切不断的牛肉,胸头涌起一股无名火,他高举着刀狠命往下劈了几刀,菜刀脱离他松软无力的五指滚进洗手池里,飞溅出来的血水染满桌面和他的衣服。

      赵时撑着桌台捂着脸很久,直到什么液体落到金属洗脸池里把他拉回神。

      要处理干净,这样会吓到江声的。

      他低头看了一片狼藉的四周很久,最后告诉自己。

      赵时站太久了,双腿无力直往下软,右肋骨不要命的抽疼,他不应该继续站在这里,他必须得回去休息。

      把这里处理完就休息。

      赵时捏着抹布弯着腰擦桌面。

      完全融化的牛肉的血水流了一桌面,不管怎么擦都有一道血痕,赵时耐着心擦了两三次,抬头看见桌面还有一条浅粉色痕迹。

      没关系,可能因为抹布是湿的,换一条干的就好了。

      赵时深吸一口气去找另一条抹布。

      干的抹布在左边,只要伸手够一够——被挤压到的右胸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

      赵时好不容易拿到抹布,却因为呼吸间的抽疼松开手,只能看着最后一块干抹布掉在地上沾上污水。

      拿不到了。

      “砰!”赵时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头撞在瓷砖台面上,接着他松开条件反射抓着桌沿的手,任由无力的自己躺倒在地。

      额头上的疼痛感终于传进眼眶里,地上那块瓷片也最终随着他倒地的动作炸开。

      赵时睁着眼,看着夕阳慢慢爬进窗户落在自己身上。

      好久以后,门外传来脚步声。

      江声回来了。

      快起来,别让他看见这个样子。赵时在心里催促自己,却撑了两次地板也没能把自己撑起来。

      “赵时?”客厅的灯光照进来。

      “赵时!”江声的声音拔高,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向旁边的房间又在他脑袋旁边停住。

      “我靠!赵时?你怎么了?”

      赵时看着江声紧皱着眉头使劲想把自己扶起来的脸,突然恶趣味地心想,这样也好。

      “我想做饭,不小心打碎了碗又拿不稳刀,摔了一跤连爬也爬不起来。”赵时一眼不错地盯着江声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个表情。

      江声皱着眉听完,然后露出一个难看的笑。

      “这个瓷砖地确实很滑,我也在这摔过。”他把赵时扶起来,又把洗手池里的刀拎起来放回刀架上。“这把刀的把手确实太重了,网上买的,我懒得退,当时我想着就当健身了。”

      他转头去卫生间拿拖把,“再买套新的吧……你吐了吗?”

      “嗯,我每天都吐。”赵时坦然地回答。

      卫生间里很久才传出水声,江声拿着扫把和拖把出来把地上的碎片和水渍打扫干净。

      赵时冷着眼看他带着那个牵强的假笑做完这些事情,又听见他自顾自地说:“啊……那不然点外卖吧,或者火锅?上次你说想吃番茄锅。”

      “不用了,你吃就好了。”

      “那就吃火锅吧,我记得你来的第一天吃的就是火锅。”江声充耳不闻。

      “没用的,不管怎么吃都会吐出来的。”赵时皱着眉重复。

      “吃点总比什么都不吃好吧?你那时候不是说学了个不错的调料吗?我当时没学会,也教教我吧。”

      “你还没明白吗……”赵时拔高了一点音量,江声“砰”地用力关上冰箱门。

      “我说吃火锅!”江声没忍住抬高声音,又深呼吸尽量压回正常的语气。“就吃这个吧。”

      “好,我去外面等你。”赵时沉默了半晌,抬腿走了出去。

      江声很快就端出冒着红油的电磁炉和洗净分好的菜出来,赵时转身进厨房拿了两个碗和两瓶饮料出来。

      他把可乐瓶盖拧开递给江声,“累了吧,喝点水。”

      江声接过可乐闷了一口,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可乐滚着气刺激口腔。

      其实他不喜欢汽水,但是赵时递给他的。

      所以他又皱着眉喝了一口。

      “来,吃饭吧。”江声把菜下进沸腾的锅里,絮絮叨叨地讲过去的事情。“当时这个调料我没记太清,不知道对不对……你额头怎么肿了?”江声刚刚一直没敢看赵时,现在和赵时面对面坐着才发现他额角肿起一个大包。

      “刚刚撞的。”

      “柜子里好像有药,我去拿。”江声起身去医药箱里翻找,碘伏、云南白药……药箱里什么都没有。

      “我点个外卖吧。”江声回来拿手机。

      “不用了,没关系的,反正我……我明天就要走了。”赵时还是说了出来。

      江声的手机落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其实我……”

      “我们说好了的吧。”赵时边拿起筷子捞锅里的菜边打断他。

      “吃吧,要煮化了。”赵时把菜夹到江声面前的碗里,语气平淡位置准确。这里必须得有一个冷静的人,而他此刻比他想象的要镇定的多。

      “我……”

      “放点宽粉吧,这个要煮久一点。”赵时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江声味同嚼蜡地吃了几口,最终放下筷子飞速地说:“我们玩个游戏吧,说说我们见第一面的时候对方说的话,说不出来的人要回答另一个人的问题。”

      “有必要吗?”赵时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无情又冷酷。

      “不是最后一天了吗?”江声克制不住语句里的颤抖,“玩玩也没什么吧。”他又喝了口手边的可乐。

      赵时没有吭声。

      “那我先开始吧,太远的我们都想不起来了,就说十多天前那次吧。” 江声又喝了口饮料润了润嗓子才说:“这么多年没见,不跟我……打声招呼吗?”

      “别说这种话。”赵时回答地迅速。

      “每天晚上我都想起那场……”

      “够了。”赵时皱着眉打断。

      “……我们去别的地方吧。”江声不住地哽咽。

      “干什么?”赵时好像真的不耐烦。

      “和我在一起吧。”江声鼓起勇气看向赵时。

      “为什么要这样?”赵时顿了一会儿,那张残酷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一点点难过。

      “我一直都……我一直都想……”泪水模糊对面人的脸庞,江声摸了好几把脸都没办法说出完整的句子。

      “你输了。”赵时一锤定音,江声的眼泪还挂在脸上。

      五秒也许还没到,但江声有点期冀的。

      他会问什么呢?

      你爱我吗?或是你爱过我吗?

      “你想问什么?什么爱没爱过之类的?不必浪费这个机会……”江声说得很慢也很坚定。

      “你还恨我吗?”

      我随时都可以告诉你。

      赵时的打断太不合时宜,让剩下的话只能埋藏在心里,已出口的却被曲解毫无心意。

      “这还真是个难回答的问题。”江声的嘴唇无意识地贴着可乐瓶口。

      我没资格恨你难免含着怨怼,我从来没恨过你又显得虚伪。

      思忖过后,江声轻声说:“我已经不恨你了。”

      我其实不明白,不管怎么讲,你恨我都应当胜过我恨你。

      其实我很久很久以前,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我就已经不恨你了。

      “啊……这样啊……”赵时在桌子那头呼出一口气缓缓地说。

      江声明明有很多话要说,可是他却突然觉得很奇怪:心脏一直跳得好快,呼吸越来越急促,现在就连眼皮也几乎抬不起来。

      桌对面的赵时站了起来关掉炉子,又走到了他旁边。

      “困了吗?去床上睡吧。”

      “你在饮料里放了什么?”江声终于明白了,他抓着赵时的衣角用力睁开眼问。

      “只是一点助眠的东西而已。来吧,趁现在,晚点我可抱不动你。”赵时抬起江声的手臂,江声却僵着身体不让他如愿。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直到赵时叹着气说:“江声,我连站在这里都费劲。”

      江声这才妥协,允许赵时扶着脚步摇晃的自己走向卧室。

      刚倒在床上,江声的意识就开始涣散。

      “赵时,赵时,赵时。”他重复着赵时的名字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赵时伸手擦了擦江声的脸,用唱摇篮曲那样轻柔的语调说:“怎么越长大还越爱哭了。”

      其实我一直都爱哭,这么多年过去我还是没能成为一个坚强的大人。

      “不过小时候不爱笑到现在也还是不爱笑。”赵时脱掉他的鞋给他盖上被子。在这样温暖舒适的环境里,江声的意识更加模糊。

      “我可能真的老了,这几天总是想起过去,想起我第一次见你那天。

      “张阿姨带着你进来的时候我好像就蹲在门口,你抓着她裤腿躲在她身后怎么也不肯出来。

      “你从小就很白你知道吗?那时候你白白的矮矮的脸圆圆的,我第一眼看你的时候还以为你是女孩儿。

      “十六年了,江声,居然都已经是十六年前的事情了。”赵时看着努力盯着自己的江声感叹。

      “我刚来上海的时候,我想想,我们那时候得有四五年没见过了。你变化真的蛮大的,我差点没认出来。以前那个小小的江声居然变成这样了,都快比我还高了。”赵时撩开盖在江声脸上的碎发。

      “你看,其实没有我的话,你也能过的很好的。”

      赵时带着点不舍,停顿了一会儿又透出些坚决:

      “也许应该说会更好。”他擦掉眼角的泪,握着江声的手腕移开江声抓着他衣角不放的手。

      “根本就不好,我不要那样。”江声只能任由赵时的衣角从他手里溜走。

      “好了,江声,很晚了,你该睡觉了,明天还得上班呢。做个好梦。”江声的额头被他冰凉的唇触碰。

      “我请假了。”

      “这样啊。”赵时沉默了良久才站起身开口:“那也好,昨晚根本没睡吧,好好休息。”

      “你要走了吗?”江声嗫嚅着问。

      “其实我不想告别,你还记得你说过我们之间不需要藕断丝连的告别吗?我也讨厌藕断丝连,如果可以不告别的话……”赵时走到门口,话戛然而止。

      “但是是啊,我得走了。”他站在门口,挡住一大半客厅传来的光线,剩下一个单薄的影子。

      “明天下雨。”江声在完全失去意识前看见他慢慢关上房间门,眼前的画面逐渐变成漆黑一片。

      “我知道。江声,我知道。”

      我买的今晚的机票。

      “拜拜,江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