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出门的样子 殡仪馆化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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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屿见过很多人的最后一面。
说“见过”其实不太对。她认识他们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
第一次独立上手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心梗。他老婆站在旁边看了很久，说了一句：“他这辈子没化过妆。”温屿当时刚转正没俩月，手生得厉害，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那我化淡一点。”
后来她跟陈姐说起这个事，陈姐笑得包子差点喷出来：“你管那叫安慰人啊？”温屿说：“不然呢，我又不能说他化了挺帅的。”陈姐笑完又认真补了一句：“其实你说的也没毛病。家属就想听这个。”
温屿后来慢慢琢磨明白了——家属说什么就听着。别劝，别安慰，别讲大道理。她不是来安慰人的，她是来让躺着的那个人看上去体面一点的。其他的她管不了。
下午三点十分，温屿换好工作服，关储物柜的门。柜门合不严实，得用膝盖顶一下。她跟后勤说过两次，后勤说知道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走廊尽头的灯管又在闪。
闪了大半年了。一开始温屿每次路过都抬头看一眼，后来不看了。不是习惯了，是看了也没用。这栋楼里坏掉的东西多了，不差这一根灯管。
业务室里陈姐在吃豆沙包。塑料袋的声音窸窸窣窣的，陈姐吃东西有个习惯——先把包子掰成两半，看哪一半馅多，然后从馅多的那一半开始吃。温屿观察过很多次，从来没问过为什么。陈姐也没问过她为什么每次给逝者化妆之前都要先跟人家说两句话。
殡仪馆待久了就这样，每个人都有点怪习惯，谁也不会问谁。
“三号厅的家属刚来过电话。”陈姐一边嚼一边说，“老太太姓方，外孙说二十分钟后到。电话里听着挺年轻的，说话很客气。”
“有特别要求吗？”
“说要把头发梳成出门的样子。”
温屿正在系围裙的带子，手停了一下。
“知道了。”她说。
化妆间的灯比走廊亮得多，冷白光打在金属台面上，每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在这儿干活不能模模糊糊的。
老太太被推进来的时候，温屿刚调好粉底的色号。七十八岁，凌晨走的。单子上就这么几个字。她把白布掀开一角，先看脸。
老太太的脸很干净。
不是说没皱纹——皱纹挺多的，额头、眼角、嘴角，到处都是。但那些皱纹的走向很柔和，一看就是平时爱笑的人。嘴角还有点微微往上翘着，像有什么高兴的事还没讲完。
温屿用手背试了一下粉底的温度。有点凉，她搓了搓手指，又试了一次。
“婆婆，”她开口说，声音很轻，“您外孙在路上了，二十分钟就到。”
她把粉底点在老太太的额头、两颊、下巴，用海绵轻轻推开。师傅以前教过，从脸的中间往外推，中间厚边缘薄，这样出来的效果才自然。给老人化妆最忌讳下手重，皮肤薄，重了就显假。
“他说要把您的头发梳成出门的样子。”
温屿拿起梳子。老太太的头发是灰白的，不算多，但养得好，发根到发尾还有光泽，摸上去滑滑的。七十多岁还留着齐耳短发，发尾修得很整齐，应该是每个月都去理发店的人。
她把头发分成几缕，从后脑勺开始梳。梳子走到发尾的时候轻轻往里扣一下，这样头发会有一点自然的弧度。
“我外婆也说过一样的话。”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手上没停，梳子还在走。
外婆是她十四岁那年的暑假走的。走的那个早晨，外婆坐在床边，她妈给外婆梳头。她妈的手一直在抖，梳子掉在地上两次。外婆笑着骂：“这么大个人了，梳个头都梳不好。”然后转过头，对蹲在门口的温屿说：“囡囡，以后有出息了记得给我买一把好梳子。牛角的，不起静电。”
那是外婆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跟出门没什么关系，跟梳子有关系。
后来温屿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梳子。牛角的、木头的、檀木的。一把也没买过。因为外婆已经不在了，买回去没人用。
但今天站在这间化妆间里，她忽然想跟十四岁的自己说——你后来没买梳子，但你在给一个很像外婆的老太太梳头。
门外走廊有脚步声。
不是急匆匆那种，是走两步停一下，好像在确认房间号，又像在犹豫要不要进来。温屿听见那个人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大概七八秒，然后敲了三下门。
“请进。”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深灰色大衣，围巾叠得整整齐齐搭在手里。头发分得很整齐，衣服上没什么褶皱，皮鞋也擦过。看起来像是出门前会在镜子前站很久的人。
但他的眼睛是红的。
不是哭过那种红，是好几天没怎么睡觉熬出来的那种。眼眶里全是血丝，左边眼白上还有一小块淤血，不大，但很明显。温屿见过很多这样的眼睛——不是不想哭，是还没来得及。死亡证明、联系殡仪馆、通知亲戚、选骨灰盒，等把这些都忙完了，才有空坐下来哭。
“您好，我是方秀兰的家属。”他说话之前先清了一下嗓子，“我姓季。”
声音很稳，稳得有点过头。温屿注意到他握围巾的手指节发白，攥得挺紧的。
“季先生，您外婆已经在准备了。有什么特别要交代的吗？”
他往里走了两步。不是冲她，是冲老太太的方向。视线越过她，落在老太太脸上。
那个眼神温屿见过很多次。不是悲伤，也不是崩溃。是那种——你知道这个人不会醒过来了，你的脑子已经接受了，但你的身体还不太配合。你的眼睛还在找她呼吸的起伏，你的耳朵还在等她翻身的声音。
“头发的事，”他说，“我在电话里提过。”
“出门的样子。”
“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皮鞋挺干净，应该是新擦的。
“我外婆这个人，一辈子都在准备出门。出门买菜，出门散步，出门接我放学。八十多岁了每天早上还是要在镜子前站一会儿。不是化妆——她到老都不喜欢在脸上抹东西。她是梳头。拿梳子蘸点水，把碎头发拢上去，然后一遍一遍地梳，梳到每一根头发都在它该在的地方。”
他说着说着停下来。温屿没催他。
“今天早上来之前翻她东西，找到一把牛角梳，齿都歪了她还在用。本来想带过来，后来又放下了。怕看了难受。”
温屿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梳头。梳子走到发尾的时候，身后的人又开口了。
“你是每天都做这个吗？”
“是。”
“那你每天都是这样跟她们说话的吗？”
温屿的手停住了。她没回头。
“你怎么知道我跟她说话了？”
“刚才在走廊里听见的。你说‘您外孙在路上了’。”
温屿有点不好意思。这个习惯被不少同事说过——人都走了，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她自己也觉得没什么用，但她还是会说。不是仪式感，就是觉得有的人走了以后一个人躺在这儿等很久，太安静了。
“习惯了，”她说，“说两句，不至于太冷清。”
身后安静了几秒。她以为他不打算接话了。
“谢谢。”
温屿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门边，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没进来，也没退出去。表情比进门的时候松了一点，就一点点。她不知道他谢的是什么——谢她梳头的手法轻，还是谢她跟外婆说话。她也没问。
“应该的。”她说。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不大，打在玻璃上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旧书。
温屿把老太太最后一缕头发拢好，退后一步看了看。老太太闭着眼睛，头发整整齐齐拢在耳后，嘴角还是那种微微翘着的样子。像随时会睁开眼睛，说一句“我出门了”。
季北辰站在门口，也看着。看了好一会儿。
“像她。”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温屿摘下一只手套，点了点头。“走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挺体面的。”
季北辰没接话。他把搭在手里的围巾攥了一下，又松开。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就好。”
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的，轻轻的，打在玻璃上，打在屋檐上，打在停车场那辆还没发动的车上。
温屿把工具一件一件收进化妆箱。季北辰还站在门口，没有要走的意思，也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她没催他。有些人需要站一会儿才能走，她见过太多了。
后来他又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她听见了。
“谢谢你跟她说话。”
温屿拉上化妆箱的拉链。轮子在地面上滚过的声音在安静房间里格外清晰。她推着箱子走到门口，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应该的，”她说，“她一个人躺在这儿等了那么久。总得有个人跟她说几句话。”
季北辰看着她，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温屿推着箱子往走廊那头走。走出几步回头看，他还站在门口。走廊灯管在他头顶闪了一下，他没有抬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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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出门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