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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   “你要去哪里呀?今天会下雨耶。”赵时跟在我身后,不管我走地多快都甩不掉他。

      “哎呀,你别走这么快好不好?或者你回去拿把伞?要是你淋了雨再回家张阿姨又要说我了。而且淋完雨可能会感冒的。”

      他话总是这么多,吵死人了。

      “那是你家,不是我家。要回去你自己回去吧,我可没你那么容易感冒。”

      “是我们一起的家呀!”他在身后嚷嚷。

      听着他笑嘻嘻的声音,我走地更快了一点。

      “哎呀,你别走那么快嘛,我都跟不上了。”他跑上来抓住我的袖子,我用力甩开他的手然后推了他一把。

      “烦死了。”

      他尖叫一声倒在地上,接着捂着腿错愕地看了我一眼。

      我还以为这也是他的伎俩,直到我看见有血从他指缝中渗出来。

      草坪里的碎片划伤了他的腿,流出很多很多血,而我俩那时候都太小了,还以为人流了这么多血就会死。

      “好多血,我会死吗?”赵时睁着红红的大眼睛问我。

      我伸出手捂着他的腿想让这血别再流了,但是伤口受到挤压渗血渗得更严重了。

      “呜呜,江声,我要死了,呜呜呜,怎么办呀?我还不想死。”

      “我们回去找张院长,她肯定有办法的。”我想把赵时拉起来,可赵时说腿太疼了他起不来,我说我回去把她们叫来,他又说他不想一个人死在这里拉着我不让我走,于是我只能坐在草地里听赵时哭。

      “我作业还没写完呢,呜呜呜,今天是不是星期三呀,晚上有茶叶蛋呢,呜呜呜,江声你吃了吧,我肯定吃不了了,呜呜呜呜呜……”赵时哭累了合上眼睛,我却以为他真的要死了,猛地摇着他的肩膀求他:

      “不要,赵时,不要死。”

      不要。

      我终于被吓醒,窗帘拉着房门紧闭,房间内漆黑一片,另外半张床空空荡荡,屋内屋外一点声响都没有。

      他走了。

      不知道他究竟给我下了多少安眠药,我居然昏睡到了下午两点,餐桌已经被收拾干净,箱子也拿走了,就连垃圾都被他带了下去。

      干净的简直像没人来过一样。

      我打开手机看日期,又打开图库,里面有一张照片,是我偷拍赵时手机画面的照片,那是在蓝月谷的时候赵时偷偷拍的,他笑得轻松又得意,而我满脸疑惑和迷茫。

      这一切都是真的,他真的来了又走了。

      早知道他在拍我们我就好好表情管理一下了,好不容易留下这么一张照片,里面的我还这么难看。

      也不知道他看这张照片里我的表情的时候会不会忍不住笑。

      后台浏览器的页面还停留在我昨天下班前看到肺腺癌临床试验公告。

      肺腺癌,前天我从他的箱子里翻出那些药,拼凑出这么一个名字。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这种病,但坐在沙发上搜索这个词条的时候,才惊觉我已接触它这么多年。

      我托人查了查他的病历,在这几张密密麻麻的图片里找到他离开原因的蛛丝马迹。

      说来可笑,这么些年里我从未了解过他,却在他离开的前一天开始明白那些细微的表情后是什么感受。

      我终于明白他的不辞而别;终于明白他半夜压抑的咳嗽;终于明白那些他坐在沙发上难以捱过的夜晚。

      我看见他最后一次手术记录,2021年3月8日,在瑞金医院。

      原来那天我们就在同一栋楼里,而我终于明白那天张院长拉着我的手喊他名字不是想问我他为什么没来,而是想问问我他的手术结果。

      动动手指就能查到的事情,我却一直没想过去了解。也怨不得他从未告诉过我他的近况他的讯息他的联系方式。

      我本想问问他有没有想过进试验组,但筛选期有28天。

      28天,比我们这些年待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还要长。

      我想我想我想,我总是想的太晚了。

      他恨我,这是必然的。

      我拨通他的电话,果不其然是忙音,点开他的微信,看见他的ID被注释成了“已停用的微信用户”。

      我翻了翻和他的聊天记录,不多,他从没回复过。

      我没有惊讶,只是恍然大悟。

      我不知道为什么查询起昨晚上海起飞的国际航班,航班很多,荷兰、瑞士、比利时……不管是哪个,他现在都下飞机了。

      我连忙熄屏靠在沙发上,寄希望于他没有上这些飞机。

      沙发靠枕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放了回来,我把三个叠在一起,想试试看这样靠着究竟是什么感觉。

      拿起其中一个靠枕的时候,我看见沙发夹缝中间有一块扎眼的黄色布条。

      我扯了出来,果不其然是那条黄色经幡。

      我最后一点希望也落空。

      靠在三个靠枕上坐着的姿势不算舒服,身体几乎呈九十度,这还真不是一个适合睡觉的姿势。

      我捂着脸坐了一会儿,站起身想把这条经幡和在丽江买的那套冲锋衣收在一起。

      毕竟这是这里为数不多和他有关的东西。

      我打开柜子,本该挂着冲锋衣的横杆上只挂了我的几件外套。

      我发疯似地拉开每一个柜门,把所有的衣服都扯出来扔在地上,被我用密封袋装着的虞美人花瓣也跟着掉了出来。

      没有,没有,哪里都没有。

      我想起那天他抢着要付钱,原来他觉得付了钱就是他的东西,而他的东西他就可以随便带走。

      原来他早就想好了。

      我盯着那片遏制不住枯萎的花瓣倒在床上,忍不住想起过去的事情。

      记忆真是个奇怪的东西,这十多天里的好多细节,不管怎么用力回想都想不起来了;而有些以为早已忘记的东西,居然如此清晰。

      我不可扼制地想起在西双版纳的篝火下,他笑着说他有点想看天灯,他说他想留到傣历新年。

      他说他想留下。

      我一直分不清他的话哪些真哪些假,真话为数不多,这句原来算一个。

      而当时他只是在笑,我仍旧没有意识到。

      也许我们真的都老了,我也会想起从前,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他。

      他蹲在门口不知道在看什么,见张院长来了高高兴兴地抬起头想说什么,然后看见了躲在张院长背后的我。

      “又有新的小朋友了吗?”

      “是呀,他叫江声,你要和他好好相处哦。江声,你先和他一起玩吧。”张院长把我交给他以后就离开。

      “江声?听的那个声吗?”赵时抬起头问我。

      我还是第一次见不会组“声音”这个词的人,也是最后一次。

      已经是十多年前了。

      “你在干什么?”他问完我以后就继续低头看着地板,我也就蹲在了他身边。

      “看蚂蚁。”泥地上的蚂蚁举着叶子、碎屑之类的东西排成一条线,顺着水泥地的纹路爬向墙角,再沿着墙角往高处爬。

      “蚂蚁搬家蛇过道,大雨马上要来到。”他小声念叨了几句。

      “我在书上看见说蚂蚁搬家就是要下雨了,是真的吗?”他抬起头来问我。

      居然真的在下雨,雨滴敲在窗户上,流下泪的痕迹。

      我抬起头越过餐桌看那扇被雨打湿的窗户,又低下头看着那张餐桌。

      本来那里应该有一束花,也被他带走了。

      其实我不喜欢虞美人,虞姬的结局不好,我想以她的名字命名的花花语大概不吉利。

      我也不喜欢下雨。

      下一次见他,我希望是夏天,在阳光正好的中午或者是在夕阳落下的傍晚。

      在街上走两分钟就会出一身汗,忍不住躲进咖啡馆点一杯加满冰的咖啡或者冰茶。玻璃窗不会有水痕,窗外的行人匆匆忙忙看不清表情。

      就算下雨也没关系,我会带一束向日葵牵着他回家,窝在沙发里边吃零食边看电视。

      或许我们应该换一个大点的房子,再养一只小狗。

      萨摩耶的毛太长了,不知道能不能受的了上海的夏天。

      小区里有只柯基的屁股毛被剪成了爱心型,不知道萨摩耶能不能剪成这样。

      我记录下这些,等他回来的时候,再玩一次那个讨厌的游戏。

      我要问问他在哪个高中上学又去了哪个大学,我们可以去他过去待过的地方走走,在那些地方添上几张合照,再套上相框摆在桌面上。

      等我们变得更老的时候,一定会经常想看看。

      再玩一次那个游戏,我肯定不会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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