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意沉沦》停河

16、第 16 章 四

　　四月十二，星期四

　　赵时仍旧在晚上离开江声的床又在早上爬回去，然后等着江声起床出门。他本想在江声离开后好好补个觉，但看着江声洗漱的背影和墙上挂着的显示日期地时钟，赵时突然起了和他一起出门的念头。

　　“你有时间等我吗？我突然想下去吃个早餐。”

　　江声对时间把控很严格，上班时向来起得早，这会儿离打卡的时间还很远。

　　“你想吃什么？”他含着牙刷含糊不清地问。

　　“都可以。”赵时钻回房间里换衣服。

　　“楼下有个清汤面还不错，我经常吃。”

　　“好。”赵时迅速洗漱完跟着江声下了楼又和他并肩吃完早餐，最后开着车把江声送到了公司。

　　“要不你把车开回去吧。”江声下车前对同样在解安全带准备下车的赵时说。

　　“不了，我在路上逛逛。”赵时和江声一起走到了公司门口，看着江声走进公司。

　　在进去前，江声回了好几次头，最后才跟站在门口岿然不动的赵时说：“充电宝什么的你都不用带，我车上有。”

　　“好。”赵时看着江声进门，江声在玻璃窗边看着赵时离开。

　　赵时五点五十到了他们昨晚约好的地方，天还大亮着，万里无云，整晚都会是好天气。

　　他靠着米奇形状的绿色栏杆等了江声十多分钟，江声跑过来的时候气都没喘匀，额头上盖着一层薄薄的汗。

　　“这么着急干嘛，晚点进去也不会怎么样。”赵时从兜里摸出一张纸巾擦干江声额头的汗。

　　“六点多了。”江声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走吧。”

　　俩人昨天就商量好了要去玩什么，讨论的时候很有默契地淘汰掉太过刺激的七个小矮人矿山车和极速创光轮，又被江声否决晃来晃去的胡迪牛仔嘉年华，最后被选中的是小熊□□历险记和加勒比海盗，要是还有时间再就近挑项目玩。

　　今天是星期四，又错开了早上高峰入园时间，路上零零散散有一些人，大多是带着米妮耳朵的小姑娘和挽着手拎着装满玩偶的袋子的情侣。

　　小熊□□离在建的疯狂动物城园区很近，远远能看见电影里标志着动物城的那几栋大楼和盖着绿布的脚手架。

　　“听人说疯狂动物城园区年底开业。上迪是第一个建这个项目的，到时候可以再来一趟。”江声看着建筑工地，目光从绿布移到脚手架，从脚手架移到那几栋还没拆完的高楼。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的余光落在赵时身上——赵时东瞧瞧西看看，好像没听见他在说什么。

　　江声垂在裤缝旁边的手指在虚空中缩了缩，但他没有再提。

　　小熊□□历险记门口没有很多人在排队，赵时都没看清排队区的故事书上面的字就上了蜜罐，两人一排后面还没别人排队，只好由他俩独享一辆蜜罐旋转着慢慢摇向那个甜蜜童话世界。

　　故事讲的好像是有天刮起了大风，进去后先是看见那只粉色小猪抓着扫把在半空中转圈圈，接着那只看起来总是不高兴的大耳朵驴惊恐地看着在天上飞的□□熊。

　　“以前的时候好像放过这个动画片，是不是有一集这个驴被他这些朋友们折腾地又飞又跳的？”赵时眯着眼回忆。

　　那时候一楼大厅里有一台电视，平常的时候盖着布，只有在每天下午六点半到八点的自由活动时间才会打开播放动画片，有几年在天还没完全黑那个时间点播的就是这个动画片。

　　那时候他俩好像已经上初中了，这个时间江声要用来写作业，赵时把这个重任完完全全交给了江声，可以在这时候安安心心坐在电视机前看电视。

　　江声有时候写完得快或者作业少也能赶上这动画片，赵时每次看见他都很兴奋地招手然后挪出一个位置让江声坐下。大概是因为巧合，他总是看到赵时嘴里这集。

　　早忘了叫什么名字的驴坐在悬崖边看风景，他的朋友们以为他不高兴，聚在他身边用自己的方式想让他开心，只不过朋友们喜欢的飞、跳、蜂蜜没办法让一头驴开心，这头驴又坐回了悬崖边。粉色小猪来向驴坦诚自己找不到和朋友们一样有趣的方式来逗他开心的时候，驴才说，其实他没有不开心，他天天坐在悬崖边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那里有迷人的云彩。

　　“那时候我看这集可有共鸣了，我就想说其实我每天一个人待着不是不高兴，是我就喜欢一个人待着，但你总是不相信。”这种梦幻城堡原来真的能把人带回从前，那些迷蒙的过去都被套上了一层粉色滤镜。

　　“看来我那时候真的很让你厌烦，让你看个动画片都觉得难过。”赵时大睁着眼睛看周围的造景，在这样逼真的童话场景里他的话音里好像带着一点难过。

　　“不。”江声转头直勾勾地盯着赵时在场景里忽明忽暗的眼睛说：“我很感激。”

　　赵时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着，没有动，脸还朝着外面那些在大风天里慌乱的小动物们，目光却穿过这些逼真的造景落在过去。

　　江声知道他在听，深吸了一口气才能继续说：“仔细想想我那时候只是还不习惯被人缠着，但其实……”

　　他看见赵时的手五指收紧攒成拳，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

　　“其实还不错。我真的挺感激的。”

　　江声在等赵时像以前一样油嘴滑舌地说点什么，但赵时就像没听到一样把头扭开去看旁边逼真的小动物们，逃一般地顺着工作人员的指引下了车。

　　“你来之前有吃点东西吗？”路过加勒比海盗园区的餐厅时赵时终于又若无其事地跟江声说话，江声还在因为赵时的沉默而生闷气，他当然很想问问他，但他又不想在这时候搅了两人本就所剩无几的兴致，所以压着声音回答：“没。”

　　“那先去吃饭吧。”

　　餐厅有外景，建在沉落宝藏之战的入口旁边，进入项目的船时不时从餐厅边流过去，仔细听还能听见项目里的杰克船长的声音。

　　双人套餐是一个海鲜套餐，赵时这几年越来越觉得海鲜有腥味也就变得不太爱吃海鲜，但他没有解释过，只是在江声提议点海鲜套餐的时候摇了摇头。

　　“吃别的吧。”他说。

　　“那你想吃什么？”江声翻着菜单看得很慢。

　　“我不太饿，点个小食就行。”赵时的手指在菜单上划了两下，停在一份菜单上那个玉米排上面。

　　江声翻菜单的手停了。他把菜单合上，放在桌面上，看着赵时，尽量保持平静。

　　“你要是不点个主食，我就点这个双人套餐。”他其实不想再用这样严肃的语气说话，但是他忍不住，就像过去的那么多年里，他从来忍不住不对赵时恶语相向。

　　赵时抬起头，看了江声一眼，又低下头。他拿起菜单，看向主食那页，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指点了一下。

　　“这个吧。鸡腿饭。”赵时也一如往常妥协。

　　“我会吃得很慢哦。”赵时磨磨蹭蹭抽出筷子。

　　“细嚼慢咽对肠胃好，你中午在家吃的什么？”江声把自己碗里的肋排切了一块给他。

　　赵时抬眼瞥了一眼江声，小声回答了一句“随便吃了点”才慢吞吞夹起那块肉放进嘴里，低着头咀嚼了好久，久到江声都怀疑他是不是早就吐了现在只是在做假动作才看见他喉结一滚，接着听见他说：“还不错。”

　　江声终于高兴了一点，低头吃赵时放他碗里的鸡翅。

　　赵时确实吃了很久，但直到吃完离身的时候餐盘里还剩下一个完全没动的鸡翅和半个鸡腿以及三分之一的饭。

　　去沉落宝藏的路上江声特意落后了赵时几步，风吹起赵时的衣摆裹出他的轮廓，让他的身影更显得单薄。

　　“我突然发现你好像一直吃的很少，之前还会一天吃很多顿，最近好像也不会了，不会饿吗？”江声快走两步回到赵时身边，看着手机里的地图随口问。

　　“我现在也吃很多餐啊，只是你没看见而已。”赵时平静地说。

　　“现在八点多了，我真的吃太久了，还能赶上烟花吗？”他排队的时候看了眼手机担心地问。

　　“能的，都没人排队。”江声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信心。

　　“你觉得我们会分到哪个结局？”赵时上船的时候问。

　　这部电影在电影频道放过很多次。小的时候看过一两部，长大后赵时和江声都看完了后面的剧集。昨晚赵时说他喜欢这个杰克船长继续冒险的结局，第五部看过两遍。赵时说这话的时候靠在床头，视线落在屏幕里的攻略上，脸上浮着淡淡的笑。

　　所以江声最后还是同意了这个提议，尽管黑暗会带来一些刺激。

　　“我们当然会拿到宝藏。”江声毫不怀疑地坐上船。

　　不得不说迪士尼的造景确实很好，从排队等候区开始就让人觉得已经走入了海盗世界，海盗船随着水流进入黑暗，想拿宝藏却被关进牢笼的贪婪海盗在期盼中化作腐朽，闪电掀开幕布将骷颅变成杰克船长，他嬉笑着把船推进夜幕，在水流声中和黑暗中等待半晌，睁眼看见沉入海底变成断壁残垣的飞翔的荷兰人号。被惊醒的克拉肯挥动触手，在美人鱼的歌声中，终于见识到世人向往的金光闪闪的财宝。

　　即使江声已经是第二次玩这个项目了，还是会被这个景象给震撼到，他看了看身边的赵时，赵时微张着嘴捂着胸口。

　　“刚刚有点失重感？没事吧？”江声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还好，好厉害啊。”赵时的瞳孔被堆成山的金币映成浅色，他看着从礁石后面冒出头的守卫惊叹道。

　　戴维琼斯在愤怒中转过脸。他的脸是章鱼的形状，黏糊糊的胡须随着动作抖动，上面的吸盘一张一合，像还在呼吸。

　　“咦，我不跟他打了，好吓人。”赵时嫌弃地往后缩了缩。

　　守卫大叫道：“准备战斗！冲出海面！”身下的船跟着海底的沉船一起升起，坐在第一排的赵时和江声被其他从海底冲出来的船溅了一身水。

　　这个环形大屏幕让人很沉浸，赵时始终微张着嘴跟着杰克船长和戴维琼斯的打斗行迹转头，他看的太过投入，被船倒着下斜坡吓得深吸了一口气。

　　船长的声音来得比灯光亮起得早，“名副其实的海盗！来，让我们一起唱歌。”船转过身，史派罗站在金光闪闪的宝藏旁边高歌。

　　“嚯，是宝藏！”赵时的声音里有一点兴奋。

　　“是宝藏。”江声终于松了口气。

　　从这个项目出来已经九点多了，还有不到十分钟烟花秀就要开场，赵时和江声不得不快步赶往城堡正对面。两人走得很急，赵时的呼吸又短又急，江声其实想让他慢一点，但看他少见地透露出的急切表情又说不出口。

　　天已经完全黑了。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月亮。远处的天空有一团暗红色的光，是城市的灯光映在上面。两个人终于走到城堡侧面。最佳观赏区那边是黑压压的人群，里面全是举着手机的人头。而他们站的这条路没有其他人。城堡突然亮起灯光，粉蓝色墙壁中间那个闻名世界的米奇头周遭闪起一圈亮光，赵时看着那些变幻的光，忽然着急地牵起江声的手，跑了两步。“要放烟花了。”

　　他终于在这一刻忘掉一切变成了向往代表童话世界里美好结局的盛大烟花的小朋友。

　　但他只跑了两步就慢下来，胸口的疼痛让他清醒。江声反手握住他的手带着他向前跑，还没跑几步，金色闪光尖啸着划破天空在城堡上空炸成花朵又碎成无数流星，两人停下脚步，在黑暗里抬头看好戏落幕。

　　他们站得位置并不好，侧对着城堡，看不见它的全貌，不是江声想要的。

　　江声回过头，看见赵时仰着头，烟花在他眼里化作星星点点，晶莹的简直像泪。

　　赵时感受到他的视线，垂眸看向他时一愣，又隐去那一瞬间浮起的千言万语和他默默对望。烟花在头顶炸开，发出沉闷的、像心跳一样的声响。

　　人群的惊叹声融入这场喧嚣，赵时低头缓慢探向江声的脸颊，而江声微微扬起脸看准赵时的嘴唇。

　　绚烂的烟花在远处炸开，两个人影在黑暗里触及又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