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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三角形 温屿帮季北 ...

  •   周六上午,温屿站在外婆家楼下,手里拎着一袋桔子。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拎着桔子。水果店老板娘说这个甜,她就买了。买完之后才觉得哪里不对——她是来帮忙整理遗物的,不是来探病的。拎着水果上门,怎么看都像是有别的意思。

      算了,买都买了。

      季北辰在楼下等她。今天没穿大衣,换了件深灰色卫衣,帽子抽绳一根长一根短,像是洗完随便晾的,没注意有没有对称。他看到温屿手里那袋桔子,接过去掂了掂,什么也没说。

      外婆家在老城区,一栋六层旧楼的顶层。楼道很窄,两个人并排走,肩膀几乎没有距离。声控灯坏了一半,每上一层,下一层的灯就灭了,只有头顶那盏亮着。温屿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后背在每层灯光下亮一下又暗下去,反复了几次。她注意到他走路时左脚比右脚稍微重一点,落在台阶上声音不一样。可能是习惯,也可能是哪只脚受过伤。

      到了六楼,季北辰掏钥匙开门。门锁有点涩,他拧了两下才开。

      “这门锁该上油了。”他说,侧身让温屿先进。

      屋里不算大,两室一厅,东西已经整理过一部分。茶几上放着几个收纳箱,分别贴着“证件”“衣物”“杂物”的标签。沙发上摞着几件叠好的毛衣,颜色都是深色系——藏青、深灰、暗红。沙发上还搁着一本旧相册,封面是九十年代那种塑料皮的,印着一朵模糊的荷花。

      “我妈上周来整理了一部分,”季北辰说,“这些是她没弄完的。”

      “哪些?”

      “衣柜。还有厨房。”

      温屿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卷起袖子。“衣柜你弄,厨房我来。做饭的事你估计不在行。”

      季北辰没有反驳。

      衣柜在卧室,推拉门,轨道有点卡,推的时候发出很响的摩擦声。温屿在厨房整理碗柜,听到隔壁传来一声很响的“嘎吱”,然后是季北辰的声音:“没事,只是门卡了。”

      “你手没事吧?”

      “……没事。”

      隔了几秒,又一声“嘎吱”,然后是更小的声音:“轨道该上油了。”温屿在厨房里低着头笑了一下。这个人的口头禅大概是“该上油了”。她在殡仪馆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攥着围巾,指节发白。现在他在隔壁跟一扇衣柜门搏斗,她还是能感觉到他拿东西时手很稳。只是脾气还是那样——跟东西较劲,不吭声。

      厨房的碗柜不大,东西不多但整齐。碗按大小摞着,盘子立着放,筷子插在一个旧玻璃杯里。她一件一件拿出来,用报纸包好,放进收纳箱。碗柜最里面有一个铁盒子,红色,饼干盒,盖子有点锈。她打开看了一眼——针线、顶针、几颗扣子,还有一团缠得乱七八糟的线。颜色倒是按渐变排列的,从白到灰,从灰到黑。

      她盯着那团线看了一会儿。她外婆也有这么一个铁盒子,也是饼干盒,也是盖子生锈。也是什么东西都往里面塞。线缠在一起从来不整理,每次缝扣子都要扯半天。

      “你看这个。”她把铁盒子端到客厅。

      季北辰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叠了一半的毛衣。他看了看盒子里的东西,说:“这是她的针线盒。我小时候校服扣子掉了都是她缝的。”

      “你妈不会缝?”

      “会。但外婆说我妈缝得不好看,非要自己缝。”

      温屿低下头继续整理碗柜。她想起自己外婆也是这么说她妈的——你缝得不好看,我来。她妈的手艺确实不怎么样,外婆去世之后她的衣服扣子掉了,她妈缝的,针脚全是歪的。但她妈那时候手已经开始抖了。缝个扣子要花别人三倍的时间。

      她把碗柜里最后一个盘子取出来的时候,看到盘子和盘子之间夹着一张纸。对折的,折痕很深,纸有点脆。她打开——是一张老照片,彩色的,但颜色已经开始褪。照片上一个老太太站在菜市场门口,系着围裙,手里拎着一袋排骨,正在笑。笑得很开,能看到后槽牙。拍照的人大概喊了一声“看这里”,老太太没准备好就笑了,所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这是你外婆?”温屿把照片递过去。

      季北辰接过照片,看了很久。然后说:“这张是我拍的。大学暑假。那天她去买菜,我跟她去的。她说不要拍,我说就一张。她嘴上说不要拍,笑成这样。”

      “她当时在笑什么?”

      “忘了。可能是卖肉的说她买太多了。”

      温屿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用圆珠笔写的,字迹很潦草,但每一笔都在它该在的位置:“北辰拍的。那年他大一。他说我笑得好,我看一般。”温屿把照片还给季北辰。

      “你外婆觉得你拍得一般。”

      “她对谁都这么说。说‘一般’就是‘还行’,说‘还行’就是‘很好’,说‘很好’——她从来不说‘很好’。”

      “那你怎么知道她高兴?”

      “她会笑。就你刚才看的那种笑。”

      温屿继续整理碗柜,把最后一个碗用报纸包好,放进收纳箱里。她在厨房里蹲了太久,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扶了一下灶台。她想到方秀兰。她认识的那个方奶奶也是这样——嘴上说“太咸了”,手里把一整根萝卜吃完。嘴上说“上回那个比你矮”,转身给她拿拖鞋。跟她外婆一样,跟季北辰的外婆一样。原来这世界上有一类人,说话和心里想的是反着来的,但她们都爱用同一个句式。

      卧室里季北辰喊了一声:“温屿,你看这个。”她把手在抹布上蹭了蹭,走进卧室。

      季北辰站在衣柜前面,手里拿着一个透明塑料袋。袋子里面还有十几个同样大小的塑料袋,每一个都叠得整整齐齐,折成三角形,按颜色深浅排列——白的、浅灰的、深灰的。像一排整齐的几何图案。

      “她每一次买菜的塑料袋都留着,”季北辰说,“叠成这样。我以前以为她是节俭,后来发现不是——她叠塑料袋的时候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外婆也这样。老一辈的统一操作。”

      “她们开会商量过吗。”

      “商量过。趁我们不在的时候。”

      季北辰看了看手里的塑料袋,又看了看那排三角形。“她这些三角形叠得挺好的。直角都很准。”

      “你会叠吗?”

      季北辰想了想,从袋子里抽出一个还没叠的塑料袋,摊平,对折,再对折,然后开始折三角形。折到第三步的时候三角形歪了,直角变成了钝角。他低头看了两秒,试图掰正,但塑料袋太滑,一松手就弹回去了。温屿从他手里拿过那个塑料袋,抖开,重新对折,然后一边折一边说:“先折成条,再从下面往上翻三角形,翻到顶的时候把剩下的塞进去——你看。”

      她把一个完整的三角形放在他手心里。“你外婆比我外婆讲究。我外婆叠的三角形都是歪的。”

      季北辰低头看手心里那个三角形。塑料袋是白色的,折得很规整,直角是直角,边是边。他的手指合拢,把那个三角形握在掌心里。

      “她这些东西,”他说,“我都不知道怎么弄。衣服叠不好,塑料袋也叠不好。”

      “你叠不好是正常的。你又不是你外婆。”

      季北辰没有接话。他把那个三角形放在桌上那一排塑料三角形旁边。一个是外婆叠的——深灰色,直角很准。一个是温屿叠的——白色,边角整齐。两个三角形并排放在一起,不像是两个塑料袋,像是两个人各自交出了自己学会的那部分。

      中午温屿在厨房热了两份饭。冰箱里有昨天陈姐给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装在保鲜盒里。她把饺子下了锅,盛了两碗。两个人坐在茶几旁边吃,收纳箱堆在脚边,沙发上叠好的毛衣占了半边位置。季北辰吃着饺子,忽然停下来。

      “你上次说你每周都去陌生人的葬礼。”

      “嗯。”

      “为什么?”

      温屿把嘴里的饺子咽下去。“我外婆走的时候,我不在她身边。她在老家,我在城里上学。我妈怕影响我考试,没告诉我。等我考完才知道,已经走了三天了。后来我一直想——连告别都没学会,外婆就走了。所以我去看别人怎么告别。我坐在最后一排,看家属怎么哭,悼词怎么写,花圈怎么摆。看了很多场,还是没学会。但习惯了。”

      季北辰看着她。她说话的时候筷子搁在碗边上,手指搭在碗沿,指甲剪得很短。他见过她在化妆间里调粉底色号的样子——手指很轻,手腕悬着,从来不手抖。她的工作是让逝者体面,但她自己不会告别。

      “你呢?”温屿反问,“你有什么奇怪的排解方式?”

      “以毒攻毒。”季北辰说。

      温屿抬起眼睛看他。

      “每次播完极端天气预警——暴雨、雷暴、大风——我就去城南一家面馆吃一碗辣面。加两份辣,辣到眼泪出来,脑子一片空白。吃完就好了。”

      “以毒攻毒不是这么用的。”

      “那你下次跟我去吃,看看有没有用。”

      温屿低头继续吃饺子。碗里还剩最后两个,她把大的那个夹给他。季北辰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饺子,没推辞。他咬了一口,嚼了半天,然后说:“你包的?”

      “陈姐包的。我包的比这个大,馅更多。”

      “下次带我去吃你包的。”

      温屿看了他一眼。他说“下次”的时候语气跟播天气预报一样平,好像“下次一起吃饭”是一个已知的、不需要讨论的事实。她没有回答“好”或者“不好”,只是把他碗里那个歪了直角变成钝角的三角形塑料袋拿过来放在茶几边上,跟自己叠的那个并排摆着。

      吃完饭继续整理。下午的光线从南窗斜进来,照在客厅的旧木地板上。地板有一块颜色比其他地方浅,大概以前那里放过一个柜子,后来搬走了。那些叠成三角形的塑料袋被季北辰小心翼翼地装进收纳袋里,温屿叠的那个也放进去了。两个三角形装在一起,白的和深灰的挨着。

      温屿看着他把收纳袋的拉链拉上,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好笑。一个气象主播,蹲在旧地板上整理外婆生前叠的塑料袋,直角不直角地纠结了半天。她觉得好笑,但她没有笑出来。她只是把自己的那个三角形又往深灰的那堆里推了推。

      “你放错了。白色应该跟白色的一起。”季北辰说。

      “白色这个是临时加入的。让它跟深灰的待一会儿。”

      季北辰看着她。他的眼睛终于不是第一次见面时那种布满血丝的红。现在看起来像睡够了——也可能只是阳光的缘故,把他眼底的青灰色冲淡了。

      整理工作一直持续到下午。衣柜清空了,收纳箱贴着标签摞在玄关,等着他周末搬去他妈家。季北辰拿抹布把柜子里面擦了一遍,又给柜门轨道喷了润滑油。来回推拉试了几次,声音终于不再是尖锐的摩擦声,变成了沉稳的低响。

      “现在好了。”他说。

      “跟你外婆一样讲究。”

      “她比我讲究多了。连塑料袋都叠成三角形。”

      收拾完东西,两个人锁门下楼。巷子里有只橘猫趴在一辆电动车的座垫上,眯着眼睛晒太阳。季北辰路过的时候低头看了它一眼,橘猫睁开一只眼回看他,然后又闭上了。

      “你养的?”

      “不是。这条巷子里的。常驻。”季北辰说。

      走到巷口,温屿停下脚步。两个人该分开了——她去公交站,他回公寓。

      “今天谢了。”季北辰说。

      “当面谢的?”

      “当面谢的。”

      温屿点了点头。“桔子趁新鲜吃。放久了会坏。”

      “我回去就吃。”

      她转身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听到后面季北辰说了一句:“温屿。”

      她回头。他站在巷口,旁边是那只趴在电动车上的橘猫。他的卫衣帽子抽绳还是一根长一根短,头发被午后的风吹得有点乱。

      “你叠的三角形是正的。直角很准。”

      “你研究了一下午就得出这个结论?”

      “还有别的结论,”他说,“但我还没组织好语言。”

      温屿站在巷口。她想起来这是她之前在电话里说的话——我在组织语言,他说组织好了吗,她说还没有。现在这句话回到自己身上了。她看着他,他站在橘猫和电动车中间,手里拎着那袋桔子,表情很认真,好像“组织好语言”是一件需要精确计算的事。

      “那你慢慢组织,”她说,“我不挂。”

      她上了公交车。刷卡,坐下,靠在窗边。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她把手机掏出来看了又看,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装回兜里,靠着车窗。车到下一站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

      季北辰发来的,就一行字:“你叠的三角形是正的。我的歪了。下次教我。”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这个人大概一辈子不会说“我想见你”,但他会说“下次教我叠三角形”。她靠在公交车窗上,玻璃有点凉,把她的太阳穴冰了一下。

      她把那句话又看了一遍。没有回。她准备等一会儿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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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三角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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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别人谈恋爱是吃饭逛街看电影。他们是——去陌生人的葬礼坐最后一排,凌晨在宠物医院喂猫吃药,暴雨天跑去山上看风向标。朋友问:你俩到底谁先追的谁?她说:他没追。他只是每次都在我需要的时候,刚好在。朋友说:那不就是追吗?她说:他管这叫“科学观测”。《北纬二十七度有雨》欢迎大家来观看,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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