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临期牛奶 温屿抢临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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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屿的早晨是从一只猫的脚底板开始的。
准确地说，是冬至的右前爪，精准地踩在她左脸上，力道不大不小，刚好够把她从梦里拽出来。她睁开眼，冬至蹲在她枕头上方，低头看她，表情像是在说：你醒了。那换你干活了。
“你每天踩我脸之前能不能先打个招呼。”温屿声音还是哑的。
冬至不回答。它跳下床，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意思很明确：粮。
温屿从被窝里爬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了两步，凉得龇了一下牙，又退回来穿上拖鞋。去厨房的路上经过客厅，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灰蒙蒙的光——今天是个阴天，云压得很低，整座城市像被扣在一个灰色的大碗里。
她倒了猫粮，换了水。冬至埋头吃饭，尾巴竖得笔直，从后面看像一根移动的鸡毛掸子。
温屿靠在厨房台面上，闭着眼睛喝了半杯温水。然后去洗漱。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得很有创造力，左边翘着一撮，右边塌着一片。她对着镜子看了两秒，拧开水龙头，刷牙洗脸，把头发扎成平时那个低马尾。
出门之前她检查了一下冰箱。冰箱里剩的东西不多——半盒牛奶、两个鸡蛋、一袋挂面、半瓶老干妈。牛奶是昨天买的，保质期到今天就截止。她拿起牛奶盒摇了摇，还剩大半盒。一个人喝，每次都喝不完。
她把牛奶倒进杯子里喝完了。有点凉，喝完胃里凉飕飕的。然后她穿上外套，挎上包，出门上班。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想起一件事——超市今天有特价。每周三超市生鲜区做活动，临期牛奶买一送一。她算了一下日子，今天正好周三。下班回来买一盒，这个礼拜的早餐就有着落了。
她觉得自己这个习惯大概是遗传。她妈也是这样的人——永远买临期的东西，永远算着日子过。小时候她不懂，觉得家里为什么老喝快过期的牛奶。后来她妈住院，她一个人管自己的生活费，忽然就懂了。临期牛奶不是不好，就是得趁早喝。
下午六点，温屿下班之后拐进了超市。
生鲜区的冷柜旁边围了不少人，大妈们已经占据了最有利的位置。温屿挤进去的时候，冷柜里还剩三盒临期牛奶。她伸手去拿，旁边一个大妈的手也伸过来了。两只手同时按住了同一盒牛奶。
温屿转头。大妈约莫六十出头，烫了一头小卷发，穿一件暗红色的羽绒马甲，手腕上挂着一个购物袋，眼神锐利。她看着温屿，没有松手的意思。
“这盒我先碰到的。”大妈说。
“您碰到的同时我也碰到了。”温屿说。
大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小姑娘，你多大？”
“二十七。”
“二十七你跟我抢临期牛奶？你一个月挣多少钱？”
“挣得不多，”温屿说，“但够买牛奶。我就是想买临期的。习惯了。”
大妈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这个回答。她以为年轻人都买全价的东西，临期的只有她们这些退休老太太才会买。
“这盒给你吧，”温屿松开手，“我去拿另一盒。”
她转身去拿冷柜角落里的那一盒。拿起来一看，保质期到明天。还行，来得及喝。
大妈在后面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你也一个人住？”
温屿转过头。“您怎么知道？”
“买临期牛奶的都是一个人住。一家人喝得快，不用买临期的。”
温屿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她把牛奶放进购物篮里，冲大妈点了点头。大妈也拿了一盒，顺手又往购物袋里塞了一袋特价馒头。
“那盒明天到期，你记得明天喝完。”大妈指了指她篮子里的牛奶。
“知道。”
大妈看了她一眼，忽然从自己购物袋里掏出一个橘子，递过来。“给你。补充维生素。年轻人光喝牛奶不行。”
温屿接过橘子，有点反应不过来。“谢谢。”
“不客气。”大妈摆了摆手，推着购物车走了。暗红色的羽绒马甲在货架间晃了几下就看不见了。
温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橘子。橘子不大，皮有点皱，也是临期的。她站在冷柜前面，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跟一个大妈抢牛奶抢到一半，对方送了她一个橘子。这是什么社交逻辑——先争夺资源，再表达关爱。
排队结账的时候她又碰到了那个大妈。大妈排在她前面两个位置，回头看到她，冲她举了举手里的购物袋。温屿也举了举手里的橘子。大妈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回去结账了。
温屿走出超市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刚亮，光线还是那种刚点亮时不太亮的昏黄色。她拎着购物袋往公交站走，经过一家宠物店，橱窗里有只灰色的猫在抓猫爬架。她停下来看了两秒。那只猫比她家冬至胖一圈，但耳朵是完整的。她想起冬至缺掉的那只耳朵，又想起捡到冬至那天的场景。蹲在方便面桶里的猫，看到她也不跑。那个表情她到现在都记得——不是害怕，是“反正你也不会管我”。
她管了。管了两年了。现在这只猫每天早上踩她的脸，吃最贵的猫粮，占据了沙发最好的位置。
走到小区楼下的时候，她看到一楼窗户底下蹲着一只橘猫。不是野猫，脖子上有项圈，绿色的。橘猫蹲在窗台上，尾巴垂下来慢慢扫。窗户里面亮着灯，有个老太太在厨房里做饭，锅里不知道炒的是什么，油烟机轰轰响。
温屿在楼下看了两秒，然后上楼了。
开门的时候冬至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不是迎接她，是催饭。它蹲在玄关，尾巴在地板上扫来扫去，抬头看她，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你今天已经吃过两顿了。”温屿换了拖鞋，把购物袋放在厨房台面上。
冬至不为所动，继续咕噜。
“你是猫还是猪。”
冬至把头歪了一下。缺耳朵的那边冲着温屿，看起来像是在说：你心里没数吗。
温屿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冬至的耳朵根部有一小块硬硬的疤，摸上去很光滑。它眯起眼睛，咕噜声更大了。
“今天超市有个大妈送了我一个橘子。”温屿一边摸猫一边说，“她说买临期牛奶的都是一个人住。”
冬至睁开眼睛看了她一下，又闭上了。
“我也没反驳。我确实是一个人住。加上你算一个半。”
冬至的尾巴扫了一下她的手背。不知道是赞同还是不耐烦。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在玻璃上投下一小块模糊的光斑。温屿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用的是冰箱里剩的那半包挂面和两个鸡蛋。打第二个蛋的时候蛋壳掉进了锅里，她用筷子捞了半天，捞出来两小片。她想起陈姐——陈姐吃包子之前先看馅多馅少，她煮面之前先跟蛋壳作斗争。每个人都有点怪习惯。
吃完面她把碗洗了，牛奶放进冰箱，橘子放在茶几上。橘子旁边是那把旧梳子，她今天早上梳头的时候顺手搁那儿的。梳子是木头的，用了好多年，齿也歪了几个。跟方秀兰那把牛角梳差不多惨。她拿起梳子看了看，想起今天在殡仪馆给那个老太太梳头的场景。她外孙站在门口，手攥着围巾，指节发白。他说“把我外婆的头发梳成出门的样子”。她说“我外婆也说过一样的话”。
世界真小。小到两个外婆会用同一句话活一辈子。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橘子剥了。橘子有点酸，但汁水很足，吃了满手都是。冬至闻到橘子味，凑过来闻了闻她的手，然后打了个喷嚏，嫌弃地跳下沙发走了。温屿把最后一瓣塞进嘴里，擦了擦手，拿起手机刷了一下天气预报。明天阴转小雨，最低气温十五度。她往下翻了翻，看到气象局的官方账号发了一张卫星云图，配了一行字：“明日有雨，记得带伞。”
她看了一会儿那张云图。云图的右下角有个很小的水印，写着“制作：季北辰”。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秒，然后关掉手机，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不大，跟白天在殡仪馆听到的那场雨差不多——沙沙的，轻轻的。她走到窗边往外看。路灯底下雨丝被照成细细的银线，斜斜地织成一片。一楼那只橘猫不在窗台上了，大概被主人收回了屋里。
她拉上窗帘，关灯，躺到床上。冬至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蜷在她枕头旁边，毛茸茸的一团贴着她的耳朵。她闭上眼睛，耳边是雨声和猫的呼噜声。两个声音叠在一起，一个沙沙的，一个咕噜咕噜的，都不吵。
她想起那个大妈说的话——“买临期牛奶的都是一个人住。”她翻了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冬至。”她说。
冬至的耳朵动了一下。
“你觉得两个人住的话，买牛奶是不是就不用看保质期了？”
冬至没回答。它打了个哈欠，把脑袋埋进前爪里。温屿也没追问。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窗台上，发出很小的声响。她听着雨声，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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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临期牛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