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意沉沦》停河

15、第 15 章

　　四月十一日，星期三

　　赵时睡得并不踏实，刚咳一声就醒了。身边的江声紧闭着眼呼吸均匀没有被吵醒。赵时点开手机看了眼，两点，夜还很长。

　　他在黑暗中盯着江声半晌，最终还是轻轻拉开被子下了床拧开门爬到了沙发上，又定了个比江声闹钟早半小时的震动闹钟。

　　如果和江声躺在一起，他不能这样明目张胆地坐着睡，可是不坐着半夜他要命的咳嗽声一定会把江声吵醒。

　　世上还真没有两全之策。

　　赵时觉得有点可笑，靠在沙发靠背上发呆。

　　他以为他会睁眼到天亮的，但他最近的睡眠有点过于好了，虽然还是睡得浅却不像以前一样难睡着。赵时很快失去意识，又很快感觉到放在自己腹部的手机的震动。

　　他清醒得很快，毫无拖延地关掉手机从沙发上站起来，轻手轻脚走回房间掀开被子躺回江声旁边。

　　江声在半夜里扯走了本来应该在床头的抱枕，手和腿都搭在抱枕上，没给赵时空出太多位置，赵时只能侧着睡，然后把中间的抱枕和夹着抱枕的江声一起拢入怀里。

　　“你去哪了？”江声说得迷迷糊糊，赵时得抬起侧睡压着的左耳才能勉强听清。

　　“尿尿。”赵时言简意赅。

　　江声没有怀疑，迅速又进入梦乡。半个小时后，他的手机准时震动。

　　要去上班的江声一点也不拖拉，几乎是在闹钟响起的那一刻就坐了起来。

　　“你也起太急了吧？不会头晕吗？”赵时放在江声身上的手臂堪堪收回来。

　　江声没说话，攥着衣角就要换衣服，脱了一半才想起来旁边还有一个人，但四月的早上还有点凉，他不想离开被子去换衣服。

　　想了半天，江声拉过赵时胸前的被子盖在了赵时头上。

　　“你以为这样我就不能偷看了吗？”赵时憋不住笑的声音从被子底下传来。

　　但江声没管，迅速把上衣换好又磨磨蹭蹭窝在被子里换好裤子才下床。

　　赵时跟着江声下了床，靠着门框看着他迅速洗漱拿起昨天就收好的包换鞋出门。

　　江声拧动门把手前稍微停了停，完整地听见赵时的那句：“拜拜哦江小声，要好好吃饭哦。”

　　江声没有掩藏上扬的语调，挂着笑脸走出门。

　　“拜拜。”

　　紧接着门被关上，仔细听也听不见外面的脚步声，一切都重归安静。

　　赵时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大睡一场，他把抱枕和江声的枕头垒在一起靠在身后，江声动作很迅速，现在枕头上都似乎还留着一丝暖意。赵时侧过头仔细闻，好像能隐隐约约闻到一股洗发水的味道。

　　不知道是病的原因还是这几天确实没怎么睡好，他睡得很安心也睡了很久，只在三点多的时候被尿憋醒醒了一次。从洗手间出来后他拿着手机点了一束虞美人又沉沉睡过去。

　　外卖员敲响房门已经是又一个多小时以后的事情了。

　　赵时头疼欲裂地从床上爬起来，明明睡了很久却好像觉得身体更虚了，他甚至站不太稳，要扶着墙才能走出去。

　　虞美人大概不是很适合用来做花材的花，他没找到像昆明那样只有不同颜色的虞美人的花束，找了很久才买下一束以玫瑰做主花材点缀一两朵虞美人和别的花草的花。

　　也不知道江声会不会喜欢。

　　赵时抱着花观察了一会儿，把花放在了桌上开始研究菜谱。

　　前几天吃了不少油腻的东西，现在天气也还不热，再加上赵时其实对自己的做饭技术毫无信心，很快就敲定了煮一锅排骨玉米汤。

　　排骨焯水再放进锅里煮，炖一个小时以后加玉米和胡萝卜，再调味。很简单，赵时做得很自信，甚至在等待排骨炖熟的空隙他决定再给自己上点难度。

　　土豆丝看着也很不错，但赵时低估了生土豆的硬度并且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状况。他拿着刀的手不住地抖，费劲九牛二虎之力切下的也不能叫丝只能叫条。

　　赵时放弃了，他把土豆收进框里，从冰箱里捡了几个鸡蛋出来煮熟做金钱蛋。

　　等所有这些做完已经是七点多了，江声还没回来，赵时把菜盖着汤换成小火温着，心绪不宁地站一会坐一会。

　　八点多，门缝里露出屋外的光，接着电子锁响了，大门被人拉开，走廊暖黄的光刚倾泄进房子又很快被一个人影挡住。

　　赵时回过头看见满脸疲惫的江声在看见自己的同时笑了笑，还扬了扬手上的小蛋糕。

　　“小江声你真的很不相信我唉，我会很伤心的。”赵时站起来接过江声身上的东西，拎起那个小蛋糕仔细看了看。

　　整个蛋糕都是白色的，像一块豆腐。

　　“不是，是领导今天给我们办公室的人点了下午茶。我尝了一下这个觉得还挺好吃的就又点了一个带回来。”

　　“你可以直接说是专门给我点的。”赵时一语中的。

　　江声没回答他，直直走向放着花的桌子。

　　“你怎么又买了一束？”他举起花看了一圈又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好看吗？”

　　“好看。”他坦诚地说。

　　“好了先吃饭吧，八点多了还不饿啊。”赵时看江声没有要放下花的意思，不得已出声打断他。

　　“是哦，我来看看你煮了什么……玉米？”江声刚走进厨房就闻到一股浓郁的玉米味。

　　他掀开砂锅盖子拿起旁边的勺子舀起一点汤放进嘴里咂巴了两下，赵时看得心惊胆战，毕竟他尝不出味道调料是随便放的。

　　“很好喝啊，你居然这么有天赋。”江声给出不错的评价，让赵时松了口气。

　　“你去盛饭，我把菜端出去。”江声从底下拿上来两个碗递给赵时，赵时呆在原地没接。

　　“怎么了？”江声抬头对上赵时呆滞的表情，思索一秒后反手摁动电饭煲按钮，盖子弹起来，露出里面空空如也的黑色内胆。

　　江声抬眼盯了表情尴尬的赵时一会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就说今天怎么这么顺利，原来是忘了这个。”赵时用手捂着半张脸脸接受江声的嘲笑，另一只手摸口袋里的手机准备点个主食。

　　江声拿了个汤碗装了一半玉米汤，内容物几乎全部倒进碗里，锅里只留下清汤，然后把火调大，从冰箱里抓了一把面条丢进去。

　　“宝贝你好聪明。”赵时用两根手指夹着手机环住江声的腰蹭了蹭江声的脸。

　　江声没躲只是“啧”了声，“去拿两双筷子。”

　　俩人把饭菜端到桌上对坐着，中间放着娇艳欲滴的花，窗外天早已完全黑了，远处楼房里亮着和这里一样的星火。

　　江声还是不太擅长找话题，就算他觉得这顿饭未免太过安静了他也想不到该说点什么。开启话题的任务一般都落在赵时身上，但赵时不知道为什么也只是埋头吃饭一句话也不说。

　　“这个蛋也挺不错的。”江声不想这样沉默，只能没话找话。

　　“是嘛？我果然很有天赋。”赵时笑着回应完又低下头去。

　　江声搜肠刮肚也不知道能说点什么，公司里是发生了很多事情没错，但赵时会有兴趣听吗？他又要从哪里讲起呢？

　　说来说去也就是他们一起走过的不知应该从何说起，后来在一起的时间不够多，而江声又太过不擅长分享，尤其是跟赵时分享。

　　但未来还很长，以后就会好了吧。

　　江声想。

　　所以他也不再纠结要说点什么，幸好面条也很快就吃完了，两人迅速下了桌把碗筷都丢进洗碗机里接着去洗漱。

　　江声有点事要处理，赵时先去洗漱，江声洗漱完出来发现赵时靠在沙发上垫着电视的杂音玩手机，桌上还放着他刚刚带回来的蛋糕。

　　他把放零食的边几推过来，正要坐下，就看见赵时盯着手机朝着江声张开了没拿手机的那只手。

　　江声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坐在了赵时怀里，又克服了好久心理障碍才把脑袋靠在赵时脖颈处。

　　“嗯—”赵时哼了一声。

　　“干嘛？我很重？”江声非常不满地回头瞪赵时。

　　“你都多轻了，就是脸被头发弄得有点痒，往里坐点。”赵时把江声朝自己的方向又揽了揽，直到江声半个身子都压在他身上才停手。

　　江声玩了会儿手机想起照片还没删完，把胳膊撑在赵时竖起来的那条腿上删照片，赵时看了一会儿后摸到桌上的蛋糕，拆开包装舀了一勺放到江声嘴边。

　　“啊～”赵时拖长声音说。

　　“啊。”江声盯着手机微微偏头张开嘴。

　　“还要吗？”

　　“不要了。”

　　赵时就着江声用过的勺子吃了好几口，刚准备把最后两口塞进嘴里就听到下面那个脑袋发出声音。

　　“啊～”

　　“嗯？”赵时看着勺子上的蛋糕迟疑了一会儿说：“我给你换个……”

　　江声拉过赵时捏着勺子的右手，张嘴叼走那一小块白色的蛋糕。

　　“你刚刚说什么？”江声含着蛋糕含糊不清地说。

　　赵时看着蛋糕勺上遗留的一点奶油的痕迹，迟疑地挖起最后一块蛋糕，迟疑地举起手，迟疑地放进嘴里，最后叼着勺子发呆。

　　“你看这两张照片，这个穿蓝色衣服的男生……你发什么呆呢？”江声转过脸兴致冲冲地跟赵时说什么，但赵时还咬着着那根蛋糕勺子眼神晦暗不明地盯着江声出神。

　　“喂，你也不怕戳到喉咙。”江声弹了弹他嘴里的勺子，赵时的唇周跟着抖了抖。

　　“唔……”赵时把蛋糕盒子和勺子都丢进垃圾桶，“没发呆呢，蓝色衣服的男生，我听见了。”

　　赵时坐直了点，聚精会神地盯着江声的手机。

　　“然后你再看这张。”江声往下翻了翻，翻到刚去昆明的时候拍的照片。

　　“你看！这个人是不是也是他！”

　　一个穿着同样蓝色外套的男生在照片的一角笑着和屏幕外的人说什么。

　　“我去。”赵时来回翻了翻，仔细比对了一下两张照片里的人脸。“好像还真是，居然和我们的行程一样。”

　　“对呀，我就说很巧吧。”江声拧回头，赵时的手指还停在他的手机屏幕上。

　　“这是什么时候的照片？可以看吧？”赵时点开其中一张，江声背着双肩包拎着水壶坐在一块大石头上。

　　“和同事一起去爬山的时候拍的……这张是开会的时候同事在旁边拍的，说我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这张是去看比赛的时候，我靠，我想起来了，这场我支持的车手退赛了……”

　　赵时一路往下滑一路看，江声则捧着手机想赵时点开的每一张照片是在什么时候拍的。江声不是一个很喜欢拍照的人，用完的图片也会马上删掉，手机里存的照片并不多。

　　“这个彩虹好漂亮。2021年3月8号……”赵时的声调断了层跌到谷底。

　　他当然不会忘记这天，没人会忘记。

　　江声攥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声音却尽量保持平静。

　　“这是我下班去医院的路上拍的……我以为……我以为会是好兆头。”

　　赵时很久才回答：“原来你那天去了，她当时怎么样？”

　　“大多数时候都不认识人，小的时候觉得很高大的人躺在病床上居然变成那么小一个。那天……那天她清醒了不少，抓着我的手哆哆嗦嗦地说话，我听了好久才听清她在喊你名字。说起来……说起来你怎么没去看她，我听护士说是你把她转来上海的。”

　　江声等了很久都没等到赵时的回答，他拧过头看见赵时的低着头朝着手机的方向，但视线并没有落在屏幕上。

　　他感觉到江声的视线恍惚地抬起头看向江声，习惯性露出微笑。

　　“我……我当时太忙了，没时间过去。”

　　江声还想说点什么，就听见赵时催促道：“好了江小声同学，很晚了，刷牙睡觉吧。”

　　他果然还是很不擅长聊天，好不容易找到的话题又把他俩推进谷底。

　　江声还坐在赵时怀里没动，直到感觉到赵时的手从他腹部挪开，腿也从他弯曲的膝盖下抽了出来。

　　“明天去迪士尼吧，我会在五点半准时下班。”

　　“啊？”赵时离开的动作一滞。

　　“我还没去过呢，就是能玩的时间不长了。可以吧？”江声看赵时没第一时间回答，又追问他。

　　“……但我胆子很小，很多项目都不敢玩。”

　　“没关系啊，我也不敢玩。”江声耸耸肩说。

　　“……好啊。”赵时还是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