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遥控器 母亲在看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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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主动提起当年的事，是在一个没什么特别的晚上。
那天温屿下班回来，母亲已经做好了饭。两菜一汤，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紫菜蛋花汤。温屿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心想她妈大概是把她冰箱里所有能用的食材都用上了。番茄是昨天剩的，西兰花是前天买的，紫菜是干货，不知道在柜子里放了多久。鸡蛋用了三个——她妈做菜放鸡蛋从不手软。
两个人坐在茶几两边吃饭。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是个气象节目。不是季北辰那个台的，是另一个频道。主持人正在报台风路径，手指在卫星云图上画圈。母亲夹了一筷子西兰花，嚼着嚼着忽然说：“这个主持人手没那个稳。”
温屿抬头看了一眼电视。主持人是个年轻女孩，扎马尾，手指在屏幕上移动的时候有一点点抖——不仔细看注意不到，但她妈看出来了。
“你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我们那时候观测数据全手写，手抖一个字就糊了，记录本上不准涂改。写错了要打报告重抄，一页纸抄错了重来。”
母亲很少连续说这么多话。她平时说话都是一句一句的——问一句答一句，从不延伸。但说起观测站的事，她忽然多说了好几句。温屿没有打断她，低头继续吃番茄炒蛋。
“你那个时候在观测站待了多久？”她问。
“三年。从二十岁到二十三岁。”
“后来为什么不做了？”
“嫁给你爸，搬到城里。城里没有观测站。”
这是母亲第一次主动提到父亲。温屿筷子停了半拍。父亲是在她很小的时候走的，车祸。母亲从那以后几乎不提他。家里没有父亲的照片，没有父亲的遗物，好像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小时候温屿问过一次“我爸长什么样”，母亲只说了三个字：“像你。”然后就转开话题问她作业写完没有。后来她不问了。
但今天母亲说“嫁给你爸，搬到城里”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正常的事。不是伤心，也不是回避，就是陈述——好像这件事终于可以跟女儿说了。
“观测站山上那条路，”温屿说，“我去过。碎石路，下雨天鞋底全是泥。”
母亲转过头看她。“你怎么知道是碎石路？”
“我去过。那个观测站还在。百叶箱换过了，风向标也换了。但位置没变。”
母亲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了一下嘴角。这个动作很慢，像是在给接下来的话留出思考的时间。然后她说：“你一个人去的？”
“不是。跟人去的。”
“那个报天气的？”
“嗯。”
母亲把纸巾对折，压在碗边。电视里的气象节目已经结束了，换成了一个广告，卖保健品的，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人正在介绍什么营养品。谁也没去关电视。
“他那个人——手比你刚才说的那个主持人稳。指卫星云图从来不抖。”温屿说。
“报天气不用指云图。提词器上什么都有。”
“他指。每次暴雨预警都指。说北纬二十七度这个季节的雨来得快走得慢。”
母亲没有说话。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紫菜汤，汤大概有点咸，她喝完又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之后，她忽然说了一句跟以上所有对话都无关的话。
“你十四岁那年，对不起。”
温屿正在夹西兰花，筷子悬在半空。电视里的保健品广告还在放，穿白大褂的人说“买三送一，最后三天”。客厅很小，茶几上搁着三盘菜和两碗饭，紫菜蛋花汤的热气已经快散完了。母亲说完这句话没有看她，把碗筷收起来往厨房走。她走路还是那样——不快，左脚比右脚稍微重一点。温屿看着她妈的背影，想起外婆走的那天早晨，母亲给外婆梳头，手一直抖，梳子掉在地上两次。那时候母亲没说对不起。后来也没有。十四年了，从外婆走到现在，母亲从来没有提过那年的事。现在她在吃晚饭的时候，在电视机前面，在一句关于主持人手稳不稳的闲聊之后，忽然说了一句对不起。
温屿把筷子搁在碗上。她说：“遥控器给我。”
母亲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碗。她转过身，从茶几上拿起遥控器递给温屿。递的时候顺便说了一句：“你小时候也这样。一生气就不说话，但要遥控器。”
温屿接过遥控器，把保健品广告关了。屏幕黑下来，客厅安静了。她握着遥控器，没有调台，也没有说话。母亲进厨房洗碗，水龙头开得不大，水流细细地从她手指间穿过。温屿看着黑掉的电视屏幕，里面隐约映出她自己的脸。十四岁那年的事她没有忘记过——放学回来发现家里没人，去医院看到母亲躺在病床上，手腕缠着纱布。后来她被送到外婆家，外婆说你别怕，你妈会好的。再后来外婆走了，她妈出院了。母女之间从来不提那件事，好像不提就等于没发生。但今天母亲提了。在看气象节目的时候，在讨论主持人手稳不稳的时候，在两个人都毫无准备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有些道歉不会发生在郑重的场合。它们发生在最普通的晚饭时分，发生在电视广告的背景音里，发生在一句“遥控器给我”之后。因为最重的话，只能用最轻的方式说出来。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母亲正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动作很慢，一个一个摞好。温屿靠在门框上说：“遥控器给你了。你不调台。”母亲没回头，说没什么想看的。温屿说那你还开着电视。母亲关了水龙头，把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围裙是温屿的，上面印着一只猫——不是冬至，是买围裙时自带的图案。
“开着有声音，”母亲说，“不那么安静。”
温屿没有说话。她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妈把最后一个碗摞好。以前她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要开着电视不调台。现在她知道了。她在殡仪馆工作了七年，每次进化妆间都会先开灯，把所有的灯都打开。因为冷白的光会让安静的房间里不那么安静。她们母女在这一点上是一样的——用多余的声音填满过于安静的屋子。
“妈。”
“嗯。”
“明天你想吃什么菜。我下班买。”
母亲想了想：“买点小青菜。你冰箱里的西兰花太老了。”
“行。”
温屿转身回了客厅。冬至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卧室里出来了，蹲在沙发扶手上，尾巴垂下来慢慢扫。她坐回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重新打开。画面亮起来，还是那个气象频道，不过主持人换了，换成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她把声音调低，调到刚好能听见但又不用听清楚的程度。厨房里母亲还在收拾，碗碟轻轻碰在一起。电视里的男主持人用平稳的语调说：“未来三天我市以多云天气为主，气温逐渐回升。”温屿靠在沙发靠背上。客厅里有电视的声音，厨房里有洗碗的声音，沙发扶手上蹲着一只缺耳朵的猫。这个房子从来没这么吵过。她觉得这个吵挺好的。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遥控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