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朋友圈 温屿翻母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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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朋友圈是一条一条被温屿翻出来的。
那天晚上她洗完澡坐在沙发上擦头发，母亲已经睡了——霸占了她的床，理由是“沙发太软睡得腰疼”。温屿没说“那你睡床我睡沙发”，因为她知道母亲不会同意。她们母女在推让这件事上永远达不成共识。
她百无聊赖地打开微信，点进母亲的头像。母亲的微信头像是系统自带的风景图，一片蓝天下有几朵白云。名字是本名，没有昵称。她从来不主动给母亲发消息，每次都是母亲发过来她回一句。聊天记录往上翻不了几页就到底了。
她点进母亲的朋友圈。本以为会是一片空白——她妈连点赞都不会，朋友圈大概也是空的。但往下划了一下，发现不是。母亲发过朋友圈。不多，但一直在发。
第一条是两年前发的。就一行字：“今天太阳好。”配图是医院走廊窗户外面的一小片天。没有评论。
第二条是去年，配图是一碗粥，白粥，上面漂着几颗枸杞。文字写着：“自己煮的粥。比医院的稀饭好喝。”她点开图片——粥是用一个不锈钢碗盛的，碗边上搁着一双筷子。她认得那个碗，是她去年带过去的。她以为母亲只是用来盛饭，不知道母亲专门拍了照片发朋友圈。
第三条是几个月前，一张在医院花园里拍的照片。拍的是花坛里的月季，粉色的，花瓣有点蔫了。配文只有一个字：“开。”温屿看着这个字发了会儿呆。她妈以前是气象观测员，在备注栏里写落日颜色的女人。现在她只写一个字。
第四条是最近发的。两周前，配图是一张照片——是从她朋友圈搬过来的。她上次发了一条“感冒快点好”，配图是药袋和一杯热水，不小心拍到了季北辰的手。母亲把这张图保存下来，发在了自己朋友圈，没有配文，只发了一个表情——她只会发的三种表情之一：微笑。
温屿把这条朋友圈截了个图，想发给季北辰。想了想又没发。她靠在沙发靠背上，把毛巾搭在膝盖上。母亲从她的朋友圈里偷了一张照片，发在朋友圈里，什么话都没说，只发了一个表情。她知道那个微笑是什么意思——“很好”。就像方秀兰的微信里，微笑也是“很好”。老一辈的人用表情的方式跟她们不一样。不是呵呵，是“我知道了”“我看到了”“挺好的”。
她往上继续翻。翻到最早一条，时间是八年前。那时候母亲刚学会用智能手机，发的第一条朋友圈是一张照片——外婆的照片。外婆坐在藤椅上，腿上盖着灰色毯子，手里端着一杯茶。光线从左边窗户照进来，把她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配文是三个字：想你了。
温屿把手机放下，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她妈从来没有跟她说过想外婆。从来没有。她们母女之间从来不聊这些——外婆走了之后，她妈只说过一句“你外婆走了”，然后就去医院办手续了。她以为母亲不会想，不会难过，不会在这些事情上花时间。但八年前母亲发了一条朋友圈，说想外婆了。那条朋友圈没有任何人评论，也没有任何人点赞。大概母亲也不在乎有没有人看。她只是想找个地方说这句话。
她把手机拿起来，在那条八年前的朋友圈下面点了个赞。拇指按下去的时候，屏幕弹出一个很小的红心。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补这个赞，大概是替十四岁的自己点的。
第二天早上起来，母亲正在厨房热粥。温屿刷着牙从卫生间探出头，含含糊糊说了一句：“妈，你朋友圈那个月季花拍得挺好的。”母亲头也没回，说：“那不是我拍的。你刘阿姨拍的，我转的。”温屿愣了一下，吐掉泡沫，说那你转的时候写了个“开”，那个字是你写的。母亲说了一个字：“嗯。”
粥好了。母亲把粥端到茶几上，跟昨天一样放了一碟咸菜。温屿坐下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碗下面压着一张纸巾，大概是母亲怕茶几烫出印子。她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从来不在乎茶几烫不烫。
“我昨天看了你朋友圈，”温屿夹了一筷子咸菜，“翻到最早那条了。”
母亲搅粥的手停了一下。“哪条？”
“外婆那张照片。你写了三个字。”
母亲没有接话。温屿也没有追问。两个人安安静静吃完了一碗粥。
晚上季北辰发消息过来，问周六几点的门。温屿回：什么门。他说：去你家。她看着这行字，想起昨天他说的“下周六带苹果去看你妈”。她以为他只是客气一下，没想到已经开始确定具体时间。
她回：十点。别太早。我妈早上要睡懒觉。
他说：好。然后隔了几秒又发了一条：你妈喜欢富士还是国光。
她看着手机屏幕，觉得这个人在某些事情上认真得不像一个成年人。但他买苹果都要问品种，不问清楚大概会站在水果摊前纠结半小时。
她回：富士。红的。她说国光太酸。
季北辰：收到。
她没忍住，回了一句：你是去买苹果还是去执行任务。
季北辰：执行任务。任务代号：带甜的苹果去看你妈。
温屿盯着屏幕笑了。她一笑，冬至在旁边抖了一下耳朵。她把手机拿给冬至看，说你看他回的是什么。冬至没看，把脑袋扭到另一边。母亲在卧室里忽然问了一句：“这么晚了谁还在发消息。”温屿把手机锁屏搁在茶几上。“没谁。朋友。”卧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母亲说：“那就早点睡。别熬夜。”温屿说知道了。她躺在沙发上，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厨房的灯关着，冰箱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母亲翻了个身，床板轻轻响了一下。她闭着眼睛，觉得这套房子好像没以前那么空了。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朋友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