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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江声转头看向远处。木制栈道在山间蜿蜒,一节一节地往上延伸,消失在雾和雪的交界处。这里看不见顶,也看不见那块知名的“4680”石碑。太阳好像不比山高,云层在脚下层层叠叠,像一片白色的海,翻着温柔的浪。他伸出手,把手掌探向围栏外面。指尖穿过冷空气,雪花从他指缝间滑落。

      他拢了拢手指,几片雪花落在他手心化成水,又很快连最后的痕迹也消失不见。

      果不其然什么都抓不住。

      “那就下去吧。”

      赵时抬起头看他。江声收回手站在他面前,背对着雪山,脸藏在墨镜后面,看不清表情。他的嘴唇被冻得有点发白,呼出的白雾在面前聚了又散。

      “你不上了?好不容易来一次,况且你请假应该不容易吧。”赵时平静多了,头脑也慢慢变得清晰。

      “都没想过要来的。”江声伸了个懒腰。“还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了呢。我是不是还得感谢你。”

      “就差这么几步,而且你一点反应都没有,完全能上去呀。不上去多遗憾啊,我去刚刚坐的那个地方等你,那里还有烤肠呢,闻起来很香。”赵时的语气里透出一点期待,好像他早就对那烤肠起了歹念。

      江声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兜里,肩膀微微缩着,像是有点冷。雪落在他没戴帽子的头发上,落在他墨镜的边框上,落在他外套的褶皱里。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赵时以为他没听见。

      “遗憾不也是旅游中必不可少的吗?”他很久才说,语气很平,说完又笑了笑。“走吧,下去买烤肠去吧。”他站起来,向赵时伸出一只手臂。

      “我还没到这种地步吧?”赵时盯着那只手看了好几秒才耸了耸肩笑着把手搭上去,一边扶着江声的手臂一边扶着栏杆走下去。

      下去就比上来轻松多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因素的影响,赵时甚至觉得每下一个楼梯胸口就轻松一分。

      刚刚坐的地方还是空的,赵时坐在不久前才坐过的地方看着江声排队买东西的背影,队伍不长,前面只有两三个人。江声站在最后面,双手插在兜里回头看雪山顶,偶尔转回头看看前面的空缺向前走两步。

      江声在外还是很有礼貌的,微笑着接过阿姨递过来的两根烤肠,被高原的低氧环境弄的有点发白的嘴唇上下动了动,看口型是说了句“谢谢”。

      接着江声转身,拿着两根被烤得滋滋冒油的烤肠走了过来。油脂在烤肠的表面鼓起一个个小泡,其中一根已经炸开来,露出里面深红色的肉。

      “给,你要皮炸开的还是没炸开的。”

      赵时想说让他先选,但他盯着江声的脸看了几秒——那张脸被冻得有点红,墨镜挡住了他的眼睛,赵时看不见他的目光落在哪里,但他能知道江声也在看他。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拿走了其中一个。

      “我要这个爆皮的。”

      “我就客套一下,你怎么真先选了?”江声愣了一下,露出一个拧着眉头笑的矛盾表情。

      赵时赶紧把手上的烤肠塞进嘴里咬下一口。“好了,现在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吃了。”

      江声墨镜下的眉毛扬了扬,嘴唇幅度已然恢复正常但赵时知道他还在笑。他看着江声把烤肠从包装袋里挤出来一点放进嘴里慢慢地吃。

      “我们小学的时候有零花钱吗?”赵时突然问,他记得不太清楚了。

      “哪有,上初中了才有吧。好像一个月十块还是十五块?”江声翘着二郎腿看着远方随口回答。

      “这么少吗?那我怎么记得我后来第一次吃这个是在小学还是初中的时候?”

      风推走云露出躲在云后的太阳,阳光直直照在山顶,隔着墨镜也觉得有点刺眼。

      赵时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了一圈。栈道、栏杆、人群、远处的石碑。没有哪一处阳光只有一米长。看来现在不是纳西神话里的那时那刻,不早不晚,不偏不倚,一米长的阳光落在两个人头上,从此获得永恒。

      “因为你就不买别的东西,我们都是存着钱买点文具什么的,只有你全吃了。”

      “亲爱的江小声同学你不能这么过河拆桥吧,我每次买都会给你买一份吧。”赵时弯着嘴角瞥了一眼江声,清晰地看见江声在听到这句话时笑了笑。

      “你确定不是你用烤肠威逼利诱换我的作业抄?”

      “哪来的威逼,只有利诱吧。再说了,那叫情趣。”

      “你的情趣是在开学前的最后一晚声泪俱下地求我帮你抄?这条流水线上下游怎么都是我?不过是资本家的糖衣。”

      “那是因为只有你的字写得和我一样丑,我根本没别人可求好不好。”

      赵时想证明自己并不是江声口中剥削劳动人民的万恶资本家,一不留神就把真话说出来了,他看着江声脸色一下变得不自然,这才连忙改口:

      “不对,因为我只想抄你的也只想你帮我抄~”赵时拖着调子把自己缩得娇小靠向江声。

      江声默默地拿走他手上的垃圾往他手心塞了一张卫生纸,避开赵时的动作站起来把垃圾一股脑扔进了垃圾桶。

      今天是江声这场称得上是漫长假期的倒数第二天,丽江到上海一天只有一趟航班,是早上的,今天是他们能玩的最后一天。

      行程很赶,他们只能舍弃云杉坪留下了蓝月谷和印象丽江。印象丽江的票是一点二十的,俩人坐在座位上琢磨午餐怎么解决,最后在网上看见蓝月谷有开水,于是买了泡面决定在蓝月谷边看风景边吃泡面。

      蓝月谷毫无疑问是美的,玉龙雪山静静矗立在远处,不圆满的月亮高悬在蓝天上,对岸的树影影绰绰,看不清枝叶,只有一团一团深浅不一的绿,而溪水底的石头清晰可见,每一块都被水流磨得圆润,泛着湿漉漉的光。

      玉液湖居然真的像网上的照片里的一样蓝,那根枯树站在水中,就像是玉上的破洞。成群的鸭子在水里游来游去,时不时抖着身上的羽毛。

      赵时和江声一人捧了一桶泡面坐在旁边的凳子上,赵时虽然目不转睛地盯着周遭的景色,但他脑子里全是过去的事情。

      说实话,他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这么平和地和江声坐在一起聊聊过去的事情。以至于某些尘封在记忆里他以为自己早已忘记的事情都慢慢展露出痕迹。

      面好了。赵时掀开盖子,热气扑面而来,糊了他的墨镜。他摘下来擦的时候,脑子里突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很模糊的一个画面,就好像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一盏台灯,一张桌子,一个背影坐在灯前写写画画。

      已经很晚了,桌前的人还没有要上床睡觉的意思。

      赵时猛然扭过头。

      “我突然想起来,你小时候是不是总练字?有时候还熬夜练?”

      江声又露出那个不自然地表情默默把头拧向一边。

      赵时在他身后阴恻恻地说:“你那时候不会是想着字练好看了就不用帮我写作业了吧?”

      江声战术性地低下头搅拌自己的泡面,若无其事吃了一半以后突然笑了一声,肩膀也开始抖,先是轻轻的,然后越来越厉害,连捧着的泡面都跟着一起抖,汤在纸碗里晃来晃去,差点洒出来。

      “好笨。”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认栽的无赖。“这么多年才知道。”

      赵时也跟着笑了起来:“我还真是小看你了,你居然卧薪尝胆忍辱负重这么久。”

      江声不答,含着笑把剩下的泡面丢进垃圾桶里走到了栈道上,阳光照在他的身上,咧开的嘴角在这样的光景下特别刺眼。

      赵时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江声的那件黑色的冲锋衣外套的拉链拉到顶,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就像那些年里的夏天,窗外那颗榉树在微风中摇晃的叶子。

      他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左下角留着的最新一张照片是刚刚坐缆车上来的时候他拍的坐在他对面的江声的侧脸,照片里的江声戴着墨镜看着玻璃外的景色,皮肤不知道是因为高原还是光线显得尤其的白。

      这些天他拍了江声不少照片,在昆明的花市里江声晃动豆荚娃娃的样子、在西双版纳的篝火旁江声被火光映成橙色的侧脸、在大理的阳光下江声骑电动车的背影……大多都是侧脸和背影,从这样的照片里很难推测出照片里的人当时的表情。

      他不想让江声知道他在偷偷拍他,他害怕看见江声的不满,也害怕被江声看见他的留恋。

      赵时心念一动转过身背对江声,把手机摄像头调成前置,接着伸长手臂把自己和远处的江声一起框进了镜头里。

      照片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发白形容枯槁,而远处的江声扶着栏杆身形挺拔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赵时看着镜头里的江声好久,直到江声扭过头,他背后出现一个疑惑的正脸—他迅速按下快门,又连忙把镜头翻转拍下几张风景照。

      “你在干嘛呢?面都不冒热气了。”江声走了过来,他的脚步声在木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拍照呢。”赵时煞有介事地又对着远处拍了几张。

      江声茫然地看着被阳光晒地发烫的柏油路面,斟酌了一番后才说:“我好像没太理解到。”

      “不过我也没拍出什么好看的照片。”赵时耸了耸肩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站起来,把早已凉透的面丢进垃圾桶。纸碗落进桶底,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赵时和江声沿着湖边逛了逛。湖水在不同的光照下呈现出不同的蓝色,从深蓝、浅蓝再到蓝绿、蓝灰。赵时和江声并肩走着,两人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在栈道上拖出两道平行的、永远不会相交的线。

      然后他们乘大巴去看印象丽江的表演。

      印象丽江据说是世界上最高的实景演出场地,即使是在这种淡季露天看台上也坐了不少人,剧场背后的雪山仍旧巍峨。

      赵时很佩服那些演员。在这种他连呼吸都困难的地方,他们居然可以又跑又跳,声音还能传得那么远。表演很感人,赵时不太听得懂里面一些话,但音乐和动作不需要翻译。观众里有人发出低低的啜泣声,赵时睁大眼睛看着舞台上的人,生怕看见别人的泪自己也会想哭。

      最后一个环节是祈福,舞台上说着不太标准普通话的主持人用雄浑而又诚恳的声音说着他们的祝福。

      “请把你的双手交叉放在额头,让你的目光辽远。”观众席上的人都站了起来,举起双手放在额头上,赵时和江声也不例外。

      “向着天的方向,双手合十。展开你的双臂,高举过头。”

      江声把手举了起来。他的手指很长,微微发颤的指缝间穿过金色的光。

      “许下你心中的愿望吧!”

      江声闭上了眼睛。

      赵时看着他。风从雪山上吹下来,吹过他的头发,吹过他的外套,吹过他举过头顶的手指。他站在人群里,站在阳光和雪之间,站在海拔三千米稀薄的氧气里,朝着雪山紧闭着眼诉说。

      赵时想起昨晚在酒吧里见到的人,想起他说他也曾向雪山许愿但从来没人听见。

      他想起在他最后一次住院时邻床的老人在手术前的那个晚上的喃喃自语。

      “不要让神听见你的愿望,他向来喜欢戏弄人。”

      但他又看见身边的江声睁开眼睛,眼含热泪看着远处高举着手出神。

      你有了什么样的愿望需要这样长久地看着圣洁的雪山?你有什么心愿还未实现?

      “站在这神奇的玉龙雪山前的我们,虔诚地为从四面八方而来的你祈愿,祈求天为你实现心愿,为你喜降福气。我们在这里虔诚地为你祈愿—”赵时的心声被台上雄厚粗犷的声音打断。

      “等你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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