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三秒 季北辰反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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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北辰从殡仪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把围巾重新绕了一下。这条围巾是去年单位发的，每个主持人一条，深灰色，统一采购。他平时不戴，觉得扎脖子。今天早上出门前在镜子前面缠了两圈，拆下来，又缠上去，最后怎么看都像一根被捆了一半的快递，但还是戴着出了门。
因为那是外婆让他买的。
去年冬天，外婆在电话里说：“我看电视上那些人都戴围巾，北辰怎么不戴？脖子冷。”他说室内有暖气，不冷。外婆说：“那出门呢？出门冷。”他说出门就上车了。外婆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就不能戴一下让我看看？”
他买了。戴了一次，拍了张照片发过去。外婆回了一个大拇指。
她只会发三种表情：大拇指、玫瑰花、微笑。微笑在她那里是“很好”的意思，不是“呵呵”。
后来他才知道，外婆把那张照片洗出来，放在床头柜上。放了一年。跟她的老花镜、遥控器、半盒没吃完的薄荷糖搁在一起。
他坐进车里，没发动。车窗外面天已经彻底黑了，殡仪馆门口的路灯亮起来，昏黄黄的一小片，照得雨丝像无数根细针斜着往下掉。
手机搁在副驾上，屏幕黑着。
他拿起来，解锁，点开通话记录。最上面那条——外婆，12月7日，下午3:42，未接来电，通话时长三秒。
那三秒是语音留言。
他在殡仪馆办手续的时候点开过一次。刚听到外婆的声音——“北辰啊”——就按掉了。不是按错了，是手比脑子快。脑子说再听一秒，手已经点了挂断。
他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外婆。手机系统自动在名字后面加了个句号，看起来像是在说：外婆。没了。到此为止。
他点了播放。拇指按下去的时候他跟自己说这次一定听完——然后在“北辰啊”那句之后，指尖条件反射地又按了一下。挂了。
他对着黑掉的屏幕愣了两秒。
第三次他没点播放。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副驾上，发动车子。
电台自动续上了，音乐频道在放一首很老的歌，一个女声很轻地唱了一句：“春天该很好，你若尚在场。”他伸手把电台关了。车里安静下来。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刮了一下，又一下。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在这个季节是常态。这座城市每年这时候都是这样，雨下得跟定了闹钟似的，准时，规律，从不请假。
他以前跟外婆抱怨过这个。外婆说：“下雨好啊，下雨凉快。”他说出门不方便。外婆说：“你又不怎么出门。”他当时没接话。现在想起来，外婆说的是对的。
他确实不常出门。上班，下班，偶尔去趟超市，其余时间都在家。同事聚餐能推就推，推不掉就坐角落里，有人跟他说话他就答，没人说他就安静吃东西。
台里的化妆师有一次给他补妆的时候说：“季老师，你知道新来的实习生私底下叫你什么吗？”
“什么？”
“行走的晴转多云。”
他没笑。化妆师自己笑了半天。
他不是故意冷脸，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别人寒暄问“吃了吗”，他会认真回答“吃了”，然后就没了。他不太懂为什么要在明明不关心对方吃没吃的情况下问这句话，也不太懂回答完之后为什么还要继续聊下去。聊天对他来说像打乒乓球——别人发一个球过来，他接住，但他不知道怎么打回去。所以球就掉地上了。每次都是。
但他会报天气。
对着镜头的时候他可以讲很久。冷锋、暖锋、副热带高压、切变线，这些东西有逻辑，有数据，有卫星云图可以指。他不需要跟天气寒暄，天气也不会觉得他冷淡。
他开车回家，一路上雨刮器刮了四十七下。他数的。堵在红绿灯前面的时候没事干，就开始数雨刮器。这个习惯没跟任何人说过，因为说出来显得很奇怪。
公寓楼下他的固定车位被一辆白色SUV占了。他没生气，绕了一圈找了个远一点的位置。熄火之后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看着雨打在挡风玻璃上，一点一点连成片，又一点一点被雨刮器刮掉。
他忽然想起今天在殡仪馆那个化妆师说的话。
“我外婆也说过一样的话。”
她说这话的时候背对着他，手上还在梳头发，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但他听出来了——不是“听过”，是“也说过”。她的外婆也用那句话活了一辈子。跟他外婆一样。
他在那个化妆间门口站了那么久，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这句话。他以为“梳成出门的样子”是他外婆独有的口头禅，就像她只会发三种表情一样，是方秀兰这个人的专属设定。结果不是。原来世界上还有另一个外婆说过一样的话，还有另一个人记得这句话。
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开门，上楼。
公寓很安静。五十几平，一个人住，东西不多但整齐。客厅茶几上摊着小半盒乐高——他拼了一个月才拼了一半的火星探测器，进度卡在一个需要同时用到镊子和耐心的步骤上。试了三次没成功，就那么放着。厨房台面上搁着昨天的外卖盒，洗过了，倒扣在沥水架上。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毯子，昨晚他窝在这儿看气象云图看到凌晨两点，毯子没叠。
他换鞋，开灯，去厨房倒了杯水。冰箱门上贴着一张外卖单子，上面写了三个电话——外卖，物业，台里技术部。没有别的了。
他靠在厨房台面上喝水。手机震了一下，是台里的工作群。制片人发了一条：“明早九点例会，讨论汛期直播排班。”下面跟了一排“收到”。他打了两个字发出去。群里安静了片刻，好像大家都在等他这排收尾。
他退出微信，手指悬在通话记录那个图标上，悬了两秒，没点。
然后去洗澡。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睛站了很久。脑子里什么都在想，什么都没想清楚。外婆的围巾。外婆的大拇指。三秒的未接来电。殡仪馆走廊灯管闪的频率。那个化妆师说“我外婆也说过”时背对着他的肩膀。她的肩膀很薄，工作服外面套了件针织开衫，袖子有点长，只露出指尖。
他睁开眼，把水温调低了一点。
洗完澡出来，他擦着头发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乐高零件硌了他一下，他把它拨到一边。电视开着，静音。屏幕上在播晚间新闻，画面切到天气预报，是他同事在报明天的大风预警。他看着同事指卫星云图，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道弧线，那道弧线刚好穿过这个城市所在的位置。
北纬二十七度。他每天在同一个位置划同样的弧线。春天报雨，夏天报雷暴，秋天报降温，冬天报大风。一年四季，来来去去就那几种天气。闭着眼睛都能报。
但今天他突然想到一个以前从来没想过的问题——殡仪馆也在那条线上。
他愣了一下，然后觉得自己这个联想很莫名其妙。这座城市在这个纬度上，殡仪馆当然也在这个纬度上。小学地理都学过的道理。他把擦头发的毛巾搭在沙发扶手上，跟昨晚那条毯子叠在一起。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微博的推送——他的科普小号“北辰的气象台”有一条新评论。他点开看，一个粉丝发的：“北辰老师，明天真的会刮大风吗？我们学校运动会，怕吹跑了。”
他回了一条：“跑百米的话顺风加成绩，逆风就当锻炼。”粉丝回了一个大笑的表情。
他关掉微博，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窗外雨还在下。不大，沙沙的，打在空调外机上，打在楼下谁家的雨棚上，打在这座城市北纬二十七度的坐标上。他每天告诉这座城市的人明天什么天气，但他从来没想过，这座城市里有人在殡仪馆上班，在凌晨的宠物医院等急诊，在陌生人的葬礼上坐最后一排。他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明天多云转阴，局部有阵雨，偏北风三到四级，最低气温十八度。
他关掉电视，在沙发上躺下来。毯子盖到胸口，手机搁在茶几边上，屏幕朝上。屏保是系统默认的——一张他从来没换过的风景照片，不知道是哪里的山，不知道是谁拍的。
他闭上眼睛。耳边是雨声，沙沙的，轻轻的，跟他小时候在外婆家听到的一样。外婆家的雨打在石棉瓦上，声音比这个脆。他那时候睡在外婆隔壁的小房间，每次下雨外婆都会过来看他有没有踢被子。他装睡，外婆站在门口看一会儿就走了。门不关严，留一条缝，走廊的灯光从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他床边的地板上。
后来他长大了，去外地上大学，在另一个城市工作，住过各种不同的房子。下雨天走廊不会再有灯光从门缝漏进来。但他每次失眠的时候还是会下意识地看门缝。门缝永远是黑的。
今晚也是黑的。
他翻了个身，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微博又有一条新评论。还是刚才那个粉丝，回了他一句：“谢谢北辰老师！那我明天顺风跑！”后面跟了个加油的表情。他把手机锁屏，放回茶几上。然后想起那个化妆师说的话——“说两句，不至于太冷清。”他看着天花板，忽然觉得这句话也可以用来形容他自己。他每天在镜头前说话，回到家就不说了。公寓太安静了。以前他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安静就安静，安静挺好的。但今晚他躺在沙发上，听着窗外的雨声，忽然觉得这间屋子有点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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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三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