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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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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九日,星期一
现在是两点半,离江声的五点半点闹钟还差三个小时。
赵时躺在床上毫无困意,江声背对着他的身体毫无起伏,看来短时间也睡不着。
几个小时后就得爬雪山,不管怎么说,赵时还是想和江声一起登顶。他紧闭着眼,强迫自己睡一会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后,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身边的人动了动。
赵时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看见黑暗里江声把头拧了过来,盯着自己好几秒,又慢慢地把整个身子完全转了过来。
江声睡得位置更靠下一点,他往上挪了挪,让自己能平视赵时。
赵时能感觉到江声的视线如实体一般落在自己的眼皮、鼻尖、嘴唇上,被他扫过的每一处都像被羽毛滑过,让人发痒。
赵时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忍不住了,正想着该怎么不着痕迹地转过身或者换个姿势,就听见江声说:“别装了。”
赵时生怕江声是在试探他,紧闭双眼不准备上钩。
“你眼皮一直在抖。”江声语气平静,没有赵时想象中的懊恼。
赵时只能睁开眼。
“很痒唉。睡不着?”
“谁大晚上走了这么一大圈还能睡着。”江声叹了口气改为平躺。
“你说我俩这样明天能爬上去吗?好不容易来一趟。”赵时拉着脑袋下的枕头朝江声靠近。
“能不能起床都是个大问题。”江声瞥了一眼离得越来越近的赵时,眉头轻轻动了动又恢复原状。
直到赵时越过一次性床单的边界线,和江声只隔着薄薄的被子,江声才又抬眼问他:
“你干嘛?”
“你知道拥抱能助眠吗?”赵时的手已经从他的被子里伸了出来,横过江声的腹部手心落在江声腰侧。
“想试试吗?”赵时的臂弯慢慢收紧,整个身体也贴上江声,最后连下巴也落在江声脸侧。
“你好像没有让我选。”这样近的距离,江声的声音好像是沿着床单和枕头直接传到赵时的耳朵里。
“嘘,别说话,说话就没效果了。”赵时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把江声整个人圈进自己怀里。
“睡吧,别想太多。”赵时搂着江声闭上眼,压下江声所有想说的话。
江声闹钟响的时候,赵时感觉到自己怀里的人动了动,接着伸出手把床头的手机关上。
下巴下那个脑袋转了转,接着赵时的手臂被轻轻捏了捏。
“赵时,醒醒。”江声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赵时勉强睁开眼,看见江声眼睛闭着,没有一点要起床的打算。
“不是要起床吗?”赵时搂着江声腰的那只手晃了晃。
“我就眯五分钟。”江声翻了个身背对着赵时。
没多久,身边的人的肩膀随着均匀的呼吸上下起伏。
赵时哑然失笑,把被江声的动作搅乱的被子重新盖好,也闭上眼睛准备继续睡。
还没睡几分钟,胳膊下的江声突然惊醒,接着他在床上摸了一圈摸到手机,打开看上面的时间。
“五点四十八了,真得起床了。”江声语气里满是焦急,身体还停留在床上一动不动。
“没事,实在起不来就算了。留下点遗憾下次就有机会再来一次了。”赵时伸手摸了摸江声的发尾。
脾气这么硬的人头发居然是这样软软的。赵时心想。
江声完全睁开了眼,眼里没有一点困顿。
“那下次来的话,你还会来吗?”
赵时摸江声头发的手顿了一刻,又马上顺着头发摸了摸他的脑袋顶。
“不困了就起来吧,现在去说不定还能看到日出。”赵时摸完收回手坐起来迅速下床。
洗漱完的赵时看见在床上多躺了一会儿的江声已经穿好了衣服,而那件冲锋衣的内胆丢在赵时别的衣服上面。
赵时默默抬了抬眉毛,什么也没说,把内胆穿在了自己的外套里面。
听酒店老板说去雪山打顺风车比坐公交快,赵时趁着吃早餐的时候打好了车,司机却迟迟不来,好不容易在寒风中等到司机,一开门,里面还坐着两个人。
“我们打的不是拼车吧。”赵时拉开车门的动作僵住,太阳穴跳了跳。
“哎呀,这都是去那边的。”司机含糊其辞。
“怪不得我们等了这么久,你准备接几个人?”赵时从来没见过江声这么严肃的表情,是和面对他时不同的,不带厌恶的单纯的愤怒。
“没别人了,绝对能赶上日出,快上来吧。”
江声皱着眉头还想说点什么,但身后的赵时轻轻碰了碰江声的手肘。
“你坐副驾驶吧,在太阳完全升起来之前应该能赶到。”
江声看了眼天边,远处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而赵时已经挤进了后排。
江声深吸一口气坐进副驾驶,听着司机不停在他耳边说:“没事,肯定能赶上的,这还没出来呢你看。”
司机的紧张是有道理的,在拐过某一个弯角,雪山出现在车的右边时,天完全亮了。
金黄色的光撒在雪山鼎,将雪山半山腰染做橙红。
“看右边。”赵时拍了拍江声的肩。
江声把头拧向右边,路旁的树把雪山分成一块一块。
果然还是没赶上。
“已经升起来了。”他的语气不带什么情绪,但赵时莫名感觉他不太高兴。
“今天这个天气不好呀,都不算是金山。”司机在俩人下车时给自己找补。
江声的脸又黑上了一个度。
“还是勉强赶上了,还挺好看的。”赵时这么说完,江声的脸色才好一点。
“手机。”江声伸手要过赵时手机。
赵时偏头看江声在他手机上操作什么,就看见他点开订单页面,在投诉司机一栏里写上:司机私接乘客,独享变拼车。
“还生气呢?”
“不耽误的话我们就能提前到了。”江声抱怨道,嘴里呼出的雾气凝成白雾。
“好啦,出来玩高兴点嘛,也没耽误太久,还能赶上大索道的票。”赵时当然知道江声不仅仅是在为没赶上的日出而生气,他当然也觉得有点遗憾,但他们都没办法提。
江声压下情绪,和赵时并肩看着雪山褪成灰白色,转身前往大索道。
也许是因为晚上没睡好,赵时坐在景区大巴上就有点不舒服。大巴在山路上晃晃悠悠的,每晃一下,他的胃就跟着翻一下。他靠着拉上窗帘的窗户,从兜里掏出墨镜带上,又拉了拉外套的领口,把自己裹紧了一点。他不想让江声看出来自己有点喘不上气。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嘴唇的颜色,不想让他听见自己比平常快了很多的心跳。
“怎么了?不舒服吗?”江声扫了他一眼,旋即问。
“感觉有点晕车。”赵时眼看瞒不住,转身靠向江声。
“应该抱一抱就好了吧。”赵时贴向江声,想看看江声是什么反应。在车上,在陌生人面前,在光线这么亮的地方。
江声迟疑了一下,赵时感觉到他靠着的那只手动了动,接着伸向自己的背后。
赵时立马坐直身体和江声隔开距离,靠向窗户把窗帘拉开一条缝隙。
“阳光挺刺眼的,怪不得要带墨镜。”
在他说完话后,江声沉默的那几秒里,赵时心想自己动作幅度是不是太大了,会不会太不自然,又抬头去看江声的表情。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错,江声率先挪开,赵时看见他嘴角一动,露出一个嘲弄的笑。
赵时想问他笑什么,但又担心得到他无法回答的答案,于是只能又转过头看风景,任由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这个雪山是纳西族的圣山,每年三多节的时候,纳西族会在山脚下向雪山祈祷。还有一个神话故事是说每年秋分的时候,太阳光辉会洒在玉龙雪山上,在某个地点某个时刻会出现一米长的阳光。恋人沐浴到这个阳光会得到永恒的祝福。”
后排的乘客在向同伴介绍雪山的神话故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很清晰。赵时完全没了解过这里的故事,这时候也听得认真。
他以为江声不会爱听这种神话故事的,余光中却瞥见他也微微侧着头在听。
有愿望想许了吗?
可惜这又是一个他不能问的问题。
大索道的缆车未免太快了,与其说是像观光车更不如说像是过山车。赵时和江声俩人没排队,从下景区大巴到从索道上下来总共花了才二十来分钟。
缆车在索道上飞速上行,脚下是密密麻麻的针叶林,几分钟就跨越了一千多米,头顶是越来越近的雪线。每升高一点,气温就低一点,氧气就薄一点。赵时感觉更不好了,不管怎样大口呼吸都像是吸不上氧气,心脏更是一直悬在嗓子眼不愿回到自己的位置。
还好下了缆车有休息的地方,赵时瘫在座位上休息,江声也坐在了他旁边。
“噗嗤。”江声把手里的可乐小心翼翼地拧开递给赵时。
“谢……谢谢…”就连这两个字赵时说的都不连贯,他接过可乐坐直身体喝下一口,拧好瓶盖后江声又把可乐接了过去。
“不用,我可以拿着。”赵时不想被江声这样对待,但眼尖的江声接过可乐的同时看见了赵时的手指。
“你指甲都紫了。”江声握住赵时的手腕说。
赵时低头看自己的指甲,灰中带着点紫。
他把手从江声手里抽出来。“上面还真是有点冷。”
离山顶还剩174米,645级台阶。山尖覆着终年不化的积雪,映得早晨的阳光刺眼。
赵时歇了半天又吃了三分之一根士力架才重振旗鼓从凳子上站起来,扶着铁栏杆每走两步都得吸上好几口氧气。
江声跟在他屁股后面缓慢地走了几步,又超过赵时在平台的长凳上找到两个空位。
“走不了就算了,休息会儿吧。”江声把手里的可乐放在凳子上,扶着赵时一步一步走到长椅旁。
赵时是有话想说的,但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太阳穴突突地跳,胸闷得更是厉害,只能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皮也变得沉重。
他有点没办法集中精神,靠着栏杆吸了几口氧以后感觉到江声把他的帽子拉到他头上,勉强睁开眼才发现下雪了。
很小很小的雪,小到要盯着看很久才能看见它们从灰白色的天空里落下来,落在肩头的一瞬间就变成了水珠,只剩下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江声自己没有拉上帽子,他手里拿着赵时没吃完的士力架,指尖被冻成红色,看赵时动了动,伸手拍掉赵时帽子上的水珠。
“雪太小了。”赵时小声说。
“什么?”
“再大点……再大点我们就可以白头偕老了。”赵时露出一个苍白的笑。
江声愣了几秒,低头轻轻捧起一把凳子脚边的积雪,捏起一撮贴近赵时帽子下露出的发尾,用力一捏把雪粘在了赵时的头发上。
“这样就好了。”
江声深吸了口气才偏了偏头笑着说,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幅度,声音却有些抖。墨镜挡住江声的眼睛,让赵时只能想象他的眼角含着泪光但被笑意也带成弯弯的样子。
他想他肯定是疯了,不然为什么在这样宁静美丽的地方看见江声的笑脸止不住地想流泪。
赵时弯下腰扑在腿上挡住脸上的泪,恍惚间他听见有人走过来让江声帮忙拍照。
江声大概站起来帮他们拍完了照,接着赵时听见那个没听过的声音问江声:“要帮你拍吗?你们俩个是一起的吧?”
沉默。
明明知道就算江声答应了他也得拒绝,却还是会期待他的回答。赵时把脸埋在手臂里,等着那个回答。风从山顶吹下来的,远处有人在喊些什么,雪落在自己外套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几秒后,他才听见江声说:“不用了,我朋友他不太舒服。”
赵时听见那两个人走远,在木板铺成的栈道上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把脸在裤子上蹭了蹭才抬起头。
“你上去吧,我在这里等你。”他比他想得更要平静也更要残忍。
江声的笑凝固在脸上,他没有回答。就算是被墨镜挡着,赵时也能看见那双眼睛里的悲伤。
“在昆明的时候不是说好了吗?”赵时又笑了笑。“说好了不会等我的。”
赵时听见江声咽下唾沫的声音,听见他声音里带着哽咽,听见他问自己:“你还说不会让我丢下你呢。”
“江声。”赵时看向剩下的阶梯叹了口气,他忍住声音里的颤抖,听起来好像只有些无奈和惋惜。
“这条路太长了。”
我们的缘分又太短了。
所以就到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