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晴转多云 季北辰的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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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北辰的工作日从一杯美式开始。
不加糖，不加奶，热的。他端着杯子从茶水间往工位走，路过化妆间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化妆师小周正对着镜子给自己补口红。她从镜子里看到他，喊了一声：“季老师！今天气色不错！”
季北辰停下脚步，点了下头。他不太确定气色不错是什么意思，但应该是好话。他点了头之后就继续往前走，小周在后面追了一句：“黑眼圈比昨天浅了一个色号！”季北辰没回头，抬手示意了一下，表示听到了。小周习惯了，也不等他回话。台里所有人都习惯了——季主播回消息的方式就是点头和抬手，偶尔“嗯”一声。能用肢体语言解决的绝不用嘴。
工位上堆着昨天的天气图，几张打印出来的雷达回波截图，还有一份下周的排班表。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子底下垫着一张随手抓来的A4纸，纸上印着去年的一份台风路径图，已经被咖啡渍泡过好几回了。他坐下来，打开电脑，等开机的那几秒里他看了一眼窗外。云层很低，灰白色，均匀地铺满了整个天空。层积云，低空稳定，短时不会有降水，但下午可能有薄雾。
“季老师。”一个声音从旁边冒出来。
季北辰转头。是实习生小赵，今年刚分来的，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之前会先抿一下嘴，像是在做发音准备。小赵站在他工位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本子翻到某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了一堆问题。
“季老师，今天下午的会我去不去？”
“什么会？”
“汛期直播排班的那个。”
“你实习到什么时候？”
“下个月底。”
“那你去。以后你也要排班。”
小赵点了点头，在本子上打了个勾。然后她翻了翻本子，又抬起头来：“季老师，明天真的会下雨吗？”
季北辰看了她一眼。这个问题每次值班必问，问了快一个月了。第一周他认真回答——从高空槽讲到地面冷锋。第二周他简短回答——会或者不会。这周他不回答了。
“卫星云图说的，”他说，“你可以去问卫星。”
小赵愣了一下，然后在“明天会下雨吗”旁边记了一行字，大概是“问卫星”。她合上本子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季北辰一眼，表情介于困惑和无奈之间。
季北辰端起杯子喝了口咖啡。咖啡已经凉了，凉了的美式苦得更明显。他咽下去，觉得下次应该让实习生给他热一杯——算了，人家实习不是来给他热咖啡的。
化妆师小周补完妆路过他工位，探头看了一眼他的杯子。“季老师，你这咖啡放了多久了？”
“不知道。大概二十分钟。”
“凉了吧？”
“嗯。”
“茶水间微波炉是好的。你上次烧的那个已经修好了。”
“我没烧微波炉。”
“你把带金边的杯子放进去，那不叫烧叫什么？”
季北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端着杯子往茶水间走。小周在后面跟实习生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的意思大概是：他又这样。季北辰没回头，但他知道她们在看他。他早就习惯了。在台里他就是这样的——不主动聊天，不太会接梗，别人开玩笑他要过两秒才反应过来，反应过来的时候话题已经走了。他不是不想融入，是真的反应慢半拍。对着镜头没关系，因为镜头不会插话。
上午十点，录今天的天气节目。季北辰站在绿幕前面，深蓝色西装，领带是浅灰的，头发用发胶固定得纹丝不乱。提词器亮起来，他看着镜头，声音稳定而清晰。
“观众朋友们下午好。今天我市受弱高压控制，天气以多云为主，午后部分地区可能出现薄雾。最高气温十九度，最低气温十四度，偏东风二到三级。明天受高空槽东移影响，我市将有一次明显降水过程，预计明天下午到夜间有中到大雨，提醒大家出行携带雨具。”
导演在耳机里说：“好，接下来指云图。”季北辰转身，手指划过身后的屏幕。卫星云图上是今天上午的最新数据，他指到本市所在的位置——北纬二十七度，云层已经开始增厚。他的手指很稳，指在那个坐标上没有一丝偏移。这个动作他做了几千遍了，闭着眼睛都能指到。
录完节目他去更衣室换衣服。领带解到一半，制片人老周推门进来。
“北辰，有个事。上次你说的那个科普短视频系列，台里批了。下周开始录，每周三期，每期五分钟。你自己选题。”
季北辰把领带抽下来，搭在衣架上。“什么内容？”
“气象科普。你定就行。”
“面向什么人群？”
“你定。”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补了一句，“对了，上次节目里那句‘这句不算’，台里领导看了很高兴。说你有观众缘。以后可以多来点这种。”
季北辰点了下头。老周走了，他把西装外套挂好，换上自己那件深蓝色卫衣。卫衣是去年的款，洗了很多次，领口有点松了。他把头发上的发胶用手扒拉了几下，刘海塌下来，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小了三岁。
回到工位上他打开微博小号，开始刷评论。做科普选题之前他通常会先看看粉丝最近在问什么。评论区前排照例有人在问天气——“北辰老师明天真的下雨吗”“要不要洗车”“运动会延期吗”。他挑了前两个认真回了，第三个打了个问号。
然后他翻到一条新评论，是昨晚发的：“北辰老师，你上次说北纬二十七度是我们这个城市的纬度。我今天查了一下地图，发现我家刚好在这条线上。好神奇。”
季北辰看着这条评论，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回了一句：“是挺巧的。”他没再多说什么。
下午他在茶水间碰到了小赵。小赵正在用微波炉热午饭，看到他进来，往旁边让了一下。
“季老师，你今天中午吃什么？”
“食堂。”
“食堂今天有红烧肉。”
“看到了。”
小赵等微波炉响了一声，端出饭盒。饭盒的盖子被热变形了，她按了两下按不开。季北辰从旁边拿了一个勺子递过去，小赵接过来，撬了一下，盖子开了。小赵说谢谢，他说嗯。然后小赵端着饭盒站在茶水间里吃了一口，忽然说：“季老师，你上次说要给我点奶茶，后来没点。”
季北辰停住了。他确实忘了。上次他说实习生问了太多问题，想用一杯奶茶堵她的嘴。但那天加班，他走的时候实习生的工位已经空了，奶茶的事就这么忘在了那天的工作日志里。
“今天点。”他说。
“真的？”
“珍珠鲜奶，少糖。上次是这么说的。”
“没错。季老师你记性其实不差啊。”小赵端着饭盒回工位了，脚步明显比平时轻快。
下班之后他去气象局旁边的那家奶茶店买了两杯。一杯珍珠鲜奶少糖，一杯热的燕麦牛奶不加糖。他把第一杯放在还在加班的小赵桌上，第二杯自己拿着。小赵抬头看到奶茶，喊了声“季老师你真的买了”，声音大得整个办公室都听见了。季北辰抬手做了个“别喊”的手势，走了。
走出气象局大门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了。下午的薄雾散了，空气里有雨前的味道——湿润，微凉，带着一点泥土和柏油混合的气味。他站在台阶上，想起明天有一场明显的降水过程。他今天在节目里报过了，但他的科普小号还没发。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博小号。想了想，发了一条：“明天有雨，中到大雨。记得带伞。”发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觉得这句话跟任何一个天气预报号发的没什么区别。然后他在末尾加了一句：“北纬二十七度，也在雨带里。”
楼下保安大叔从传达室探出头：“季老师，还不走啊？”
季北辰说走了。他往地铁站走，手里那杯燕麦牛奶还是热的，杯壁的余温透过杯套传到手心。走了两步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以为是微博评论。打开看，是气象局的工作群。老周在群里说：“明天那场雨比预计的强，可能升级为暴雨。各岗位注意，排班有变动。”
他站住，把杯子夹在臂弯里，两只手回消息。回了“收到”，然后又看了一遍云图。北纬二十七度那边确实有强回波在增强。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层积云已经变成了雨层云，灰白色变成了深灰。明天这场雨不会小。
然后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不是工作群，是一条短信提醒。发件人是他自己——今天下午设的待办事项：给外婆的语音备份。
他把这件事写在手机备忘录里，写在待办事项里，写在便签纸上贴在冰箱门上。每天提醒自己一次，但每次都做不到。今天大概也做不到。他今天没带耳机，而备份需要安静的环境。
明天吧，他想。然后把手机装进口袋，往地铁站走去。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雨水来临前特有的那种凉意。他加快脚步，手里的燕麦牛奶还在手里拿着。温屿说过她喜欢甜的东西，不知道燕麦牛奶算不算甜。他自己不喜欢太甜的，所以买了不加糖的。下次可以买一杯甜的给她。
他想到这里，脚步停了一下。他刚才想的是“下次买一杯甜的给她”。不是“如果她也喝的话”，不是“也许可以问问”。他直接想到了“给她”。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他已经默认了会有下一次，会有很多次。
他站在地铁口，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今天喷的发胶本来就不多，现在更没什么作用了。他理了一下头发，然后进了地铁口。地铁车厢里人不算多，他找了个位置坐下，把燕麦牛奶放在膝盖上，手机拿在手里。他打开微信，手指在通讯录上往下滑，滑到刚存不久的那个名字。她的头像是一只猫，灰色的，缺了一只耳朵。
他点开头像，打了几个字：明天有大雨，记得带伞。
然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删掉。又打了同样的几个字。又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没按下去。他关掉微信，把手机锁屏放在膝盖上。地铁车厢晃了一下，他扶住膝盖上的奶茶，觉得自己的犹豫很荒谬。一个气象主播，给人家发“明天有雨”有什么好犹豫的。这不是他的工作吗。
但他知道这不是工作。工作是他对着镜头说“明天有大雨”，是他在微博上写“记得带伞”。不是他给一个人单独发消息说同一句话，这句话的底层代码是“我想跟你说句话”。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算了，明天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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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晴转多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