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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表演结束后跟着散场的人群走可以看见一个神坛。说是神坛,其实就是一个用石头垒起来的高台,上面插着几根旗杆,挂着褪了色的经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有一个穿着当地民族服饰的人拿着不知道什么植物的叶子沾水洒在祈福者的额头上,旁边的树上挂着吊着铃铛的写满心愿的木牌,风吹过的时候发出叮呤咣啷的响。

      “这是什么?风铃?要写一个吗?”赵时伸手稳住其中一个木牌看上面的字,工整的字体方方正正地写着“家人朋友身体健康”。

      “你要写吗?”江声没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他粗略地扫了眼周围,风铃上的心愿无非是那几个。

      和他的一样。

      “不要。”

      意料之中。江声瞥了他一眼,转身走去前面那个拿着五色布条推销的人身前。

      “这是我们纳西族的经幡,受过雪山的祝福,很灵的,绿色的是学业顺利,黄色的是身体健康……”

      “我要黄的。”江声还没等他介绍完就说,而赵时条件反射地伸出手,一把摁在江声接过经幡的手上。

      他的动作太快了,快到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江声的手背冰凉,骨节硌着赵时的掌心。江声一脸莫名其妙地盯着他,眉头皱起来,嘴唇动了动,像在等一个解释。

      “你……你不听完吗?还有好几种呢。”赵时有些尴尬地收回手。

      “天天加班,我都担心我哪天猝死了……”

      “别乱说话。”赵时皱着眉“啧”了他一句,声音有点重,想盖住那个字。

      “我就要这个……你要吗?”江声转过脸问赵时,赵时摇了摇头,江声大概早就猜到他会这么说,表情毫无变化地又转回去。“对,一条就够了。”

      离开玉龙雪山景区是四点多,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偏了,光线变得柔和,把雪山染成一种淡淡的橘色。俩人又去了上次没吃到的那家饭店,排了十几分钟的队,终于在这里解决了在丽江的最后一顿饭。

      一天没吃什么东西再加上赵时趁江声去厕所的时候吃了点压制反胃增食欲的药,这次他终于可以脸色正常地和江声面对面坐着享受美食,而江声在观察了他好一会儿以后也终于放下心来轻松吃饭。

      俩人终于有一次可以合力把桌上的菜吃得干干净净,吃完饭已经快八点了,天还没有完全黑,西边的天空还剩一抹橘红色的光,像一摊被水冲淡的染料。明天早上还得赶飞机,也就不再逛逛而直接回酒店收拾东西。

      酒店里还是挺热的,赵时把外套和冲锋衣内胆都脱下来放在沙发上,半靠在沙发上看着江声马不停蹄开始整理东西。

      “你都不用休息休息吗?”赵时很敬佩他。

      “我不把手头的事情做完就睡不着。”江声头也不抬地回答他。

      “有什么要帮忙的地方吗?”

      “没,千万别,我有我自己的规划。”江声抬了一下头看了赵时一眼,接着一口回绝,然后继续低头整理。

      江声做事情很利索,十分钟不到就把东西全部整理完了,今晚要用的东西整齐地放在洗漱台上,其他东西统统进了他箱子。

      江声在房间里环绕了一圈,最后把赵时放在沙发上冲锋衣内胆也收了起来。

      “嗯哼?”在沙发上微眯着眼的赵时哼了一声。

      “干什么?给我买的还不允许我拿了?”江声把衣服团了团抱在怀里。

      “你不嫌重?”

      “不嫌啊,我怕你不还给我。”江声抱着衣服走进自己房间,隔了几分钟又抱着换洗的衣服走出来。

      “收拾好了?”赵时抬头问,江声点了点头。

      赵时缓慢又悠长地点了点头,等到江声快进淋浴间的时候才缓缓出声问他:“刚买的东西不要了?”

      江声疑惑地转过头。顺着赵时的目光,他看见了放在门边的那个袋子。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白天没消耗完的东西——几瓶氧气,半包士力架,还有他买的那条黄色经幡。袋子静静地立在那里,把手被系成了一个结。

      “但是我的箱子里面没地方放了。”江声表情空白一瞬旋即严肃起来。

      真够拙劣的。

      赵时没忍住笑了笑,又迅速把笑意压了下去正色道:“只是一小块布而已。”

      真是老谋深算。

      “但我还有很多东西要装,你知道的,那套冲锋衣很占地方。”

      “拿出来放我箱子里。”

      “都已经整理好了,不好拿。”江声摆出一脸棘手的样子。

      这家伙究竟准备了几套说辞?

      “那好吧。”赵时耸了耸肩退了一步,“放我箱子里,明天记得拿回去。”

      “好。”江声目的达成拿着衣服迅速走进淋浴间。

      “别忘了哦。”赵时又嘱咐了一句。

      “砰。”江声关上淋浴间的门,不知道有没有听见赵时的话。

      四月十日,星期二

      赵时几乎一整晚都没闭眼,不是因为身体,只是他根本就不想睡。

      一想到一早就要离开,他还有点不舍。

      四月温柔的天气、高高的蓝天、巍峨的雪山和躺在怀里的江声。

      赵时在黑暗里低头看背对着自己的江声。昨晚他挣扎了很久也没拗过自己,最后在自己“刚洗完澡别又出一身汗,再不睡明天赶不上飞机了”的催促下放弃了抵抗,熟睡以后的江声放松了很多,抱着半个枕头把自己缩成了一小团。

      简直像梦一样。

      也许他睁开眼以后会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白色的天花板和鼻腔里经久不散的消毒液的味道。胸前扎着穿刺置管,手上挂着掺着化疗药物的吊牌。

      又或者他其实还在自己那个小房间里,几小时后就会被楼下叫卖的声音吵醒,然后他费劲地从床上爬起来,洗漱完就去挤早上的地铁并祈祷今天能有空座位。

      也有可能他现在正躺在外国疗养院的床上,安乐死的药物刚刚被推进他的血管,生与死的间隙里上帝允许他做一个美梦,好让他在睡梦中安于接受自己的死亡。

      不管是哪个,等他睁眼的时候,江声都不在了。

      “嗯……”闹钟响了,被闹钟吵醒的江声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变成面对他,又把头埋进被子和自己的胸膛中间。

      赵时把手臂又缩紧了点。

      他的下巴抵着江声的头顶,闻到和自己脑袋上一样的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花香味,和枕头上的洗衣液混在一起。他盯着江声脑袋顶的旋看了几分钟,才揉着江声的脑袋喊他起床。

      “嗯,起来了。”声音里透着没睡醒的不满的江声顶着一头被揉得像鸡窝一样的头发坐起来,放空几分钟后瞥了一眼慢慢撑起上半身坐起来的赵时的脸色,接着逐渐从茫然变成清醒。

      “我靠?你不会一晚上没睡吧?”

      “嗯。”赵时随口答了一声,挪到床边找自己的拖鞋。

      “干嘛不睡?睡不着?”

      “舍不得你啊。”赵时扶着床头柜站起来,说出来的话里夹杂着江声分不清是玩笑还是真心的东西。

      “你今天就要走?”江声也从床上爬起来洗漱,再把最后一点行李收拾好。

      “不可能哈,今天才十号,还有四天呢……不对怎么就只有四天了?”赵时说着说着叹了口气。

      江声跟着笑了笑,很快又归于平静,最后甚至皱起眉头。

      没什么要收的东西了,非要说的话还有桌子上插着的虞美人。

      花期已经过去了,留在桌上的只有衰败,不少花朵都整个掉在了桌子上,就算是堪堪留在枝条上的也只剩几片飘摇的花瓣,一地残红。靠近了甚至能闻到空气里那股隐隐约约的腐烂的味道。

      那已经不能叫礼物或者花束了,那只能叫垃圾。

      江声站在桌边研究了一会儿,伸出手试探着碰剩下的最外层的花瓣,然而那多少花瓣在他碰见的那一瞬间就施施然掉落,在空中划过一个缓慢的弧度。

      江声收回手不敢再动。

      “都这样了,就别要了吧。”

      江声没有回答。好久才把手又伸了出去,握住那束花的根茎,想把它们从瓶口拽出来。瓶口太窄了,根茎卡在里面,他拔了两下,没拔动。他没有松手,手指攥紧了那些已经开始发黏的茎秆,关节泛白。

      他手腕用劲,瓶口灌进空气发出“砰”的一声,那束虞美人被拔出来,同时所剩无几的花瓣随着他的动作飘落在地。

      有一片落在江声的手腕上,江声小心翼翼地捻起来,他才抬起脸看向赵时。那张脸失去了所有血色变得苍白,连嘴唇都几乎成了灰色。

      赵时看见他嘴唇动了动,然后问自己:“我是不是拔得太用力了。”

      他声音太小了,小到赵时要靠他嘴唇的动作猜测他的话。

      “怎么会,是他只能这样了。别要了,回去再买一束好吗?”

      江声看着手上那片褪色了的花瓣好久,才把它仔细捋平装进裤子口袋里。

      “不用了。”他已恢复如常。“走吧,要赶不上了。”

      赵时和江声在回上海的飞机都没合眼,玉龙雪山穿破云层静静矗立在那里,而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远离。

      到家以后那种迟来的疲惫感就慢慢涌上来了,尽管江声说今天必须把箱子里的东西收出来再在上班前把家里全部打扫一遍,结果在打开了扫地机以后就倒在了沙发上。

      “去床上睡吧?”赵时看着倒在沙发上的江声,自然而然地躺在了他旁边。

      “我不想动了。”江声的声音里带着鼻音,说话速度也慢慢的。

      一张沙发并排睡两个成年人还是太过挤了,两人只能都侧着身躺在一起,扫地机发出“嗡嗡”的白噪音。

      上海比云南冷得多,躺在沙发上还觉得有点凉意。赵时伸出手臂圈住感受到赵时爬上沙发就改为紧紧贴着沙发靠背背对自己的江声,两人没躺多久都感觉困意来袭。

      不知道是最近睡得太少还是想得太多,赵时又做梦了。

      他的梦里好像永远都是这么昏暗,没开灯的房间和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暖黄的灯光,上铺的床窸窸作响。

      “江声,再不睡觉会长不高哦。”梦里的自己敲了敲头顶的床板,床的晃动在那刻停了停。

      上铺的人静了半天才用他那稚嫩的声音问:“你觉不觉得有蚊子啊?”

      “没啊。你被蚊子咬了?”

      “好像是,手上好痒。”床铺又晃了晃,大概是江声在挠那个蚊子包。

      “我看看。”赵时打开灯踩着自己的床把头伸到江声床边,看着江声坐了起来把自己的胳膊伸了出来,纤细雪白的胳膊被他挠得红了一大片,中间有个被掐了个十字印的颜色更重的鼓起的包。

      “我去楼下看看有没有风油精。”赵时爬下床,这种药品一般都放在一楼门把手掉了一层漆的白色柜子里随取随用。

      “我自己去吧。”江声翻身也准备下床,铁床支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没事,我正好准备去尿个尿。”赵时打了个哈欠开门走出去。

      没分清梦境和现实的半梦半醒间的赵时突然从沙发上坐起来,穿上拖鞋拧开门把手就要出去。

      这声音把他身边的江声吵醒了,江声揉了揉眼睛,从沙发上支起上半身,头发被沙发垫子压出一个奇怪的弧度,声音里是没睡醒的沙哑:“干嘛去?”

      “去给你拿风油精呀。”赵时带着点不解地回过头来,看着眼前突然变大的江声,愣了好几秒回过神来被自己逗笑了。

      “我睡懵了,梦到你被蚊子咬了一个这么大的包。”赵时用手指比出一个夸张的圈。

      江声茫然地听着赵时说完,接着抹了把脸低头找自己的拖鞋站起来。

      “干嘛?”赵时刚关上门准备坐回沙发上。

      “不是说去买风油精吗?但我感觉风油精不是很好用来着,那天抹完以后还是痒我都没好意思说。驱蚊液好像家里也没了……”江声站在他旁边的鞋柜前嘟囔着换鞋。

      “都去买点回来吧。”他抬头对赵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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