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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手术 这是人生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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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尔维奥把凯兰拎去刷洗、治疗,送上了手术台。而凯兰如今能做的,就是夹紧尾巴做虫。
那段时间里,令他印象最为深刻的就是头顶明晃晃的白炽灯。
每一次昏沉,都代表着对外物的一无所知。
“您的双腿已经坏死,但万幸的是没有完全死透,这在10岁以上蜂种雄虫幼崽里十分罕见。——您曾尝试过干预?”
“是的。”
——但幸好,每一次醒来,都能带来点好消息。
“骨骼结构完整,主要损伤为软组织坏死和神经退化,我们最后得出的方案是这样的,您看。”
他们像是一群正常的医生,在面对一个有些棘手的普通病人。
“焦虑与应激状态致使痛阀降低。”
“既往蝎蛰伤史抑制钠通道泵机制,导致后续局麻抵抗。患者被蝎种蛰伤过?”
……
手术室里,虫们的絮絮声像潮水涌进耳道,但凯兰听不清。
“给诺特冕下发通讯!患者有被蝎种蛰伤的病史怎么不提早打报告?!”
“打不通……诺特冕下应该还在圣殿述职。”
“麻醉剂量再加大点这位冕下就要被毒死了!”
“那能怎么办?难不成让冕下被活生生疼死吗?他才12岁!当年诺特冕下18岁,就因为神经反射异常差点死掉!”
“别吵了!!!”
一个严厉高昂的声音压下这些吵闹,明明隔着层门板,却也震得凯兰脑子抽痛,仿佛有一根筋在突突直跳,让他一时间竟然忘记了腿部的剧痛。
仿佛空气都震颤了。
说话的是一个蝉种负责虫,据说他们家族的虫,最大音量可以致虫耳鸣甚至失聪。
在绝对音量面前,所有虫都回归了乖顺和安静。
“手术照常进行!”见所有虫都冷静了下来,蝉种负责人才轻咳一声,恢复了正常音量。
“诺特冕下发话,患者要是死了他担责!”
手术开始还没多久,想要紧急中断其实也还来得及。但既然上司都那么说了,其它虫就继续进行手上的手术。
基因重编程技术已有一定发展,而这共计18虫的医学团队更是这一领域的尖端虫才,拿下这台手术轻而易举。
但是常规麻醉剂对这位患者没多大作用,加大药量又会死。
这无疑给手术提了很大的难度。
——这是凯兰度过的人生中最漫长的24小时。
然而一切仅仅是个开始。
“患者平均动脉压低于65mmHg,心动过缓,他要休克了。”
“露西,头和躯干抬高25°,下肢抬高15°。”
名叫露西的智能助手:“收到。”
手术台缓缓形变。
“镇定剂,用一半剂量。”
不能睡,睡过去就再也醒不来了。
凯兰·阿斯特,别告诉我你今天会死在这个地方。
手术台上的虫脸上鼓胀起可怖的青筋,不受控制的嗡鸣与嘶吼在喉咙里酝酿,却被助手塞过来的一块布堵上。
“呼吸、呼吸……有节奏地来,冕下,不要晕。”
不要晕过去……
“血管组和神经组顶上。”
首席外科医生指挥着,声音果决。
……
这场手术共计花了27小时,剩下的就该是纳米机器人清创,蓝光刺激神经生长周期,然后转交ICU预备团队。
术后,所有虫身心俱疲,包括患者。
这是他头一回体会到真正的痛苦,那种濒临死亡的阵痛……
“功能恢复期有七个月,等七个月后,您就能和正常虫一样用下肢行走。”
第一次下地行走有机械辅助,但凯兰确实感受到了自己的双腿。
它们虚弱又灵活,像两条新生的生命。
“这是陛下给你的第二条命,崽种。”西尔维奥站在一旁,他刚从首都星回来,一身戎装都没来得及换下,一会儿还要去办公。
“你最好时时刻刻念在心里,歌颂陛下善举。”
我会的。
凯兰想。
无论那位想要我做什么,我都会竭尽所能,奉上我的忠诚。
这是人生中的重大转折。
等能够真正下地,西尔维奥将他扔去了刚结束的反叛军战场,去和“清洁工”们一块儿清理尸体。
尸山血海,恶臭铺天盖地,秃鹫在灰蒙蒙的天空盘旋,簇拥聚集的蝇虫在腐肉里进进出出。
一落地,凯兰就吐了。
清洁工们见怪不怪。干这一行的早就对繁衍失去了欲望,眼中没有雌雄之分,将所有虫都视作劳动力。而凯兰在他们眼里,就是效率低下的未成年劳动力。
他们派来的临时师傅也是未成年,还是个蜻蜓种,军雌。虽说还没过蜕变期,但干活比一部分清洁工还要利索,在这里出生,长大。
他叫卡特。
他沉默寡言但可靠,在凯兰因一时无法适应发起烧时帮他找药剂,还替他干了好久的活儿。直到后来,凯兰才知道每一名清洁工都是有指标的。
这个大他几岁的军雌原本没有名字,但因为他经常从事用手推车搬运没有完全腐烂的尸体,工友们常以“Carter ”来指代他,久而久之,这也就成了他的名字。
这次战役波及了平民区。清洁工们可以翻捡出较为完好的尸体联系他们的亲属,以此挣一点外快。如果是无名尸体,那么可以收集新鲜点的器官,集中售卖给器官二道贩子。
踩进泥地里,溅出来的泥水都是红的。这里的死亡并不沉寂,而是一场食腐生物的狂欢。
肥大的绿豆蝇集结飞舞,壮硕的鬣狗在尸堆里刨食。“清洁工”们穿着脏污的防护服,慢腾腾地在尸堆里爬行,像一条条瘦长干枯的鬼影。
他们的工期是半年,要在这半年里清理完整个星球4万8千多具尸体,用以预防尸体腐败污染。
“在这里待久了会疯掉的。”
这是勉强待了半个月后,凯兰悄悄对卡特说的话。
那天夜里,同宿舍的工友鼾声震天响,凯兰睡不着,想跟身旁的师傅说话。
“我昨晚梦到了那个小孩子……就是我亲手送进焚化炉里的那个。”他翻身悄悄对卡特说,“他跟我说,‘哥哥,我好疼,我不想死。’他问我能不能去陪陪他。”
卡特闭着眼,一推他肩膀让他恢复平躺姿势:“不能,睡觉。”
但凯兰不想睡。
陪他玩的同龄好友太少了,再加上身处这个恐怖压抑的环境,说不害怕那是假的。
他平时的话也不是很多,在这个环境就忍不住絮絮叨叨:“我觉得我好像还在做一场梦……我明明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虫,但一堆虫一堆事莫名其妙就冲上来把我毁了……”
“我觉得我好像是死是活都无所谓,毕竟世上多我一个少我一个都没有什么变化。但是,好多虫都告诉我我不能死,于是我也就不敢死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我还是不明白,我和那些被啃食焚烧的尸体有什么不同。”
所有个体生命不都是一样的吗。
卡特没功夫去揣摩思考这位冕下深夜的哲学问题,他睁开眼,静静地盯着这位哲学家。
“睡觉。”他说。
凯兰有些不满,还想说什么,但被宿舍外粗犷的声音吓了个激灵:“谁在说话?!”
是监工巡查。
他老实了,闭眼睡觉。
卡特给他拉了拉被子。
在这里干久了确实会疯。凯兰见过同行拉着尸体跳舞,奸·淫,满意的还会带回舰艇低温保存。
他对死亡的畏惧越来越浅淡,处理尸体越来越熟练,话也越来越少。
他独来独往,唯一愿意交谈的对象就是他的师傅卡特。其他虫翻捡珠宝首饰,他们寻找的居然是早已被淘汰的纸质书,而且主要是卡特帮那个没来多久的雄虫找。
两只虫因为太过正常成为团队里的怪胎。
这次需要清理的星球上报得太晚,尸体腐烂很久了,去的过程中很多所谓的“前辈”脸色都不好看,舰艇上的气氛更加压抑奇怪,似乎还夹杂了一点……焦虑?
卡特看出了他的疑惑,在下舱前拉着他道明了原因。
“有些星球的尸体腐烂后滋生细菌病毒,吃了它们的生物多发生异变,攻击性更强,行迹更加难以捉摸,还有一定概率传到我们身上。对付这些星球,我们需要进行观察记录,等采集完信息再申请□□清理尸体。”
军雌递过去一把枪,言简意赅:“跟紧我。”
凯兰接过枪,应了一声。
“这种病毒好像从来没听过。”
“近几年爆出来的,高层封锁了这条消息,没必要让民众们知道这个。”
刚打开舱门,扑面迎接的依旧是令虫感到亲切的蚊虫苍蝇。
脚下的蛆虫绕道而行,被一只靴子碾成烂泥。
“我们分配到的是A-15区,你就拍那些本土动植物,等会儿我抓几只当标本一块儿送上去就完事。”
“好。”
然而真正执行起来并没有这么简单。
两个头的老鼠,长有尖锐利齿的鸟雀,巨型虫蚁……
凯兰还差点被那大老鼠咬到。
“啧。”
一通忙活下来能用到的标本少之又少,卡特皱眉翻了一下终端里的照片,最后给他找了栋安全且防御性高的房子,将他暂时安放在这里。
“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再找点素材。”
凯兰知道自己拖了人家后腿,对这个安排自然没有什么异议。他坐在一楼沙发上,半年来紧绷的神经在此刻仍然难以放松。
他总感觉有些不安,一颗心不高不低地悬着,似乎是有潜在的危险即将来临。
是什么呢?
他用视线一寸寸搜寻着周围每个隐蔽的角落。
不在这里。
外界的未知危险比这里多得多,因为潜藏的威胁跑出去送死就真的太愚蠢了。
他在心里权衡片刻,起身走到楼梯口,拔出枪打开保险栓,一步一步悄声走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