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台风过境 台风天季北 ...
-
季北辰第一次上门见母亲，选在一个周六。那天台风外围掠过本市，风不大，雨一阵一阵的。他按门铃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苹果、一箱牛奶和一把收拢的长柄伞。温屿开门看到他，第一句话是：“你搬家呢。”他说第一次上门不知道该带什么，每种都买了。温屿侧身让他进来，接过那袋苹果的时候碰到他的手指，凉的，外面雨不大但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大概是在做心理准备。她把苹果放在鞋柜上，说换鞋，不用脱鞋，地上凉。季北辰换鞋的时候先脱左脚，再脱右脚，把换下来的鞋整齐摆在鞋柜旁边，鞋尖朝外。这个动作被母亲看到了。母亲正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那条旧毯子，手里捧着那本蓝皮气象教材。季北辰换好鞋直起腰，对着沙发方向点了一下头。“阿姨好，我是季北辰。”声音比平时播天气的时候轻一点，但语速没变。母亲把书合上，上下看了他一遍。那个眼神温屿认得——不是审视，是气象观测员在看另一个气象观测员。“坐。”母亲说了一个字。
温屿去厨房泡茶，把茶叶罐拿出来的时候发现手有点抖。不是紧张，是这间屋子里同时坐着母亲和季北辰——两个她最在意的人，坐在同一张沙发上。她端着三杯茶出来的时候，母亲正在问季北辰问题。“你在气象局哪个部门？”“气象台。主要负责天气预报节目。”“播了几年了？”“八年。”“大学学的什么？”“气象学。”母亲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季北辰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子放回茶几上的时候磕出很轻的一声响。温屿看见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按了一下，他在紧张，但手没抖。大概是因为面对的不是卫星云图，是前同行。
“你是观测员出身？”季北辰忽然问。母亲看了温屿一眼，温屿端着茶杯没说话。“你怎么知道？”“您刚才说观测数据全手写。外行不会这么说。”母亲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杯子。“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郊区一个观测站，干了三年。后来结婚搬到城里，就没再做了。”“哪个观测站？”“北纬二十七度那个。山上面那个。”季北辰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那种忽然把很多碎片拼起来的表情。“我去过。大学实习在那儿，后来工作也去过。百叶箱标准高度一米五，翻修过几次。风向标是铁皮的，上面有只铁公鸡。”“公鸡飞过一次，”母亲忽然接上话，“台风天吹掉的。我们找了三天才在半山腰找到。”
季北辰放下茶杯。“找到了。后来用铁丝加固了。现在还在那儿。”母亲没有说话。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膝盖。窗外台风外围的风吹得雨棚轻轻响，客厅茶几上搁着三杯茶和一袋苹果。温屿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看着这两个人——一个是她妈，一个是她男朋友，他们在讨论一只被台风吹跑的铁公鸡。她以前不知道铁公鸡的事。季北辰带她去观测站那天，他没有讲这个细节。现在他说出来了，是在跟她妈聊天的时候。有些话他跟同行更容易说出口。
“那个观测站，备注栏里写落日的，”季北辰说，“现在还有人写吗。”母亲抬起头。温屿也抬起头。他问的不是“现在还有人写备注吗”，是“备注栏里写落日的”。他知道母亲写过落日，知道备注栏，知道橘红色。他只跟母亲聊了几句，就把温屿之前告诉他的一切都穿起来了。他用一个只有同行才懂的词，问出了那句话。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没人写了。现在都是自动上传，备注栏取消了。”语气很平，但温屿听出来了——是那种“有人记得你做过的事”时的平静。不是不感动，是不知道怎么表达感动。所以只能说事实——备注栏取消了，但有人记得它曾经存在过。
午饭是母亲做的。四菜一汤，番茄炒蛋、红烧排骨、清炒小青菜、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比平时多了一道菜，排骨是母亲早上专门去菜市场买的。三个人坐在茶几旁边吃饭，季北辰坐在小板凳上，膝盖差点顶到茶几沿。他个子高，坐在小板凳上有点缩手缩脚，但他什么都没说，把排骨嚼得很认真。
“你是哪里人？”母亲问。“本地人。从小在城南长大。”“家里还有谁？”“我妈。我爸走了很多年了。”母亲没有追问“怎么走的”，只是夹了一块排骨放在他碗里。温屿看到那个动作，筷子停了一下。母亲从来不给别人夹菜——以前外婆在的时候会给外婆夹，后来外婆走了，她连自己都不怎么照顾。但她夹了一块排骨给季北辰。不是客气，是接受。
吃完饭季北辰要洗碗，母亲不让。两个人在厨房门口僵持了一会儿。季北辰说“我洗碗技术还行”，母亲说“上次温屿说你做饭糊了三次”。季北辰转头看温屿，温屿低头撸猫，假装没听到。最后还是母亲洗的碗，季北辰站在厨房门口把洗好的碗接过来擦干，两个人配合得不太默契——碗递得太快，季北辰还没擦完上一个，下一个已经递过来了。他手忙脚乱的样子被冬至看到了，冬至蹲在沙发上，耳朵缺了的那边朝向他，尾巴尖轻轻弯了一下。
下午台风外围的风力加大了。雨斜着打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响。季北辰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天，回头说：“阿姨，今天的阵风大概持续到傍晚。您膝盖要保暖，气压变化会影响关节。”母亲正坐在沙发上看书，听到这句话抬起头。不是因为他懂气象，是因为他知道气压变化会影响关节——这种关心方式不是客套，是专业本能加上真的在意。母亲摘下老花镜。“你播天气的时候也这么说？”“不是。播天气只说风雨。关节保暖是额外的。”母亲把老花镜放在茶几上。窗外台风在呼啸，雨一阵一阵地泼在窗玻璃上。母亲往沙发里靠了靠，把毯子拉到膝盖以上。
“下次暴雨天，”她说，“可以来家里吃个饭。反正你下班也要路过。”温屿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擦碗的抹布。她妈说“下次暴雨天可以来家里吃饭”——不是“下次再来”，是暴雨天。她知道这个邀请的分量——母亲在说，天气不好的时候，你可以来这儿躲雨。
季北辰站在窗前，点了下头。“好。”然后他补了一句，“我会带伞。”母亲说了一句“搞气象的人总记得带伞”，然后把老花镜戴上，继续看那本蓝皮教材。季北辰看着窗外，台风把树吹得东倒西歪，但他的肩膀不像平时报暴雨时那样绷着。温屿站在厨房门口，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她看着季北辰站在窗前，看着母亲坐在沙发上翻书，看着冬至在两个人之间走来走去，踩了一脚苹果袋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台风天外面风大雨大，但屋子里很干燥。
傍晚季北辰走的时候，母亲破天荒地送到门口。“路上小心。”她说。季北辰点了下头，换好鞋直起腰。温屿靠在鞋柜旁边看着他。她想起第一次在殡仪馆化妆间里见到他——红着眼睛，手攥着围巾，站门口不进来。现在他站在她家玄关，鞋带系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那把长柄伞。他站在她妈和她家猫之间，看起来不像是客人。
“季北辰。”她叫了一声。他回头。她说：“台风过了再来吃饭。”他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走廊灯还是坏的，但楼道窗户透进来的光足够亮了。
温屿关上门。母亲已经回到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调到气象频道。电视里正在播台风路径，是另一个主持人在报——不是季北辰，他今天休息。但母亲还是看着，好像看气象频道就能多了解一点那个站在窗前说“膝盖要保暖”的人。
“他人挺好的。”母亲说。声音很轻，不像是在跟温屿说话，倒像是在自言自语。温屿在母亲旁边坐下来，把冬至从沙发上捞过来放在腿上。冬至咕噜了两声，尾巴绕在她手腕上。
“排骨他吃了三块。”她说。
“他不好意思夹，我就给他夹了一块。结果他后来又夹了两块。”
“那就是真喜欢吃。”
母亲没有接话。窗外台风还在过境，风力开始减弱。北纬二十七度的风雨总是这样——来得急，走得慢。但总会走的。温屿靠在沙发上，听着电视里的气象播报，听着母亲的翻书声，听着冬至的呼噜。她想，下次台风天，这张茶几旁边会多一个人。那个人会吃三块排骨，然后站起来，去擦碗。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台风过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