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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日记本 季北辰在外 ...

  •   衣柜清空之后,卧室只剩一个床头柜没动。

      季北辰蹲下来拉开抽屉。里面东西不多——一盒薄荷糖,吃了一半,盖子没拧紧,糖有点黏在一起了。一副老花镜,镜腿缠着白色的胶布,胶布边缘已经发黄。一个旧遥控器,后盖用橡皮筋绑着,橡皮筋老化了一碰就断。还有一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

      他把薄荷糖和老花镜放进收纳袋。遥控器放进去又拿出来,电池仓的弹簧锈了,他看了一眼,扔进了垃圾桶。然后他拿起那本笔记本。

      封面什么都没有,空白牛皮纸,用久了边缘磨得起毛。他翻开第一页。外婆的字。圆珠笔写的,笔画有点抖但每个字都老老实实待在横线格子里。日期是三个多月前。

      “今天买了排骨,忘了买葱。卖菜的老李笑我,说你天天忘,我说我又不是忘了付钱。回去炖了排骨汤,挺好喝的。”

      他翻了一页。

      “今天腿疼没出门。电视里看到北辰报天气。他穿了一件蓝西装,上次那件灰的不好看,显得脸白。蓝的好。我给他发了个大拇指。”

      季北辰看着这行字。那天他确实穿了蓝西装。他确实收到了外婆的大拇指——她发的三种表情之一。他不知道她看完他报的天气之后还写了日记。他往下翻了几页,字迹越来越抖,但每一笔还在格子里。

      “今天那个姑娘又来了。带了自己做的腌萝卜。太咸了。但我没说。她问我身体怎么样,我说很好。其实胸口闷了好几天了。”

      他的手指停在这一页。

      那个姑娘。他往后翻,后面还有。

      “那个姑娘今天没来。可能是忙。上次的腌萝卜还没吃完,我放在冰箱里。太咸了,每回只吃一小根。吃完这根剩下三根了。”

      再往后。

      “今天也没来。腌萝卜还剩两根。我放在冷藏室最上面那格,怕坏。”

      季北辰把日记本合上,放进自己随身背的那个灰色双肩包里,拉好拉链。

      “不整理了吗?”温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空的收纳袋。

      “先不整了。”

      “找到什么了?”

      “日记。我外婆写的。里面有个‘姑娘’——志愿者,经常给她送饭,带腌萝卜。”他顿了顿。“我问我妈,她说她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外婆没跟她提过。”

      “你想找她?”

      季北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也不是非要找。就是觉得——她最后那几个月,有个人陪她说说话。我想知道那个人是谁。至少说声谢谢。”

      “找到了吗?”

      “还没。日记里只写了‘那个姑娘’,没有名字。我打算周末去社区问一下。”

      温屿把手里的收纳袋放在窗台上。窗户开了一道缝,三月的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窗帘轻轻动了一下。她站在那里。她想起大学的时候,室友拉她去做社区志愿服务。每周六给独居老人送餐。她负责四户,有一户是个老太太,姓方。说话很直,第一次见面说她不如上一个志愿者高。她做的腌萝卜老太太嫌咸,但每次都吃完。后来学期结束她没再去,忙着毕业、找工作、考殡仪馆的资格证——那个姓方的老太太她再也没见过。

      不会的,她想。世界上姓方的老太太多了。哪有那么巧的事。

      “那个社区叫什么?”她问。

      “城西街道。我外婆住在城南,跟这个有什么关系?——因为城西街道是她以前的房子。去年才搬的。”

      “城西街道。”温屿重复了一遍。她大学做志愿服务的那个社区也叫城西街道。

      “你以前去过?”

      “……不知道。名字挺耳熟的。”她没说更多。她自己都不确定,不确定之前她不想让季北辰空欢喜一场。再说可能只是记错了,街道名字重复的很多。

      季北辰把双肩包背好。“今天先到这儿。东西搬得差不多了。回去我翻翻日记,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信息。谢谢你今天帮忙——当面谢的。”他嘴角动了一下。温屿发现这个人开始学会在她面前提前堵她的退路了,先把“当面谢”说了,让她没法反驳。

      “嗯。”她说。

      回去的公交车上温屿靠着窗,怀里抱着自己的帆布包。窗外街景往后退,她没看。她脑子里在翻三年前的片段。那间老式公寓,厨房窗台上放着几盆多肉,客厅沙发铺着白色蕾丝罩巾。方奶奶坐在藤椅上,腿上盖着一条灰色的毯子。她做的菜太淡,方奶奶说淡。太咸,方奶奶说咸。有一次她带了腌萝卜,方奶奶尝了一口说“太咸了”,然后当着她面把一整根萝卜全吃完了。中间喝了两杯水。

      方奶奶说:“你做都做了。”

      方奶奶说:“你手轻,做事仔细。以后不管干什么,这都算个长处。”

      方奶奶说:“下次来别带东西了。人来就行。”

      她后来没再去。学期结束,考试,毕业,她忙得把这件事忘了。或者说她以为她忘了。直到那天站在化妆间里,她掀开白布一角,看到一张熟悉的、嘴角微微上翘的脸。

      她当时没认出来。因为躺在那儿的人跟坐在藤椅上的人不一样。脸更瘦了,颧骨高了,但皱纹的走向还是那样——柔和,一看就是爱笑的人。她当时只是觉得这张脸很亲切,像她外婆。她没想到是她认识的人。她给方秀兰化了妆,梳了头,说了“您外孙在路上了”。然后她外孙来了,站在门口,红着眼睛,跟她说:把我外婆的头发梳成出门的样子。她说:我外婆也说过一样的话。

      公交车颠了一下,她的头撞在玻璃上。旁边座位的大妈看了她一眼。她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傻——她连季北辰都没认出来。她不知道方秀兰有个外孙叫季北辰。方秀兰从来没提过。

      她下车,回家,喂猫。冬至今天胃口不太好,吃了半碗就不吃了,蹲在窗台上看外面的鸟。她换了猫粮,换了水,铲了猫砂。然后她去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个保鲜盒。里面是她自己做的腌萝卜,切得细细的,盐放得不多不少。她上周做的,本来想带给陈姐尝。她把保鲜盒放在灶台上,看着它。方奶奶说过太咸。方奶奶说“你做都做了”。方奶奶说“你手轻”。

      她拿起手机想给季北辰发消息。打开微信,点开他头像,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删了又打,打了又删。万一不是呢,万一城西街道只是巧合,万一那个“姑娘”是别人。她不确定,她不想让他白高兴一场。她把手机关了放在茶几上。

      冬至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仰头看她,缺了耳朵的那边朝向她。它蹭了她一下。

      “干嘛。”

      冬至又蹭了一下。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应该确认一下。”

      冬至把头歪到另一侧,表情很冷淡,但尾巴勾住了她的脚踝。

      “我改天再说。明天吧。明天还有一场葬礼。”

      周六上午,温屿又去了一场陌生人的葬礼。这次是个退休的中学老师,来的人不多,告别厅里安安静静的。她照例坐在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旁边空着。悼词念到一半,有人在她右边坐下。她没有转头,但她闻到洗衣液的味道。不是花香,是那种没加香精的基础款。她认得这个味道。

      季北辰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悼词念完了,家属在前排站起来致谢。温屿起身,季北辰跟着她一起往外走。走到殡仪馆门口他才开口。

      “你昨天走的时候有点不对劲。”

      “哪不对劲。”

      “你没说‘再见’。你之前每次都会说‘再见’。”

      温屿愣了一下。她没注意过自己会说“再见”。这只是个随口说的词——但他说她昨天没说。

      “你记得我说不说‘再见’?”

      “记得。你每次都说了。昨天没说。”

      温屿站在殡仪馆门口,手里挎着帆布包。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她把包的带子往上拽了一下。

      “季北辰,你说的那个社区。城西街道。”她停了停,“我在那里做过志愿服务。三年前。给独居老人送餐。”

      他看着她的脸。

      “我负责四户。有一户是个姓方的老太太。说话很直。嫌我做的饭不好吃,但每次都吃完。我带过腌萝卜,她说太咸了。她坐在藤椅上,腿上盖着灰色的毯子——你家外婆,是不是住在三楼,门口有个鞋柜,鞋柜上放了一盆芦荟?”

      季北辰站在她面前。风吹过来,梧桐树叶沙沙地响。过了很久,他说:“鞋柜是白色的。”

      “对。白色的。上面有块漆碰掉了,在左边角上。”

      “……你怎么知道。”

      温屿没有回答。她的手在帆布包带子上收紧又松开。季北辰把手机掏出来,点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方秀兰坐在藤椅上,腿上盖着灰色毯子,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对着镜头笑。照片角落能看到那个白色鞋柜,左上角确实掉了一块漆。

      “是她吗。”季北辰把手机递过来。

      温屿低头看着那张照片。藤椅是那张藤椅。毯子是那张毯子。方秀兰的笑容跟她记得的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像有什么高兴的事还没讲完。

      “是她。”她说。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我不确定。我怕记错了让你白高兴一场。我连你都没认出来——方奶奶从来没提过你。”

      “她也没跟我提过你。她说有个小姑娘送饭,人实在。我问叫什么名字,她说说了我也记不住。反正挺好的。”

      温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水泥地上有一个小坑,大概是雨水常年滴出来的。她说:“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我昨天回去之后想了很久。我毕业之后就没再去过。她后来换了新的志愿者,我不知道。她走的那天我不知道是她的最后一程。我给她化妆的时候认出了她的脸,觉得亲切,但我没想起来是谁。我以为是因为她像我外婆。”

      “你给她化的妆。”

      “是。”

      “梳的头。”

      “是。”

      季北辰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然后把围巾取下来叠好——那条深灰色的、去年单位发的围巾。

      “你给她梳了出门的样子。”他说。

      温屿没有接话。殡仪馆门前的梧桐树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几片叶子擦着地面飞过去。后来季北辰开了口,声音比刚才轻。

      “谢谢你帮我外婆梳头。”

      “应该的。”

      “这次不是应该的。这次是你故意的。”

      温屿没有反驳。他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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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日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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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别人谈恋爱是吃饭逛街看电影。他们是——去陌生人的葬礼坐最后一排,凌晨在宠物医院喂猫吃药,暴雨天跑去山上看风向标。朋友问:你俩到底谁先追的谁?她说:他没追。他只是每次都在我需要的时候,刚好在。朋友说:那不就是追吗?她说:他管这叫“科学观测”。《北纬二十七度有雨》欢迎大家来观看,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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