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星》闵舟

4、折星4％ 出门散心

　　卿正离世，他未修完的瓷器送到曹釧手中由他帮忙修补，卿舟做帮手。

　　她没日没夜工作，写研究报告，麻木地重复手上的事。

　　“小舟，你多长时间没睡了？”曹釧担忧道。

　　从前的她性格内敛，虽喜怒不形于色，但遇到学术上的突破会露出孩童般笑容。现在的她神色古井无波，再无任何事能掀起她心底的波澜。

　　她像一颗螺丝，日复一日地运转，如同一副没有灵魂的躯壳。

　　“睡了。”卿舟淡淡回应。

　　她低头整理碎瓷片，指尖粘有创口贴，边角被磨得微微卷翘，掩住细小的伤口。手边的早餐，从早到晚，一口没动。

　　“不吃饭怎么行！”曹釧刚拿到家里送的饭菜，他一一摆放好，盛好热汤放在她眼前。

　　“没胃口。”卿舟摇摇头，推回去。为了不打扰他吃饭，收拾好东西走到角落里工作。

　　曹釧无声叹了口气，一连两个月，她每天都是这样，直叫他心里发愁。

　　孩子苦惯了，凡事自己解决，心里的苦痛从不愿意向外人提起，连找个能开导她的朋友都找不到。

　　卿舟忙完曹釧交代的工作，她拿上洗得褪色的帆布包走出实验楼。

　　转眼已入冬天，寒风凛冽刺骨，她抬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慢慢融化在手心里，凉意沁入皮肉，她竟感受到一抹暖意。

　　大雪漫天，厚厚积雪没过脚踝，她迎着风雪返回出租屋，碎雪糊住眼睛。

　　路面冰雪路滑，两车相撞，刺耳的刹车声划破风雪。路人目睹惨状，有人失声惊呼，有人呆立在原地。

　　人头攒动，交头接耳，街道瞬间热闹起来。

　　警笛呜哇呜哇地由远及近，红蓝灯光不停交替闪烁。附近的路人赶过来凑热闹，有人不小心撞了她一下，连连道歉。

　　卿舟没有说话，目光驻足一瞬，抬脚离开。

　　她打开出租屋，感应灯应声亮起，空荡荡的房间逼仄狭小，没有多余的陈设，随处可见的画稿资料。

　　阳台边是曹釧送的常青树，枝叶尽数枯败，原本冷清的家更加萧瑟。

　　她没有力气整理房间，脱了鞋袜，直接倒在床上裹紧被子睡觉。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窗户缝隙透出一点光亮，她索性拉开窗帘，头抵在窗户上发呆，双眼空洞，眼底一片茫然。

　　闹铃响起，卿舟按往常一样出门工作。

　　曹釧见到她还是穿着昨天那套衣服，刘海耷拉在两边，贴住额角，没有半分精神气。他担心再这样下去，自己迟早会白发人送黑发人。

　　昨晚那通电话打开新思路，他清了清嗓子，引起她注意，“你回去收拾一下行李，我们下周出趟远门。”

　　“好。”卿舟复又低下头工作。

　　曹釧摇摇头，孩子连去哪儿都不问一声，也不担心自己卖了她。

　　候机大厅，刘芳不放心地叮嘱他们，“出门在外，注意身体，别没日没夜地忙工作。”

　　“尤其是小舟，苦的累的记得交给你老师做，你就当是出门散散心。”她握住卿舟双手，故意逗她开心。

　　“好。”卿舟微微一笑，极为勉强。

　　“年轻人多历练，我老头子的身体可经不住折腾。”曹釧揽住卿舟的肩。

　　一家三口，和和睦睦。

　　候机厅催促登机的广播响起，夫妻俩依依不舍道别。

　　“老师，您和师娘感情真好。”卿舟难得主动开口说话。

　　曹釧颇为自豪，“老师学术尚可，唯有夫妻之道，做到业内顶尖水平。”

　　他得意洋洋地撞她一下，“为师传道授业解惑，自当倾囊相授，以后好好教教你。”

　　每当他骄傲自满的时候，嘴里自动会往外冒古话，似乎这样才能显出他的水平。

　　卿舟无奈望向窗外，天边云卷云舒，她突然想跳进云海里，结束这一生。

　　曹釧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喋喋不休讲述夫妻俩过往，希望能让她心情变得好点。

　　飞机刚落地，甲方派来接他们的司机正举着牌子在找他们，越过茫茫人海拉住曹釧的手，人脸对应，“您好，是曹教授吗？”

　　“是。”曹釧点头道。

　　“车在外边，请跟我来。”司机护住他们往外走，以防人群冲撞。

　　他们走到机场的停车区域，各色轿车错落停放。司机拿出车钥匙一摁，车灯闪烁形成一道白光，随即车标升起发出嗡鸣声。

　　几道视线落在他们身上，带着好奇与羡慕，卿舟侧目而视，发现他们的目光牢牢盯着眼前的黑车，不明白它有什么特别之处。

　　他抢先一步打开车门，请他们上车。

　　车内空间敞亮，皮革座椅柔软舒适，卿舟注意到近似木头的扶手，她触手一摸，原来采用了特殊的漆面工艺。

　　司机上车戴好白手套发动引擎，曹釧瞥见木刻的千里江山图，他啧啧咋舌，不愧是祁家，专程接机的车都这么豪华。

　　黑车一路平稳，窗外日色西斜，繁华都市不断向后退去，他们经过密林湖泊，往城市另一头方向驶去。

　　曹釧闭目养神，卿舟低头看一眼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小时的时间，不由好奇老师接了什么单子，需要去这么远的地方。

　　半小时后，他们终于抵达目的地，映入眼帘的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庄园，青瓦覆顶，斗拱层叠，匾额大大的“祁”字，误以为是古代哪位官员的府邸。

　　院内，九曲回廊环绕一片池塘，湖面水波荡漾，莲花朵朵，湖面下锦鲤成群，自由自在。

　　司机一路带他们来到前厅，身穿青色唐装的女孩儿立马送上茶水点心，随后静默地站在门口，随时听他们召唤。

　　他们没等多久，走廊尽头来了一位老人家。他精神矍铄，走路带风，三步并两步走到曹釧面前，满面春风，“小曹，终于等到你们了。”握住他的手晃了晃。

　　“祁老，我们早该到的。”曹釧笑了笑，眼神示意卿舟快和祁老打招呼。

　　卿舟会意，主动开口说，“祁老，您好，我叫卿舟，是曹教授的学生。”在外面，她不能丢老师的脸，该有的礼数不能忘。

　　“你好，小姑娘蛮漂亮的。”祁老夸赞道。

　　他眼底闪过一丝遗憾，可惜啊，年纪轻轻没了父母。

　　祁家不止找了曹釧一个会修复古籍的专家，他们广发帖子，业内大拿几乎被他们邀请个遍，只是条件苛刻，大多被他们刷下来。

　　因为修复时间不定，所以通过审核的专家会提供一份生辰八字，祁家会私下找大师算吉凶。

　　八字不合，遗憾落选。

　　他们选来选去，只剩曹釧能用。

　　曹釧收到工作邮件，心里既高兴又紧张，祁家出手阔绰，业界皆知。只是他们规矩太多，恐怕不会同意他带学生当助理。

　　他犹豫再三，下定决心带卿舟随行，如果他们不同意，自己就拒绝这份工作。

　　祁家特意查过卿舟的资料，专业方面没问题，但她有重孝在身，不适合在年节这个重要关头出现在祁家。

　　祁老翻来覆去看她的资料，临港卿家，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不过做的事，不地道。

　　他思来想去，认为有必要告诉祁砚一声，问问他的意见。

　　祁砚看到师徒俩的背卡资料，脑海里闪过小姑娘埋头垂泪的模样，原来是她。

　　“先生，居丧不预吉事，另找他人吧。”

　　“但行前路，不问吉凶。”

　　就这样，卿舟来到了祁家。

　　两人寒暄一阵，佣人带路，他们穿过九曲回廊，来到种有一棵青橘的院子。这里是特意为他们打扫出来的起居室，连同工作室也在这里，以后不用来回奔波，浪费时间。

　　空中暗香浮动，似乎和车里用的香料相同，温和的木质香，带有一丝甜味，闻起来很舒服。卿舟没有找到香气源头，纳闷它从哪儿飘出来。

　　曹釧为她解疑，“别找了，祁家有点香师，明天或许是另一种香气。”

　　“整座院子都会点香吗？”卿舟好奇道。

　　曹釧点点头，“嗯，听说他们按天气时节调香，讲究的很。”

　　“咱们平时修复古籍，只要闲下来了，我就带你去后山转转，听说那里有一处茶园，可以采茶，制茶，你会喜欢的。”

　　当初决意带她来祁家，为的就是他们家境殷实，住的地方不会有外人打扰，自然卿家人没法找到卿舟。

　　祁家私产遍布全球，他们来工作的地方是祁家老宅，祁家发源地。不仅医疗设施齐全，还有很多供娱乐休息的地方。

　　正是卿舟散心的好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