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母亲 母亲拎着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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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屿的母亲出现在她公寓门口那天，是个周二。
温屿下班回来，手里拎着超市的袋子，里面装了一盒临期牛奶、一把青菜、两根胡萝卜。走到四楼楼梯拐角，看到一个女人坐在她家门口的台阶上，旁边搁着一个老式行李袋，拉链坏了一半，用别针别着。
她停下脚步。
“妈。”
母亲抬起头，手撑着膝盖站起来，动作有点慢，站起来之后还晃了一下。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旧毛衣，洗了很多次的那种，颜色已经不均匀了，肩膀那块比其他地方淡一个色号。头发剪短了，齐耳，灰白相间，别了一个黑色的发夹。
“你怎么来了？”温屿问。
“医院那边说可以出院了。我想了一下，不想回自己那边。”母亲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手拽着行李袋的提手。
“你出院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怕你在忙。”
温屿没有接这句话。她把手里的超市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从包里翻出钥匙开门。锁有点涩，拧了两下才开。她推开门，侧身让母亲先进。
冬至本来蹲在沙发上舔毛，看到一个陌生人进来，动作停住了。它盯着母亲看了几秒，然后从沙发上跳下来，钻进了卧室床底下。母亲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那个行李袋，环顾了一下屋子。客厅不大，东西不多，茶几上搁着一把旧梳子和半个没吃完的橘子。
“你就住这儿？”母亲问。
“住了两年了。”温屿把超市袋子放在厨房台面上，转身去给母亲倒了杯水。水是凉的，她从水壶里倒的，没烧。
母亲接过杯子，在沙发上坐下来。她把行李袋放在脚边，杯子端在手里没喝。温屿站在厨房门口，两个人之间隔了客厅整片地板。冬至从卧室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耳朵竖着，缺了的那边朝外。
“医生说可以出院，但要有家人照顾。”母亲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转述别人的话，“我想了一下，你那间小屋——我以前那个单位分的房子，租出去了。租期还没到。我没别的地方去。”
“你可以来跟我住。”
“不麻烦你？”
“不麻烦。”
母亲点了点头，喝了一口水。她喝水的时候手有点抖，杯子边沿在嘴唇上碰出轻微的声响。温屿看见了，但没有说。她转身去厨房把牛奶放进冰箱，青菜和胡萝卜搁在沥水架上。她从冰箱门上取下那张外卖单子，看了看，又贴回去。
“你吃饭了吗？”温屿问。
“中午吃了。”
“晚上呢？”
“还没。”
温屿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和昨天剩的挂面。她开了火，烧水，下面。煮面的时候听到客厅里母亲在跟冬至说话——她说“你叫冬至啊”“名字挺好的”“你缺一只耳朵，疼不疼”。声音很轻，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母亲说话也轻，但那种轻是不想被听到，这种轻是怕吓着猫。
面煮好了。温屿盛了两碗端到茶几上，一碗放在母亲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吃面，中间隔了一个人的位置。电视没开，屋子里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冬至在卧室里偶尔发出的咕噜声。
“上次跟你说的事，”母亲吃了两口放下筷子，“你考虑得怎么样？”
“什么事？”
“我搬过来。跟你住一阵。”
温屿把嘴里的面咽下去。“我刚才说了，不麻烦。你什么时候搬？”
“东西我都带来了。”母亲指了指脚边的行李袋。
温屿低头看着那个行李袋。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帆布面料磨得起了毛边，提手上的塑料套裂了一半。她妈把所有东西都塞进这个袋子里，从医院坐公交到了她楼下，坐在门口等她下班。不知道等了多久。楼道的灯是坏的，手机大概也没拿出来用——她妈不会用智能手机，只会打电话和发三种表情。大拇指、玫瑰花、微笑。
“行，”温屿说，“今晚先住下。床单我给你换干净的。”
“我自己来。”
“你会换？”
“会。在医院住了那么久，换床单是最基本的。”
温屿没有反驳。她去卧室柜子里拿了一套干净床单放在沙发上。母亲站起来去卫生间洗手，经过卧室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冬至正蹲在床头柜上，用一种审视的眼神盯着她。
“它一直这么看着人？”母亲问。
“对谁都这样。不是针对你。”
“随你。”
温屿愣了一下。“随我”是指冬至的脾气随她，还是她养的猫随她。她没问，因为母亲已经走进卫生间把水龙头打开了。
晚上温屿躺在卧室床上，母亲睡客厅沙发。沙发是布的，坐垫已经有点塌了，她给母亲铺了两层褥子。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听客厅里的动静——翻身的声音、被子窸窣的声音、很轻的一声咳嗽。然后安静了很久。她想起十四岁那年母亲第一次住院，她搬去外婆家住。外婆说你别怕，你妈会好的。后来外婆走了，母亲出院了又住院了又出院了又住院，她搬了很多次家，从外婆家到学校宿舍到实习单位的临时住处再到这间租了两年的公寓。每次搬家她都一个人。现在母亲搬过来了，带着一个拉链坏掉的行李袋和别针别着的全部家当。她不习惯——不是不习惯家里多了一个人，是不习惯那个人是她妈。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母亲已经在厨房了。煤气灶上煮着粥，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母亲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勺子慢慢搅着，动作不快，但很稳。跟昨天端杯子时手抖的样子不一样。
“早。”温屿说。
“早。粥快好了。你冰箱里没什么东西，我找了半天只有米。连个咸鸭蛋都没有。”
“我平时不怎么在家吃早饭。”
“那你在哪吃？”
“路上买个包子。”
母亲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她认得——是“这样不对”的意思。但母亲没有说出口，只是把搅粥的勺子搁在灶台上，打开碗柜拿了两个碗出来。
吃粥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冬至蹲在沙发扶手上，尾巴垂下来慢慢扫。母亲吃了一半放下勺子，说粥有点稀。温屿说米不多了，就放了这么多。母亲说下次多放点。
下次。温屿嚼着嘴里的粥，想着这个词。母亲说了“下次”，说明她打算在这里住一阵，说明这顿粥不是唯一的一顿。
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麻烦。她只知道一件事——她不会跟母亲相处。十四岁以后就没学会。她学会的是自己扛，不跟任何人开口，不给别人添麻烦。但现在她妈坐在她对面，碗里剩半碗稀粥，跟她说“下次多放点米”。这个画面她不熟。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母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