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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三分半 季北辰带温 ...
季北辰第一次带温屿去观测站,是在一个周六的下午。
那天本来没有安排。温屿轮休,季北辰也不当值。早上他发消息说想不想去个地方,跟气象有关,没什么好玩的但是视野很好。温屿说好。她出门前往包里塞了把伞。季北辰看到她带了伞,说今天应该不会下雨。她说带着不重。
观测站在城郊一座小山上。山不高,车能开到半山腰,然后走一段水泥路上去。路两边是杂树,春天的叶子刚长全,绿的深浅不一,风一吹哗啦啦响。温屿走在他后面,踩着他的影子。他的影子在台阶上拉得长长的,肩膀那块被太阳晒得有点模糊。
“还有多远?”
“三分半。”
“你连走路都计时?”
“没有。刚才看了一下手表。以现在的速度,大概三分半到山顶。”
温屿没再问。她跟着他往上走,心里在数秒。一二三四——她数到六十,又从一重新开始。数到第三轮的时候台阶到头了,视野豁然开朗。观测站不大,一圈白色围栏,里面几台她叫不上名字的仪器,百叶箱安安静静立在草地上,风向标在头顶慢悠悠地转。
“到了。”季北辰说。
“三分半。你挺准。”
“专业的。”
温屿站在围栏外面往里看。百叶箱的白色漆在阳光下反着光,有点晃眼。风向标转得很慢,有一阵没一阵的,铁皮做的,顶上有一只铁锈色的小公鸡。她盯着那只公鸡看了半天,说这只鸡是后来换的吧,看着比旁边的东西新。季北辰说去年刚换的,以前那只被台风吹掉了。
“吹掉了?”
“台风天。风太大了,公鸡飞了。我们找了三天才在半山腰找到。”
“公鸡飞了。”温屿重复了一遍,觉得这四个字莫名好笑。一只铁皮公鸡被台风吹跑了,一群气象局的人满山找。季北辰没笑,说找到了之后用铁丝加固了一下,现在应该吹不掉了。
季北辰打开围栏的小门让她进去。观测站里面不大,仪器摆得整整齐齐。他给她介绍百叶箱——标准高度一米五,里面是温湿度传感器,数据每五分钟自动上传一次。温屿蹲下来看百叶箱的底部,底座是水泥浇筑的,有几道细小的裂缝。她用手指摸了摸裂缝,说这东西跟我家楼下的邮筒差不多年纪,水泥都开裂了。
“六十年代建的,”季北辰说,“翻修过几次。最近一次是前年。”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这是我的工作。”
温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站在百叶箱前面,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白色的箱体上。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袖子卷到手腕上面一点。季北辰站在她旁边,指着风向标说那个是最原始的机械式,现在都用电子的了,但这个还留着,当备用。温屿问备用什么,他说万一停电,电子设备全失灵,这个还能告诉你风从哪边来。温屿说那挺好的,没电了还能知道风在哪。
他们走出围栏,在草坡上坐下来。草是干的,太阳晒了一整天,坐上去暖烘烘的。温屿把包放在旁边,伞从包里露出一截柄。山下是整座城市的轮廓,楼群在薄薄的雾里层层叠叠铺开,远处的江面反着碎碎的银光。风从山顶吹过来,把她的碎头发吹到脸上,她懒得别到耳后,就那么让它们飘着。
“你小时候来过这儿吗?”她问。
“第一次来是大学实习。那时候观测站还没翻修,百叶箱是旧的,风向标还是那只铁公鸡。当时我带了个本子来记数据,手写。现在不用了,全是自动上传。”
“那时候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暴雨。你七岁那件事。”
季北辰摘了根草,在手指上绕了一圈。他说那天的事以后可以慢慢讲。温屿说好。她没有追问,把话题转开了。
“三分半,”她说,“你刚才说从下面走到山顶要三分半。那是你第一次计时吗?”
“不是。我每次上来都计时。大学到现在,走了大概五六十次。最短两分五十,最长四分十二。今天三分半,算正常。”
“最短那次是跑上来的吧。跑上来干嘛。”
“台风要来了,得加固仪器。”
“那最长那次呢。”
“那天暴雨。路滑,走不快。”
温屿看着他的侧脸。他说“那天暴雨”的时候语气跟在节目里播天气预报一样平。但她知道他说的不是普通的暴雨——他怕暴雨。他怕的东西就在他每天上班的路上。他沿着这条路走上山,在暴雨里加固仪器,然后下山,回到演播室,对着镜头告诉全市的人暴雨要来了。
她把话题转开了。她说小时候最大的梦想是变成一朵云,什么都不用干,飘着就行。季北辰认真想了想,说以她的性格,变成积雨云的可能性比较大——还是得干活,得下雨。温屿愣了一下,然后说你觉得我闲不下来是吧。他说不是闲不下来,是你不放心别人淋雨。
温屿低下头笑了一下。笑声很短,被风带走了。
他们坐在草坡上聊了很多。聊到她的工作——她说她给逝者化妆之前会先跟人家说几句话,不然太冷清了。聊到她的猫——冬至是她在垃圾桶旁边捡的,蹲在一个方便面桶里,少了一只耳朵,脾气大得不得了。聊到她妈——在气象站上过班,后来生病了,现在住在医院里,指标时好时坏。她也讲了些高兴的事:陈姐吃包子掰两半,超市抢牛奶输给大妈,小区里的野猫生了三只小猫,花色全不一样。
季北辰听着。他说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在点上。她说冬至缺耳朵,他说那叫“不对称美”。她说殡仪馆走廊灯管闪了大半年没人修,他说他们台里厕所灯也闪了三个月,每次去都像在蹦迪。她问他怕不怕去殡仪馆,他说怕,但上次去的时候在走廊里听到她跟外婆说话,就没那么怕了。
太阳开始往西偏。风比刚才大了一点,草坡上的草被吹得伏下去又直起来。季北辰抬头看了一眼天边,云层变厚了,颜色从白色转成浅灰。他眯起眼睛看了看云底的高度,又看了看风向标。风向标转得比刚才快了,从偏南转成偏东。
“要下雨了。”他说。
“你怎么知道?”
“我没看天气预报。我看了云。”
“什么时候下。”
“三分半。”他又看了一眼手表,“以现在的风速和云底高度,大概三分半以后开始下。这把伞你带对了。”
温屿抬头看了看天。云确实在往下压,天边已经开始发暗。但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去包里掏伞。她把手撑在身后的草地上,仰着脸看云。
“那我等三分半。”她说。
她坐在草坡上,等着这场被季北辰精确到分钟的雨。风把她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没有别回去。季北辰看着她,然后也坐了下来。
“你不跑?”她问。
“你也没跑。”
“我带了伞。”
“我没带。”
温屿转头看他。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衣领翘起来一个角。他说“我没带”的时候表情很坦然。一个干了八年气象的人,上山没带伞。不是忘了,是没想带。
“那等下你淋着。”
“嗯。”
三分半过得很慢。每一秒都像被风拉长了。温屿在心里又开默数——从一到六十,从一到六十。数到第三轮的时候,她感觉鼻尖上凉了一下。然后第二滴落在她手背上,第三滴打在草叶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啪。
雨来了。不大,细细密密的,被风吹得斜斜地飘过来。她眯起眼睛仰着脸让雨落在额头上,凉丝丝的,顺着鼻梁往下淌。她听到旁边的草叶被雨点打得沙沙响,听到风向标在头顶转得更快了,铁皮做的轴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她把眼睛睁开,看到整个山坡都被这层细雨笼住了,山下的城市在雨幕里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洇开的画。
“到了,”她转头看他,“三分半。准。”
季北辰坐在她旁边,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他的头发不喷发胶的时候是软的,被雨打湿之后贴在额头上,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他说嗯。他看着她。她的睫毛上挂着水珠,脸颊上有雨滴滑过的痕迹,但她没有擦。她说他准。她坐在一场被他精确预报的雨里,从头到尾没有撑开那把伞。
“温屿。”他叫了她的名字。
“嗯。”
“谢谢你陪我淋雨。”
他用的词是“陪”。不是谢谢你的伞——她根本没撑开。是谢谢她陪他淋雨。她坐在草坡上,牛仔裤被雨水浸湿了,脚边那把伞安安静静躺在包里,一直没有被拿出来。她把伞往他那边推了一下,但他没有接。他们都没有撑伞。雨落在他们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
这场雨下了很久。他们坐在草坡上,看着山下的城市一点一点被雨水模糊成一片灰色的轮廓。温屿感觉到雨滴顺着她的手腕流进袖子里,凉凉的,但她没有走。季北辰也没有走。他把手撑在身后的草地上,仰着脸让雨打在脸上。他说北纬二十七度这个季节的雨都是这种——来得快,走得慢。温屿说那我们就等它走。
后来雨小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在山坡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光柱。季北辰站起来伸手拉她,她的手被雨水泡得有点凉,他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下次还来吗。”他问。
“来。下次我带伞,你带水。”
“为什么是我带水。”
“因为你会算时间。三分半。水是给你的奖励。”
季北辰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鞋,说那下次我算得再准一点。温屿说不用,三分半够好了。他们沿着碎石路往山下走,两个人的鞋底踩在湿漉漉的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云彻底散了,太阳从云后面整个跳出来,把满山的雨珠照得发亮。温屿走在他前面,脚踩在碎石路上走得不快。她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跟在后面,黄色的冲锋衣在阳光里颜色更亮了。
“黄的不错。”她说。
“什么?”
“你这件黄的。暴雨里确实能看到你。”
季北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黄冲锋衣。他今天穿对了。不是上镜穿的西装,不是单位发的深灰围巾,是她送的那件黄的。她说下暴雨的时候大家都能看到你,现在雨停了,她还是看到了。
那天晚上温屿回到家,冬至照例在她身上闻了半天。她把湿衣服换下来扔进洗衣机,站在浴室里用热水冲了很久。热水冲在脸上,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个山坡——草是绿的,风向标在转,他说三分半以后下雨,她说那我等三分半。她真的等了。然后雨来了。他把那个三分半精确到了秒,她把那把伞从头到尾放在包里没有撑开。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如果撑了伞,就不是一起淋雨了。
她裹着浴巾出来,坐在沙发上擦头发。冬至跳上来踩了她两脚,把她的膝盖踩成合适的弧度,然后把自己盘成一个圈。她摸了摸猫的背,说:“今天淋雨了。”冬至没反应。她又说:“故意的。”冬至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说谢谢我陪他淋雨。这个人用词很奇怪。一般人不这么说。”
冬至把头埋进尾巴里。温屿靠在沙发靠背上,把毛巾搭在膝盖上。手机亮了一下,季北辰发来一张照片——观测站的风向标,雨后的天空很干净。后面跟了一行字:刚才忘了说,那只公鸡找到了。现在还在那儿。温屿笑了。她把手机举起来给冬至看,说你看,他说公鸡找到了。冬至睁开眼睛瞟了一眼屏幕,然后闭上了。
小剧场
冬至在温屿裤脚上闻了足足十秒。
冬至:“草。泥。雨水。观测站。”
温屿:“你改行当警犬了?”
冬至:“你还淋雨了。没打伞。”
温屿:“他说三分半以后下雨,准的。”
冬至:“所以你就坐着淋?”
温屿:“他也淋了。”
冬至把脑袋缩进肚子里,声音闷闷的:“你们两个人类真奇怪。下雨不躲,还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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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三分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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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别人谈恋爱是吃饭逛街看电影。他们是——去陌生人的葬礼坐最后一排,凌晨在宠物医院喂猫吃药,暴雨天跑去山上看风向标。朋友问:你俩到底谁先追的谁?她说:他没追。他只是每次都在我需要的时候,刚好在。朋友说:那不就是追吗?她说:他管这叫“科学观测”。《北纬二十七度有雨》欢迎大家来观看,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