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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请君同乐 人声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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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声逐渐增多。
桓绯斜靠车厢,声音低靡,“靠近都城了么?”
“快了。如今在都城外围了。”
陈常修小心避让行人,专心驾车。
他道:“近年不平,边防战乱,江南水祸,人口往皇城集中,圣上以镐都为中心,在外围东南两侧的皇室陵墓附近,新辟陵邑,分散都城人口,安置迁移过来的百姓。如今我们便在南陵邑。”
桓绯撩开车帘往外看,第一眼便看到骑着自己的马,怎么赶都赶不走的陶晓筝。
她让他往前走,不要挡住视线。
好些年没回来,打量着眼前陌生又新鲜的景致,桓绯忽觉恍惚。
镐都像个庞然大物,俯视城外,所有人和事都像蝼蚁一般。
气势磅礴、规整宏大。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混乱土路变得硬实,来往的人的打扮变得齐整。
入了城,道上旌旗飘扬,商铺林立,屋舍俨然,喧哗热闹,可见镐都的繁荣。
马车最终停在一座雕梁画栋的府邸前。
牌匾上笔力遒劲的金字黑底“桓府”二字,昭示桓氏荣光。
桓绯整了整衣身,确认不会出差错,才下马车。
一番迎接后,在府内仆从仆妇的注视下,桓绯进了母亲徐惠湘的院子。
徐惠湘跪坐于矮几前,眼眶泛红。“一别三月有余,我儿怎么这么瘦了?”说着,要仆妇扶她起来。
她老了,不过四十岁,乌发已染上一半白霜。
桓绯一动不动,任母亲抚摸脸颊、胳膊、肩膀。
徐慧湘目光灼人,忽然道:“我仿佛……看到了绯儿。”
三年前太老爷离世时,桓绯归家奔丧。她与阿兄站在一起时,几乎所有人都说他们宛如孪生子,除了个头体型之差。
少时不那么像,长大后越来越像了。
只不过,她可能怎么也想不到,三年未见的女儿身量高挑,骨架虽不如兄长,但打着瘦了的名头,垫高鞋子,竖起冠冕,竟扮做她的儿。
桓绯轻轻咳嗽一声,避开视线,“只是瘦了些,将将养些日子便好,母亲切勿挂心。”
陈常修适时补充:“郎君在涧州事必躬亲,回镐都路上又遇泥石滚落,感染风寒,险些发热过度,幸得山中农户相助,如此才这般消瘦,属下无能,未看顾好郎君……”
话未说完,徐慧湘就说:“无事,平安归来便好。”
徐惠湘不过问朝堂之事,只话家常,到最后问起养在山中的女儿。
桓绯早有准备,一问一答,神色不变,百密无一疏。
而后,从袖中掏出一简朴无纹样的木匣。
“这是阿绯亲手做的核雕,让儿带给母亲,请您勿念她,一切安好。”
徐惠湘打开,望着小小桃核上精致纹样,诧异片刻。
“绯儿有心,母亲甚为欢喜。”
话音一转,语气变得莫名哀怨。
“这么小的桃核,要雕多久啊,那刻刀想必很锋利,也不知道有无受伤,这么一双矜贵的手,原本不是拿这些东西的。”
“可怜我的儿,自小离了父母……”
徐惠湘情绪陡然下降,自说自话发散开来。
桓绯不禁皱了皱眉。
就在气氛逐渐变得诡异之时,仆妇悄然低声禀报,说老爷回来了,正打算往正房这边走。
徐慧湘一瞬间清醒,冷着脸。
桓绯虽有百般疑问,却也一时解决不了,便恍若无事,问仆妇父亲在哪儿。
得知父亲在书房,桓绯想了想,道不劳父亲过来了,她过去。
见她要走,徐惠湘突然道:“如果你父亲问起绯儿,不要过多谈起。”
桓绯步伐一顿,“儿不解,请母亲明示。”
“你父亲,想给绯儿寻一门亲。”
*
父亲没有提起在深山的自己,询问一番涧州治水事宜后,提到了另一件事。
茶盖轻拂茶面,桓全衡浅抿一口,缓缓看向那个已经换了身和芯的儿子。
“你离京三月,镐都发生了很多变化。”
他的嗓音浑厚低沉,带上位者气息。
“恕儿愚昧,望父亲指点。”她打算以不变应万变,少言,便不易犯错。
“丁忧结束后,你未能官复原职,从都水使者转到水衡都尉处任职,因前期治水有功,朝廷特委你暂代河堤使者一职,到涧州巡视、督查、治水。处理得很不错,解圣上烦忧。圣上对你多有褒言,按理说应该晋官。”
“只是,圣上近些年痴迷巫蛊……如今龙体不虞,局势又不稳。这个关头,圣上欲在上林苑修建望月池,一时之间引发各种猜想。你可知,为何突然修建望月池?”
他的嗓音依旧平和,尾音却略沉。
桓绯有种被夫子点名论答的感觉,斟酌着开口。
“旧有汉武修昆明池[1]练水师,难道圣上欲仿效汉武?”
只是昆明池最终沦为养鱼赏景之地了。
“这世间富贵繁华不过过眼云烟,转眼便消散,人之寿命不比彭祖……想要延年,岂是容易的事情,更妄论寄托于别的事情上。”桓全衡道。
如果没有会错意,父亲大抵是说圣上为了活久些,寄托于虚无缥缈,企图逆天改命。
可这跟修建望月池有什么关系……圣上痴迷寻仙问道她是知道的,那巫师备受圣宠,成为大红人。
闻言,桓绯继续沉默,她刚入镐都,不明情况,不能多说,容易说多错多。
只听父亲又道:“望月池是否要修建,谁来主持修建,各方都有推脱,暂且没定论。虽是如此,涉及上林苑的事情,总归为水衡都尉管,你如今又在水衡都尉当差,为父略有隐忧啊。”
听到了这里,再迟钝,桓绯也听出来他的潜台词。
这门差事是烫手山芋,很大概率会落到水衡都尉处,而自己又在此处任职,容易出问题。可若轮到她头上,也不能不做。
于是,桓绯直白说出来。
“为父倒觉得有一差事,你更胜任。”桓全衡似乎就在等她这一句。
“什么?”她有些茫然。
桓全衡淡定抿茶,“去大鸿胪那里当个大行令吧。”
“朝中官员任命调遣都有章程,父亲如何见得儿会调往大鸿胪当大行令呢?”
“你治水有功,相貌品行在镐都颇有名气,恪守儒学之礼,家世显赫,又与皇室有姻亲,如何不能?”
桓全衡觉得这个儿子真是过于清正了,“凡此列出来,即使不靠我与靳云的关系,你都能进去。”
靳云正是如今的大鸿胪,也是父亲的挚友。
父亲说的没错,即使不靠父亲与靳大鸿胪的关系,凭借所列出来,她想进大鸿胪当个大行令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治水自古是大事,凡治水有功,不管亲自还是从旁协助,都算一门功绩。
大启尊儒,因擅儒学而获得高官厚禄的不在少数。君子讲礼,知行合一,而阿兄向来守礼,且大鸿胪的职责之一便是掌管礼仪……
至于相貌,作为负责诸侯、四方之国等外事的官职,大多对相貌有一定要求,毕竟代表朝廷脸面。对上好看的,旁人也会客气一些。
想着想着,桓绯觉得父亲真的已经完全想好了。
只是,不想参与望月池事宜,调去其他官职也可,为何偏偏是大行令?
大行令作为大鸿胪属官,官轶六百石,日常协助大鸿胪处理政务,也管质子邸,与质子来往频繁,算不上好差事,一不小心容易勾连。
父亲不会不知。听闻她的担忧,他却只说:“只要你做好自己,为官清廉,这些都不会牵扯到你。”
不只为何,她总觉得,父亲在下一盘大棋,而自己俨然成了其中一枚棋子。
镐都,这是要变天了么?
*
天气越来越凉,转眼间,初雪已至,大地一片白茫。
道路堆雪,人马踏于其间,移动并不快。
马车摇摇晃晃,桓绯端坐着,想东西入了神。直至车帘撩开,冷气瞬间吹了进来,才收敛思绪。
陶晓筝压了压过于兴奋的神色,“郎君,忘忧苑到了。”
桓绯不咸不淡嗯了声,同时眼神示意他别捣乱,好好做事。
陶晓筝笑了笑,伸出来一只手。
桓绯扶了扶头冠,搭手,踩下方人肉垫,下了车。
此行要见的是阿兄在镐都为数不多的友人,许阳昱。
返回镐都没多久,许阳昱便三番四次邀阿兄喝酒赏景,那会儿她忙着熟悉阿兄的旧事旧人,分不了身。
昨日他再次邀请,说忘忧苑的主人花了大价钱从南边买回一只棕熊,刚到镐都,邀请她一同观赏。
受王公贵族影响,镐都盛行斗兽、训兽,这忘忧苑便是一富商专门修建的兽圈。
她本不想去,突然想起前阵子陈常修的恶补知识,许阳昱与阿兄结缘于一场鉴宝会,他们都为了同一个砚台而来,最终阿兄割爱让给了许阳昱。
一来二往,两人便有了交集。
许阳昱经历丰富,少时与他父亲跑遍了很多地方,精通蛮语等多种语言,后来举贤进了大鸿胪当译官令。
因着性子不拘一节,容易得罪人,职务多围绕文书翻译、教导不通汉语的质子学习中原文化。
父亲的话言犹在耳,想到了阿兄的死可能与某位质子关联,想了想,桓绯应邀而行。
忘忧苑很大。
高大乔木顶天立地,一路穿梭,可见各种奇珍异兽,白孔雀、黑犀牛、老虎、大象、大喙弯勾的鹦鹉等各种动物,数不胜数。
绕过连绵的长廊,来到宴客之地,她看到许阳昱。
如他名字一般,是个容貌和煦的人。
看到她,他眼眸微睁,擦了擦眼睛,“栾书,几月不见,怎变得如此……”
第一次听见有人喊阿兄的表字。
桓绯一时没反过来,错愕片刻,反应过来立马笑了笑。
许阳昱看呆了,脱口而出的话咽回口中。
貌似用精致形容男子不妥,换了措辞,“怎变的愈加清隽了。”
可不是么,瘦了更好看了,就是不太阳刚。
桓绯脱下鹤髦,一袭深袍直裾勾勒匀称的身形,她跪坐在支踵,身前是矮几。
“蓝玉说笑了,我这是生病瘦脱相了。”
有来有往,她也称呼他的表字。
许阳昱道她谦虚,又道也只有这幅模样才能吸引住公主。
提到公主,桓绯霎时撩眼看他。
莫名的,许阳昱从她眼中感到不喜,再一看,友人正明净笑着。
他觉得自己会错意了,又觉得讨论这个不合时宜,于是摆摆手表示揭过。
许阳昱给她斟茶。
“来,这是御赐的茶叶,今日带出来特地为栾书接风洗尘,这南下涧州三月余,镐都少了你,我这日子啊,无趣了不少。”
茶香四溢,色泽匀润。
桓绯浅抿一口,“入口醇厚,回甘,确实是好茶。蓝玉有心了。”
按照往常,她肯定大口大口喝,如今顾忌着阿兄先前的为人举止,收敛了。
“这不,栾书病好赏脸来,我怎能怠慢!”
说罢,许阳昱哈哈笑。
桓绯不着痕迹观察这位阿兄友人的性子,回以微笑,岔开话题。
“带来我这里仅是为了喝茶叙旧?”
“非也非也。”
许阳昱这才回归正题,让她看向外面,“待会儿,这里有好戏上演。你且等着。”
他们所在是忘忧苑的中心宴请之地,楼阁设有三层,一层是野兽进出之地,二层三层是给有权有势之人的观赏台。
视野极好。
往外看,环绕中间设有高台,以活水隔开,没有遮蔽,大雪密密匝匝砸下,很快铺满高台。
与外面的白茫肃杀不同,室内暖烘烘,矮几上摆着酒菜暖炉,调笑玩乐声不断。
奢侈又奢靡。
没多久,人声安静下来。
高台上,一头体型硕大的棕熊被放了出来。
与此同时,一头膘肥体壮的老虎也一同被推了出来。
“这就是你说的好戏?”
许阳昱点头又摇头,故作神秘,“战斗开始。”
“……”
很快,桓绯视线也被吸引过去。
吼声阵阵,似要传过墙壁直击人的心脏。
那猛兽在积雪里扑打撕咬,毛发乱飞,宛若飘雪。
场面激烈血腥,不知过去几个回合,那老虎竟被棕熊一巴掌拍死。
虎血滚热,甚至消融了雪。
胜败已分。
人声沸腾起来,有人把酒庆喝,有人暗自惋惜。
桓绯盯着旁边雕花栏杆上那一滴痕迹。
近在咫尺的虎血好似有热意,莫名让她脸颊生烫。
一名小厮送来一壶精美暖酒。
“这是?”许阳昱疑惑。
他记得没有点这个。
小厮喜笑颜开,“今日蔺朗君心中畅快,特开桂酒请诸君同乐。”