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身世 如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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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少年样貌的虫提起“亡妻”这个词，真的挺荒谬搞笑的。
但他不可能对着凯兰撒谎，因为没这个必要。
“我给你看看她的画像吧！”希文突然兴奋起来，鲜红的眼睛里闪着雀跃快乐的光。他跳下来从王座一侧拉开一个暗格，从里面掏出幅画。
画纸是羊皮纸，防水防潮，被卷起来用一根丝带松松系好。
希文小心翼翼将画纸展开，一面端详，一面对凯兰道：“她很漂亮，是不是？”
凯兰死死地盯着画像，好一会儿才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是。”
画中人棕褐色的大波浪长至脚踝，身披绫罗绸缎，一张脸典雅娴静，嘴角含笑。
“她是我的挚爱，但因为蜕变期没能控制住口腹之欲，我吞食了她。”
少年眼中的情绪是怀念。他轻抚着画像，喃喃：“如果她还活着，理应跨过蜕变期成为第二个虫母了。”
“……”
“但凡事都没有如果。”希文突然就哈哈笑了起来，“你知道那个神话传说吧？传说母神萨塔琳徳雌雄同体，雄性的部分名叫萨塔，雌性的部分名叫琳德。他们血肉交融，合二为一，才造就了诞生奥塔先祖的母神。”
眼前的少年不是真少年。他的一言一行都告诉凯兰，他是一只披着少年皮囊野兽，死而不僵的百足之虫，呼吸间都带着最原始的血腥气。
不可名状，不可直视。
“我的妻子给了我一个教训，那就是对待喜爱之虫，要学会克制欲望。如果她还在世，想必她也会非常喜欢你。”希文捧着画吻了一下他的额头，“晚安，亲爱的。”
殿外的天黑得彻底。
凯兰魂不守舍地离开圣殿，接送他的车才接到消息，赶来需要点时间。
他便沉浸在夜色中开始发呆。
那张画像上的虫如果不认识，他的心态自然不会崩溃到这种地步。
但他认识。
不仅认识，还十分熟悉。或者说，整个阿斯特星域，那个蜂种聚居地的民众，都非常熟悉这张脸。
只要把那位蜂后的金发换成棕褐色，把绿色眼睛换成黑色，那么简直与画像上的虫别无二致。
“如果她还在世，想必她也会非常喜欢你。”
这什么地狱笑话？
凯兰想吐，但他只是干呕，什么也没吐出来。
多么戏剧性的一个故事。他20年的心理阴影，居然是一对夫妻。
他们都说，他们喜欢他。
他们都想把他豢养成宠物，他们都想将他当作食物。
凯兰永远记得自己第一次踏上首都星的土地时，最令他着迷的，便是首都星的天空。
蓝宝石般的天空澄澈明净，高远浩渺，白色的轻云像棉花糖，在纯蓝的底色中流淌蜜意。
他按着抽搐绞痛的胃，看向黑沉压抑的天。
今晚上月亮，也没有星星。
“长官！”
秘书将车开过来，给他开了车门。见他盯着天看，便多嘴解释了一句：“首都星大半年都处于雨季，长官。”
刚说完他便恨不能扇自己一巴掌，心想这不是众所周知的常识吗，这样搞不是把长官当傻子整是什么。他提心吊胆等着长官的冷嘲热讽，等了良久，却只是等到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
那也不像笑，反倒是像自嘲。
“知道了。”他的长官说。
写至此，凯兰·阿斯特雄虫的身份想必已不必多言。
他的雌父是一名黄蜂种军雌，雄父是杀人蜂种莱恩家族的冕下。
单凭长辈优秀的基因来讲，他长大后应当是一名天赋异禀的战士，他雌父和雄父会成为他最有力的托举和后盾。
但他是只雄虫，一只为与蜂后交·配而生的雄虫。
为什么蜂种多年来都没能够上帝国星域前八名，永远只能蜗居边境吃土？
答：因为他们的繁衍机制与帝国不匹配。
不仅仅是蜂种受蜂后操控驱使的原因。蜂种雄虫，等级越高越孱弱，与蜂后交·配完毕后立马进入死亡倒计时，寿命最长的也不过一个月，根本够不上帝国王夫的身份。
高等级的蜂种雄虫，一出生就是蜂后的所有物。而凯兰·阿斯特能活那么大，全凭自己有个牛逼的爹。
伊维尔·阿斯特，28岁便成为蜂种星域第一上将。他战功赫赫，婚姻家庭却极不如意。
他在凯兰5岁的时候净身出户，除了军队和功勋一无所有。
法庭询问了凯兰的归属意愿，凯兰没有犹豫就说：“我想跟着我的雌父。”
当时的伊维尔沉默了一下。
他正处于壮年，因为军务繁忙鲜少回家。雄主斯蒂文·莱恩沉迷于各种舞会派对，对幼崽并不关心。跟谁对凯兰而言，似乎并无不同。
他蹲下身，但因为身躯过于高大，凯兰还是得仰头才能与他对视。
“凯尔，你要知道，有些东西一经选择就无法更改，跟随你的雄父或许是更为正确的选择。”军雌盯着他的眼睛，将跟着他生活的劣势一一阐述清楚，“第一，我很忙，无法顾及到你的各种情绪和情感需求。”
“第二，我是对雄虫不太了解，如果遇到各种特殊时期，我可能帮不到你什么忙，或许还会添乱或者帮倒忙。”
“第三，我的情绪并不稳定，我很暴躁，跟着我，可能会看到一些你这个年纪不该看到的东西。”
……
凯尔是雌父给他起的小名，只有亲近之人才会那么叫。
他很喜欢这个小名。
伊维尔讲了很多，但凯兰并不觉得是什么大事。
听到这个回答，伊维尔认真考虑了一下。
“好，这是你给我的答案。”
他一只手将小凯兰托起，给出的承诺轻描淡写却又重若千钧：“那么我向你保证，只要我活一日，就没有虫敢染指你的半分自由。”
凯兰一直觉得，他的雌父像一座巍峨沉稳的山。
斯蒂文·莱恩没怎么争抚养权，离婚后很快便沉迷于纸醉金迷，他在凯兰的童年里，参与感比身为上将的伊维尔还弱。
但不出意外，很快便出了意外。
伊维尔外出执行任务一年回来，就看见自己安安静静的乖巧幼崽坐上了轮椅。
“……”他蹲下身，这时候，坐着的凯兰视线终于与他齐平。
“怎么弄的？”他问。
凯兰平静回答：“不知道，醒来就这样了。”
弄清这个原因并不难。
高等级蜂种雄虫的身体素质会随着年龄的增长逐渐孱弱，若不进行干预，等到了适婚期，身体就会彻底改造为一个专属于蜂后的活体精·子库。
当天晚上，伊维尔在后花园抽了几支烟。
等第二天，凯兰刚起床便收到了这样一个重磅消息。
“有个紧急任务，我去前线看看，你记得在皇宫里跟殿下好好相处。”
头脑还没清醒就收到这个重磅消息的凯兰：“……”
陛下指的是女皇，殿下指的还能是谁。
是蜂后可芮娜·茨恩格荣啊！
不是雌父！你还记得当初你怎么答应我……
……的吗。
当时执政的是蜜蜂种，因为蜂后可芮娜·茨恩格荣在蜜蜂种的茨恩格荣家族诞生。
每一任蜂后都只会在上一任蜂后死后诞生，这一任蜂后还年少，直接把凯兰这个货真价实的幼崽当玩伴。
凯兰从未见过如此幼稚之虫。
“我要加速喽，小凯尔——”
凯兰无力纤弱的手紧紧抓住轮椅扶手，竟然爆出了青筋：“可芮娜·茨恩格荣，你放我下来！！！——”
花园里传来年少蜂后的嬉闹声与雄虫幼崽的怒吼声。
可芮娜很可恶，会推着他的轮椅疯跑，会把他抱秋千上，然后故意将秋千荡得特别特别高，性格恶劣。
但是她有时候还是挺好的。
她会给凯兰编花环，带凯兰读书，帮凯兰找医师，毫不藏私，是凯兰6岁到8岁的挚友和老师。
伊维尔把凯兰托付给可芮娜确实是个好选择。因为可芮娜的教导，凯兰确实如名字中所寄托的那样，优雅，内敛，坚韧。
那段时间，请来的医师让凯兰用草药泡了好几年的腿脚，又用了大大小小各种办法，导致凯兰身上总有一股怎么也遮不住的草药味儿。
但成效显著，有一天晚上，凯兰发现自己的腿动了一下。
“可芮娜！可芮娜！可芮娜·茨恩格荣！”寝宫大门被“砰”地一声打开，凯兰推着轮椅过来把可芮娜晃醒，激动道，“我的腿能动了！”
可芮娜原本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听到这句话狗眼一下子睁大了。
“你说什么？”她猛地坐起身看向他的腿。
在两双眼睛的注视下，那双细瘦羸弱的腿用尽全力、小心翼翼地……动了一下。
确实是能动了。
“母神在上啊小凯尔！你怎么那么厉害！！！”
最后两虫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
可芮娜施展想象，直言等凯兰腿好了就让他做茨恩格荣星域第一指挥官，乘着指挥舰大杀四方，开拓浩瀚星海，听得凯兰直言太浮夸了，嘴角却止不住上扬。
两虫怀揣梦想与对未来的无限希望入睡，这一年，凯兰8岁。
等到凯兰9岁，可芮娜迈入蜕变期，他们不适合再呆在一块儿了。于是伊维尔将幼子随身携带，在闲暇时刻也会培养凯兰军事方面的意识。
6岁到10岁，这是凯兰25年里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虽说雌父下手确实有点没轻没重，但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腿好的确实比以往要快一点。就像雌父说的一样，无论如何，他都是毋庸置疑的天才。
但10岁生日刚过不久，蜂种星域迎来史上最大叛乱。
在一个刚过蜕变期的蜂后执政的时间里，竟然又冒出了一个蜂后。
那个蜂后竟然出自黄蜂种阿斯特家族，名叫乔娅·阿斯特。
一个强势的蜂后永远比一个温和的蜂后受拥护。特别是，这个温和的蜂后年轻，手段稚嫩，没有经验，家族势力弱，更衬得这个强势的蜂后干脆利落。
伊维尔早与家族割席，对他们从哪儿找来的蜂后毫不知情。
这个半路杀出来的蜂后确实厉害，信息素控制能力竟比可芮娜的控制能力还要强，所以最后结果可以说是显而易见。
凯兰在开战之前便被送回大后方，可芮娜将他藏在了寝殿。
最开始，可芮娜还能拖着疲惫的躯体回来给他讲笑话。
之后，可芮娜几天不回来一次，一回来就睡着了，还是凯兰费劲给她洗漱拖到床上。
再到后面，可芮娜开始焦虑，失眠。
那天晚上，过了很久可芮娜都没回来，所以他便直接睡了，然后在半夜被吵醒。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控制不了……到底怎么回事……”
可芮娜没有开灯，而是靠一盏台灯在不远处看战略地图，焦虑到开始啃指甲。
一个注重礼仪的虫焦虑到开始啃指甲，指甲啃秃了就啃手指，啃得手上血肉模糊。
战况很紧急，他们可能会输。
他没说话，披衣起身，把身体挪到轮椅上。
他从床底翻出一个医疗箱。
凯兰转着轮椅过去，扒下来她的手，有些生疏地给她清洗，消毒，缠绷带。
可芮娜看到他，下意识就想扬起一个笑，表情却比哭还难看。
“累的话就什么都别说了。”
凯兰打湿手帕，擦干净她满下巴的血。
他嗓音冷淡，动作却轻柔。
可芮娜眨了眨眼。
“可芮娜，你尽力了。”他收好医疗箱，声音轻缓，“有些东西一经选择就无法更改，这是雌父教给我的道理。”
“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可芮娜吸了一下鼻子，眼圈红红的：“凯尔，我能抱抱你吗？”
凯兰犹豫了一下，缓缓点头。
于是可芮娜别着他的胳肢窝将他抱进怀里，手箍得很紧，像是抓紧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滚烫的湿意落进颈侧的衣领，很快变凉。凯兰安静地拍着她的背以做安抚。
不知过了多久。
可芮娜抱着凯兰睡着了。
无论人间遭遇什么，第二日的黎明依旧会如约而至。
等凯兰醒来，自己已经躺在了床上，可芮娜却不见踪影。
可芮娜平日里不喜欢有外虫在附近，所以寝宫一直很安静。但今天好像太过安静了，窗外没有鸟叫声，天地空旷寂静，似乎只剩他孤零零地留在这里。
他压下心底的不安，和往常一样，换衣，洗漱，然后看书。
不安感越发浓重，像黑压压的云压下来。不详的振动与嗡鸣在耳边萦绕，惹得他心烦。
这会儿是真的什么都看不下去，他合上书，打算出门走一圈看看情况。
“砰！”
大门被猛地踹开，一群陌生的士兵鱼贯而入，将寝宫占据。
他们把轮椅上柔弱的残疾雄虫拖出门外。
“我就说可芮娜·茨恩格荣那个废物怎么一直护着这里，原来是金屋藏娇啊。”
一个高挑身影背手跨进寝宫，闲庭信步，像是在逛自己家的后花园。
来者不善。
凯兰的神经一下子就紧绷起来，他的鼻尖轻嗅，很快便辨别出这是传闻中的那个蜂后。
那个蜂后一头金灿灿的大波浪，纯绿的眼如玛瑙般纯粹，无一处不彰显着她黄蜂种的身份。
但令凯兰呆滞的不是她黄蜂种的身份，而是听她号召的士兵们的所属家族。
黑发金眼，红色袖章上一枚黑色枫叶剪影。
——杀人蜂种，莱恩家族。
那个新蜂后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便轻笑着躬身，用沾染鲜血的手指勾了一下他的脸。
“别看了，拥护我的可不只阿斯特家族和莱恩家族。”她将一个东西扔进了他怀里。
“这是见面礼，亲爱的。”新蜂后笑着后退几步，“一会儿见。”
他们去清剿其他地方了，只留几个士兵在这里把守。
看清怀里的东西后凯兰一个哆嗦，但在东西差点掉下去之前，又紧紧将它抱住。
她的头颅还是温热的。
明明昨晚他们才在一块儿，怎么就、怎么就……
她睁着已经溃散的眼，脸色灰白，嘴唇青灰。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幼稚鬼这副模样。
他竭力控制自己颤抖的手，将她凌乱的发丝理整齐。
温意一点点消褪，只余冰凉。
昨晚哭得狼狈的那个年轻蜂后，她在死前并没有哭。
反叛军能直接打到这里，其中所含之意不言而喻。
他的雌父，蜂种星域的军神，败了。
茨恩格荣星域在这一天改旗易帜，正式更名阿斯特星域。
他在这天失去了所有亲人。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身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