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以毒攻毒 季北辰有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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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北辰有一个习惯，没跟任何人说过。
每次播完极端天气预警——暴雨、雷暴、大风、冰雹——下班后他会开车去城南一家叫“老杨辣面”的面馆，点一碗招牌辣面，加辣，加两份。然后一个人坐在角落吃完，辣得眼泪直流，喝水喝到杯子见底，结账走人。
这个习惯从三年前的台风季开始。那年夏天台风一个接一个，他连续播了半个月的暴雨预警，每天对着卫星云图上那些红得发紫的回波圈，手指稳稳地指过去，声音稳稳地念出来。观众看不出来，同事也看不出来，但他自己知道——每天晚上回家关上门，他需要坐很久才能把心跳按回正常频率。有天晚上下班路过老杨辣面，鬼使神差拐进去点了一碗面。辣劲上来的时候眼泪鼻涕一起冒，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想了。那天晚上他睡得很好。
后来这就成了他的固定仪式。不是科学方法，但有效。
周四下午，季北辰播完一场雷暴大风预警。黄色预警，不算最严重，但持续了四十分钟的直播里他指了六次卫星云图，手指每次都稳稳地落在北纬二十七度那个位置。导演在耳机里说收工，他把领带松了一颗扣子，去更衣室换下西装，穿上自己的旧卫衣。出门的时候前台小妹跟他打招呼，他点了个头。车开到老杨辣面门口，他停好车，推开玻璃门。下午四点半，店里没有别的客人。老杨在柜台后面擦辣椒罐，看到他进来，放下抹布去后厨煮面。不用点单，每次来都是同一碗。
面端上来的时候红油浮了厚厚一层，辣椒碎和花椒粒密密麻麻铺在面上。他掰开一次性筷子，搅了两下，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第一口永远是辣的——辣味从舌尖炸开，顺着舌根一路烧到喉咙，呛得他眼眶发酸。他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了第二筷子。吃到一半的时候眼泪开始往下掉，他抽了一张桌上的卫生纸按了按眼角，继续吃。老杨从柜台后面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给他倒了杯凉茶端过来。凉茶不要钱。
吃到碗底还剩最后几口的时候，门口的铃铛响了。有人推门进来。
季北辰抬起头。温屿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把长柄黑伞，裤脚湿了一小截。她的目光扫过他的脸——红着眼眶，鼻尖也红，面前摆着一碗红油快要溢出来的面。
“你怎么在这儿？”他放下筷子。
“你说每次播完极端天气会来吃辣面。我今天看了你的节目，雷暴预警。我想看看你到底吃多辣的。”她把伞靠在门边，在他对面坐下来，“外面下雨了。不大，但密。”
“你怎么知道这家店？”
“你上次说的。城南，老杨辣面，招牌缺了个角。”
季北辰看了她一眼。他上次只是随口提了一句“城南有一家面馆”，没提名字，更没提招牌缺角。她是自己找过来的。自己搜了“城南辣面招牌缺角”，或者开着地图把城南的面馆挨个看了一遍。不管是哪种方式，她都找过来了。
“你吃了吗？”他问。
“没有。”
他抬手叫老杨再煮一碗。老杨从后厨探出头看了看温屿，又看了看季北辰红着的眼眶，什么也没说，转身去下面。
“你这碗还剩几口？”温屿看着他的碗。
“三口。”
“那你先吃完。我看着。”
季北辰低头把最后三口吃完，辣得吸了口气，端起旁边的凉茶灌了半杯。温屿就坐在对面看着，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他面前的纸巾盒往他手边推了一下。
她的面端上来了，正常的辣度，红油只有薄薄一层。她掰开筷子吃了一口，说挺好的。季北辰看着她吃面——把面夹起来先吹两下，再送进嘴里。她吃东西很认真，腮帮子鼓起来又消下去。
“你每次播完暴雨都来？”她边吃边问。
“极端天气。暴雨、雷暴、大风。”
“吃了三年？”
“差不多。”
“有效吗？”
“吃完脑子一片空白。就不想了。”
“不想什么。”
季北辰把筷子搁在碗边上。这个问题他从来没在面馆里回答过。他每次来这里都是一个人——吃完就走，不说话。但温屿的筷子还插在面碗里，腮帮子鼓着，等他回答。
“泥石流。”他说。
面馆的厨房里传来老杨切葱的声音，刀落在砧板上很有节奏。外面雨还在下，打在玻璃门上沙沙的。
“七岁那年暑假，我爸带我回老家。在山上遇到暴雨。他把我举起来递给救援的人，自己被冲走了。后来每次看到暴雨预警，不是怕雨——是怕山。怕泥。怕那种东西往下冲的声音。”
“所以你每次报完暴雨就来吃辣面。把自己辣哭，就不会想别的了。”
“差不多。”
温屿把嘴里的面咽下去。“以毒攻毒不是这么用的。”
“你说过了。”
“那我换个说法。你这不叫以毒攻毒——你这叫换一种方式自己扛。你不敢听外婆的语音，你也不跟别人说你怕暴雨。你就一个人来这儿吃面，吃完回家，假装没事。”
她说完低头继续吃面。季北辰看着她的头顶——发旋偏左一点，辫子扎得有点歪，碎头发在耳朵旁边翘起来。她说完这番话没有看他，把面碗里最后一点葱花捞干净了。
“那你呢。”他忽然问。
“我什么。”
“你去陌生人葬礼。坐在最后一排。你不也是在一个人扛？”
温屿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她把筷子搁在碗边上。“对。我是在一个人扛。”她的语气很平静，“我去陌生人葬礼，是因为我连告别都不会。我外婆走的时候我不在，我妈生病的时候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后来我在殡仪馆工作了七年，每天都在帮别人告别。但轮到自己——我还是不会。所以我去看别人怎么告别。跟你来吃辣面一样——换一种方式自己扛。我们两个在这方面倒是挺像的。”
两个人中间隔着两碗面的热气，白雾升起来又散开。老杨在后厨把切好的葱倒进保鲜盒里，盒盖啪地扣上。
“那你今天为什么来找我。”季北辰问。
“因为外面下雨了。你说每次报完极端天气会去吃辣面。我想，今天这雨不算小。所以我来看看。”
“看什么。”
“看你吃完辣面眼睛有多红。”她把纸巾盒推回他面前。
季北辰低头看着那个纸巾盒。他的眼眶确实还红着，但心跳已经稳了——不是因为辣面。是因为她坐在对面。她推纸巾盒的动作很轻，就推了两厘米，纸盒底部在木桌面上蹭出很细的声响。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以前每次吃完辣面脑子一片空白，是因为他真的什么都没想。但今天她没有让他脑子一片空白——她就在他面前，吃面条，说以后少放点盐。她说“不用少放”，她说“我习惯了”，他说“能不能别什么都习惯”。这些对话把他的脑子填满了，没有空间留给别的东西。
“温屿。”
“嗯。”
“以后我每次报完暴雨——你还会来吗。”
温屿抬头看着他。她的筷子搁在碗边上，碗里还剩一点汤。她说：“你是说每次吃辣面都要叫上我。”
“不是。我是说——以后我不用一个人来吃辣面了。”
面馆里很安静。老杨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水龙头，切葱的声音停了。外面的雨比刚才小了一点，打在玻璃门上的声音从密密的变成了稀稀的。温屿低头继续吃面。然后她喝了一口汤，放下碗。她说：“你下次播暴雨是什么时候。”
“天气预报说下周可能有强对流。”
“那下周四。”
季北辰低下头。他碗里的面汤已经凉了，红油凝成一层薄薄的膜。他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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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以毒攻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